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2/3)

飛翔吧!戰機少女 8

「我錯看你了。」

好似從地底響起的說話聲。

「虧我還以為能夠和你比翼飛行,展翅前行。」

腳步聲遠去。綠色光芒消失,周圍恢複原有的寂靜。

(她哭了耶。)

事到如今,後悔的情緒才襲上心頭,儘管自己並沒有那個意思。她只是在他人所給予的情報中,盡己所能做到最好而已,沒有道理要受到責備。她反而和格里芬一樣,是人類自我本位的受害者。

想著「我應該向她道歉嗎?」後,慧忍不住自嘲。這到底是我第幾次衝動行事了?道歉後獲得原諒,彼此發誓要再繼續一同努力,然後最後還是失去格里芬嗎?

不行,一切都好空虛,無力感揮之不去。

漸漸地陷入絕望之中。身體、意識、靈魂都逐漸為黑暗所籠罩。

視野傾斜。雖然察覺到自己快要倒下,卻沒有力氣重新站好。法多姆說,自己之前呼吸停止了對吧?為什麼沒有就這麼死去呢?即使只是變成植物人,也能夠從這場惡夢中解脫。

(夠了,算了。)

就連思考也令人倦怠。視野會變暗是因為太陽下山,還是意識遠去的關係呢?連自己是面向旁邊還是面向天空都不知道,五感朦朧不清,沒多久甚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好幾度在夢境與現實之間來回。

儘管察覺自己好像被人抬到醫務室里躺著,但意識隨即又一片混濁。

有時,自己是在日本海上空飛行。乘坐的機體是F-15J,是從小就非常迷戀的荒鷲之翼!一決定要進行副翼滾,夥伴中山就規勸自己「你太胡鬧了」,並且以含笑的口吻說:「要是被編隊長發現,小心又挨罵喔」。

有時的自己,則是在常熟的公司宿舍里閱讀母親的駕駛教科書。在夕陽斜照的客廳里,躺在沙發上聽著做菜的聲音。身旁的人是父親?還是明華?某個人在喊著「先去做功課!」。接著是克拉瑪依機場的航空展、上海的逃難船隊、小松的第三機庫。景色宛如拼布般接連不斷地切換。

甚至連現在是什麼時候、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我是誰?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為什麼會一直作這種夢?

鳴谷慧,出生於日本,在常熟長大,逃離「災」後前往小松,加入自衛隊,幾年前去參加了明華的婚禮。

……不對,這是螢橋三尉的記憶。現實中的自己正在蒙古南部躺著。無論是撕心裂肺般的悲嘆還是慟哭,全部都是他人的情感。現在的鳴谷慧還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全部都是過去的惡夢?

拭去嘴角的水氣,他帶著極度陰鬱的心情下了床。依著本能行動雖然令人不悅,但是他也沒有隨地便溺的決心。在挫敗感的折磨下他披上開襟外套,穿上新拖鞋來到走廊。

傻眼到極點後反而不禁想笑。明明之前還一度想要就這麼死去,如今卻只是攝取了些許營養,就開心得像只小狗一樣,而且還滿腦子想獲得更多。

「對不起。」

「你想要怎麼做?所幸,她似乎失去了從前的記憶,而你希望她全部想起來,受到心理創傷的折磨嗎?希望她討厭我們嗎?」

F-15J-ANM伊格兒蹙起眉頭。瞧她一身飛行服裝扮,大概正準備要出擊吧。她鼓起白皙臉頰,瞪著自己。

圓滾滾的眼睛睜得好大。肉感的嘴唇,波浪長發,不帶一絲陰霾、朝氣蓬勃的氛圍。

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掛牆時鐘響起生硬的秒針行走聲。空調的風吹動觀賞植物。小小的葉子受到尼古丁和乾燥的排氣折磨,無力地低垂下來。

吐出混雜煙霧的氣息。

(什麼跟什麼嘛。)



將她僵硬的身體拉向自己。

因果的迴圈早已扭曲到令人束手無策的地步,沒有一個人能夠逃離。不管是自己、格里芬,還是〈人〉這個種族本身,都只能一再重複這場永遠的惡夢。

「你、你沒事嗎?」

那些傢伙不像是會乖乖放棄的人。再加上又有「災」的威脅,現在應該有持續保持警戒狀態吧。但是,是誰在警戒待命? Viper Zero又不能一直留在這裡,少了自己和格里芬之後要怎麼辦?難道是法多姆一人獨自執行警戒任務?

她不會允許壞結局發生。

慧從責備的目光移開視線,看似苦惱地吐氣。

「雖然那些話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有鑒於各種情報,這大概是真相無誤吧。毫無用處,徹底缺乏生產性的無意義行為。我能夠理解你絕望的心情,就算你變成冷眼漠視世間的虛無主義者也不奇怪,我反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啊……」

「什麼意思?」

面對蘊含多重意味的問題,伊格兒卻是歪著腦袋,一臉狐疑地眨眨眼睛。

她……不記得?

「慧?」

八代通定睛盯著他瞧,最後嘆了一聲,將辦公椅壓得吱嘎作響面向這邊。

強烈的不協調感襲來。

「你不應該把氣出在伊格兒身上吧?」

其中一個鳴谷慧說道。

「只不過……更加了解她們的不自然之後,我實在心疼得看不下去。感覺她們連和普通人一樣傷心、痛苦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

身穿白袍的肥胖男子吐出煙霧。彷彿要壓垮辦公椅的巨大身軀,宛如集結全世界有害健康惡習於一身的那人,是技本室長八代通。那張冷漠的臉孔顯得比平時更加陰沉。他將吸完的香煙粗魯地壓進煙灰缸。



無法正視。

「我並沒有拿她出氣。」

目不轉睛地回望自己。

是非物質層次里的記憶消失了嗎?從前的伊格兒和現在的她沒有相連嗎?即使如此,這樣的狀況也太不合理了。被人類隨意拖著到處跑,被迫和他國的同族<阿尼瑪>作戰,從莫名的昏睡清醒之後又被迫繼續執行警戒任務。面對這樣的遭遇,應該不會產生「我很好」、「好了,繼續努力吧」這樣的想法才對。

忽然間被人撞開。大概是聽見騷動聲了,工作人員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一轉眼,視野中擠滿了人,那些人將伊格兒從自己身邊拉開。表情僵硬的技官向她詢問事情的始末。

空腹和尿意讓他醒了過來。

為什麼她有辦法做出這種言行?

格里芬絕對會消失。她會帶著「災」,消失在時間的彼端。因為那是她的存在意義,是她誕生在這世上的理由。

「格里芬告訴我大致的情況了。」

做好覺悟吧。

無法忍受。

假使是正常生物的話。

也不會放棄讓鳴谷慧幸福。

(俄國機不曉得怎麼樣了?)

伊格兒一臉傻笑。

——因為我們就只是在同個地方繞圈子而已。

沒有受到昏睡的影響嗎?已經恢複到可以執行任務的狀態了嗎?能夠忍受那種記憶和痛苦嗎?

經過三天的休養,意識幾乎不再混濁。高燒已經退去,也不會在半夜咳到從床上彈起來。不知不覺間,醫生的身影已從眼前消失。大概是無暇在本來就人手不足的蒙古,理會安然無恙的小孩子吧。拔掉點滴管後被送回宿舍。實際上,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休息一整天后,身體狀況就幾乎恢複正常了。

「伊格兒!」

一開口咆哮,隨即就遭人壓制。伸過來的手臂和手遮住了吶喊。

「我沒有……」

「你還問呢。」

就在慧咬緊下唇時,八代通微微轉動身體,擴大鼻孔說:「所以呢?」

(對了,我想起來了。)

喉嚨渴得不得了,於是拿起床邊桌上的礦泉水大口地喝。好久沒有補充水分,身體舒暢地大呼快哉。像是算準時間似的,肚子叫了。接下來是進食、排泄,然後是沖個熱水澡。

金髮少女,棣棠色的人工妖精。

回想起伊格兒若無其事的舉止。無論是和俄國機殊死斗還是昏睡,對於一切滿不在乎的態度。

「等等……慧,你做什麼啊?放開我,很痛耶。」

「不要再為人類犧牲自己了。我們是一群無藥可救的傢伙,根本不值得你們情義相挺。其實你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吧?其實你很壓抑,忍著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他急忙閃避到一旁。

再中肯不過的正確言論和分析。但是,也讓人懷疑真有辦法那麼輕易地切割開來嗎?真的能夠將那場惡夢,以輔導咨商似的一般論來歸納總結嗎?

一邊想一邊小便,而就在他走出廁所時。

「嗯~?」

我沒有開玩笑,奇怪的不是我,是我周圍的其他人。你也是時候該察覺了吧?察覺大家的體貼和正面積極才真正是在釀成悲劇。

陽光從面東的窗戶灑進來。運輸機在轟隆聲中起飛。機庫的另一頭,卡車和重型機械正在運作。在自己睡覺的時候,挖掘作業似乎依然持續進行。頭戴工程安全帽的作業員大聲地互相下達指示。

如果是這樣,那麼她的笑容也是發自內心的嗎?該不會她其實還在靈魂深處持續受苦吧?

「住手!」

辦公區域內充斥著香煙的煙霧。

——就在不遠之後的未來。

但是,從前的鳴谷慧們卻一起凝視著自己。用一副厭倦至極、疲憊不堪的表情。

「我好得很啦。自我檢查的結果也全部正常。」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她一直以來都過得很悲慘耶。挨打、挨罵,甚至遭受讓人不忍說出口的對待,而且同樣的事情恐怕是一再地發生。然而她卻擺出那種天真無邪、好喜歡我們的表情。」

「啊!慧,你醒來啦!」

「真是的,你居然把空中巡邏的工作都丟給伊格兒和法多姆!人家超累的耶。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快點加入警戒排班啦。」


求求你,說出你的真心話吧,不要習慣接受這些不合理。

「才剛醒來就打架鬧事,你可真是精力過剩啊。虧我還體諒你,讓你暫時不用排班警戒,莫非是我太雞婆了?還是說你的病情惡化,連『災』和人類都分不清楚了?」

伊格兒一邊回答,一邊瞄向這邊。眼神像在看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一樣。

——你很快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

怎麼回事?是有人走路不看路,橫衝直撞地跑過來嗎?正當他準備發出抗議、提醒對方時,頓時全身凍結。

在進行拉菲爾奪回戰之前,伊格兒本人曾經說過,儘管沒有到銘印的程度,但是她的頭腦確實也受到了操弄。為了提高瞬間處理能力,於是捨棄不需要的情報。清除快取記憶體,重置空戰以外的經驗值。

「我當然是在關心你的身體狀況如何啊。你之前不是昏過去了嗎?」

慧微微低下頭道歉。儘管措辭語氣有些鬧彆扭,但是他並不打算修正自己的態度。現在的他沒有餘裕去顧慮他人的目光,自暴自棄的情緒充滿全身。

——沒問題,自我檢查的結果顯示為一切正常。

(那是什麼表情啊?)

和鬱悶的心情相反,身體倒是復原得相當順利。

棣棠色光芒無言地經過,一去不回。

「好了,夠了,別再那麼做了。」

伊格兒天真無邪地窺視自己那瞬間,情緒的壓抑到達了極限。他衝動地抓住飛行服女孩的手臂。

早上九點。

流血少女的身影和眼前的伊格兒重疊。那是無論遭受何種暴行都一聲不吭,繼續順從飛行員的「她」的幻影。

受到壓抑、蹂躪,最後墜落在沙漠正中央的「她」,那副虛無空洞的眼神和無數傷痕掠過腦海。

我很奇怪嗎?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說啊。」

「沒必要故意讓逃離不幸的人重新面對不幸吧?忘掉可以忘記的事情是件好事。這一點無論人類還是阿尼瑪都一樣。」

「哇!」

他的嘴角歪斜,眉心刻划出深深的皺紋。

拜託你。

一道金色光芒突然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