*Ⅰ*
飛翔吧!戰機少女 8
「我……不救這個世界。」
面對像是硬擠出來的這句話,她卻是眉毛挑也不挑一下。
柔粉色的頭髮搖曳。夕陽餘暉在飛行服上打出濃濃的陰影。JAS39D-ANM格里芬垂下長長的睫毛,發出嘆息。
「這是你第七次這麼說了。」
冰冷的說話聲在機庫內響起。
「佔據子體、揚言『我要破壞子體,讓你們沒辦法去〈球殼〉』是兩次;把自己關在房裡宣布罷工是三次。差點和我一起脫離戰線,流亡到第三國是一次。」
灰色眼眸仰望著自己。
「可是最後的結局都一樣。你最終會邀請我去和『災』一決死戰,無一例外。」
(……!)
鳴谷慧把手撐在擔架上想要站起來,卻整個人失去平衡。使不上力,彷彿全身的肌肉都和大腦切割分離了一樣。手指和關節疼痛發麻。但是他不在乎,依舊滿臉猙獰地朝格里芬徐徐逼近。
「我……不認同。除了那種不像樣的結局外,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行。」
一定有失去她以外的路可走。
「沒有,那種方法並不存在。」
宛如在解釋物理定律般的語調。格里芬緩緩走下擔架,來到他面前。
「對『災』置之不理所帶來的災難超乎想像。它們一旦啟動,就會持續活動直到現代文明無法東山再起為止。假使『災』讓文明退回到西元前世紀、原始農耕社會,人類的數量也會受到當時生活水準的限制。西元前五世紀的世界人口約為一億,現今人類數量則是七十五億。這之間相差的七十四億人將會成為被剷除的對象。」
!
「當然,國家和都市也免不了遭到破壞,會對地球環境造成負擔的事物全部都將遭到排除。面對一再發生的犧牲和損害,你和你周圍的人總有一天會忍耐不下去,結果到最後慧還是會選擇這個世界。無論是否出自本願,最終都唯有這一條路可走。」
「我、我說了。」
黏膩的汗水滲出。每前進一步,骨肉便互相擠壓。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管什麼世界還是未來,那些都與我無關。我要拋下一切,作個了結。」
「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是為了和慧一起飛行而誕生。』
「反正不管怎樣,我都無法拯救所有人。既然一定會失去某個重要的東西,這一次我決定至少要保住你。沒錯,就算要採取流亡那種冗長到令人生厭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那還不是一樣!」
「慧。」
慧從那不帶感情的眼神別開目光,不想再聽她說任何一句話。不想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是什麼樣的劇情正在等待自己,以及自己是如何將她推落地獄。
「你猶豫得愈久,戰況就會愈惡化,結果導致獨飛的成員之中也出現犧牲者。一年犧牲一架,兩年犧牲兩架,到了第三年就幾乎全滅。」
(啊啊……)
慧緩緩地低下臉。
「慧,我……」
那句台詞究竟重複過多少次了?
他喘著粗氣自問。泛白的吐息流向背後。
「慧,你能夠忍耐到什麼程度?能夠堅定心意到何時?直到技本的人全死光?直到整個小松被燒毀?還是等你的家人遭到殺害?」
法多姆表情混亂地望著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沒見過那場惡夢的人,不可能理解自己所說的話。
(拚命鍛煉身體、磨練駕駛技術、學習空戰知識?)
難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失去她嗎?
「你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嗎?我應該有說你之前呼吸停止了吧?那不是什麼比喻,而是真的非常危險的狀況。總之,我們回去吧。你得接受健康檢查,確認有無直接連結造成的後遺症才行。」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挖掘現場附近。大概是今天的挖掘作業已經結束了,附近沒有人影,只剩沙塵飛揚。
腦海中浮現非物質層次的景象。是啊,沒有錯,其實我很清楚,我已經絕望過好幾次。即使不是以螢橋三尉也是以鳴谷慧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決心粉碎的瞬間。
『接下來,那傢伙恐怕會自行整頓環境,嘗試讓時間回溯到一千年前——而且無疑是應用〈銘印〉的概念。』
「只會讓她,讓格里芬不斷受苦的這個世界,還不如消失算了。」
然而格里芬卻只是一臉困擾地垂下眉尾。
「吶,你知道嗎?我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到頭來其實是自相殘殺喔。只是為了一千年後滅亡還是現在滅亡這樣的差別,在拚命地掙扎。是在消耗大量的資源和生命,一再重複著無可救藥的戰爭。」
聽不見飛機的轟隆聲和重型機械的運轉聲,一點都不像機場的寂靜充斥四周。空氣中帶有一種黏滯感。身體沉重,頭腦倦怠。正當他沉浸在好似睡意的假寐中時,背後響起腳步聲。
「後遺症?哈哈哈。」
「慧先生,你瘋了嗎?」
「……」
一片安靜。
假使全部說出來了,法多姆會怎麼說?她恐怕會大受打擊、啞然失語,一時之間悲嘆不已吧。然而如果是她,應該會堅強地振作起來。她會冷靜地分析狀況,然後馬上說要設法採取對策。原來如此,情況真是刻不容緩呢。既然時限已迫在眉睫,我們更應該要迅速採取行動。慧先生,請振作起來。這種時候你怎麼能委靡不振呢?
已經受夠狡辯了。無論再怎麼用美麗的詞藻來修飾,都無法改變她即將消失的事實。鳴谷慧把自己在這世界上最心愛的人親手推落地獄。這如果不是惡夢,那是什麼?
灰色眼眸映著斜陽。
好像在朗讀事先準備好的劇本一般,格里芬面無表情、不帶感情地持續預告著未來,告訴自己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慧,你聽我說。『災』有百分之四十的機率會在三小時內來襲。儘管數量並不多,但是要一邊警戒俄國機一邊應對十分困難。既然伊格兒現在處於這種狀態,我和慧的應對就更顯重要。所以——」
希望你放棄無意義的抵抗。
!
法多姆發出摩擦般生硬的聲音。她抓住慧的肩膀猛力搖晃。
「依你的計畫,我們將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會被警察或國境警備隊逮捕。即使安然逃逸,一個月後我也會因為長期沒有接受技本的維修而產生不適。由於人類的醫院無法處置,屆時你將會和遙聯絡。」
「我……不懂你的意思。」
『讓我飛吧,三尉,拜託你。』
「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
「我什麼都保護不了。而且也不值得去保護。」
「住口……」
他竭儘力氣站起身,鞭策著顫抖的雙腿瞪向少女。
「……」
「即使遙會死也是?」
拜託你,別再說了!
「在每天都有幾百萬人死去的情況下,慧你有辦法堅持什麼也不做嗎?」
格里芬開口打斷他的思緒。
結局永遠都一樣。既然如此,任何嘗試都是徒勞。這一點非常清楚明白。如果一時的激昂能夠解決問題,悲劇早就不再發生了。
「什……」
希望你早點斬斷迷惘。
「慧先生!」
「你在說什麼……」
口中泄漏出粗重的氣息。
大大的眼睛裡滲出發光物體。強烈的動搖瓦解了平時的撲克臉。法多姆咬緊牙根,和慧對視。彷彿在說,你心中應該還殘存著過往的共鳴與熱情才對。
因為反正到頭來也只能順其自然——
「不可能。」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啊。我是說要停止無意義的抵抗,全面向『災』投降。不管是城鎮遭到破壞還是人被殺死,那些都與我無關。我要默默地旁觀直到最後一刻來臨。」
但是——
反射性地向後退。他顫抖著臉頰,搖頭拒絕。
「這些全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是讓你大喊『要是我早點下決定就好了』的事。」
「那、那如果只有我一人離開,銷聲匿跡呢?」
「慧先生。」
諄諄教誨似的語氣。像是要將內心的黑暗胡亂抹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一樣。
「我甚至不是人,只是為了保護人類而誕生的自動人偶。身而為人的你,難道要跟這樣的我說拯救人類毫無意義?」
「請回答我!」
「別說了!」
彷彿被岩漿封住的太陽盤踞在地平線附近。南蒙古的天空被燒灼成一幅火紅的怪異圖畫,感覺好像只是把手伸出去就會被燃燒殆盡,化為黑炭。然而和不祥的景緻相反,周圍的氣溫卻是一路下滑。宛如所有熱度都被夕陽吸走,整個世界逐漸冰凍。
他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所在地點。這裡不是日本,是蒙古。如果兩人晚上趁黑逃跑,其他人想必無法輕易追查下落。只要循著幹道,抵達附近城鎮……
(!)
她以僵硬的表情靠過來。
「你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跑走?」
「即使法多姆被殺也是?」
我要解放你,還你自由。
發出怒吼的同時,他拔腿奔跑。斷然甩開背後傳來的「慧先生!」「喂,鳴谷!」的呼喊聲,連滾帶爬地離開機庫,跑過停機坪。
「沒有啦,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後遺症。我可是在不久的將來,要殺進塔克拉瑪干沙漠和『災』進行最終決戰耶。怎麼可能會受讓我一蹶不振的傷呢。」
「少……少開玩笑了。」
「我不接受,也絕對不會幫忙。要我幫忙達成那種結局、做一名自殺行為的幫凶,那是不可能的事。」
「……」
「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枉然啦。」
法多姆滿臉不敢置信地搖頭。
然而沒等他把話說完,格里芬就舉起手,面朝著他伸手指向綠髮少女。
玻璃珠般的眼睛閃閃發亮。她伸出手,想要支撐住搖搖晃晃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從一開始就被安排、設計好。
他一步、兩步逃也似的後退,再次對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格里芬搖頭。桃紅色頭髮的少女伸手追了上來。
「無論有沒有打倒『災』,結果都是一樣。既然如此,還不如儘早讓事情結束。只要放任世界繼續毀滅下去就好了啦。」
無力地搖頭。
「你是認真的嗎?」
「別說了!」
本來照理說,應該要依序將事情解釋清楚才對。一切的開端是什麼?是誰的意圖在背後操弄一切?是什麼樣的選擇導致眼前的狀況?
心跳劇烈,心臟好像快要從口中跳出來一樣,感覺連一步也走不動了。他用手指纏住斜支柱,緩緩跌坐在地。
腳絆住了腳。險些跌倒的他,踉蹌地倚在組合屋牆上。
大吼的那瞬間身體失去平衡。他雙膝一軟,用手撐住地面,冒出的汗水從鼻頭滴落下來。好不舒服,整顆腦袋疼痛欲裂,好像快把胃裡的東西全嘔出來似的。身體不聽使喚,失去控制。正當他讓肩膀劇烈起伏、大口喘氣時,格里芬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不是自殺,只是改變存在方式和存在的時間而已。」
乾笑聲從口中泄出。臉頰痙攣似的抽動。
翠綠色的光輝掠過視野。一抬頭,就見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盯著自己。
「……」
然而慧毫無反應,整顆心凍結。對於法多姆的話,沒有產生一絲絲的情感。
過了一會兒,壓力退去。束腰裙的身影站起來。白皙臉孔上浮現難以言喻的冷漠。
「我是不曉得你和格里芬見到了什麼、得知了什麼。又或許是我和父親犯下了嚴重的疏忽也不一定。可是,那構成你對幾十億生命見死不救的理由嗎?值得你去毀壞我們過去共同守護的東西嗎?」
法多姆纖細的肩膀上下起伏。她大概是用跑的追過來吧。頭髮凌亂,彷彿平時的無懈可擊都不是真的。
「技本將傾盡全力展開搜索。他們會在主要幹道設下檢查哨,到處散布你的大頭照。即使你一直向當地人借宿,遲早也一定會在某處遭到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