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庫夫林」（6/10）

庫正孤零零地坐在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屋頂邊緣。

「怎麼了，庫？」

布雷德走上前來，在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只要看著那個，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月亮嗎？」

庫抬頭仰望著大小兩輪明月。

「那個大的是父親，小的是孩子，所以它們總是寸步不離。」

「實際上可能沒這麼羅曼蒂克喔。聽說還有人認為那是天花板破了個大洞呢——」

「過去獨自在荒野上徘徊的時候，我經常看著它們。」

「啊——……」

自己失言了。布雷德沉默不語。

布雷德移動到庫的身邊，在彼此身體要碰不碰的距離重新坐好。他什麼也沒說，直接以態度表示歉意。

結果庫主動把頭跟肩膀靠了過來——

「父親大人好像很擔心我沒朋友吧。」

「啊——……」

自己的想法完全被識破了。

「不過你是瞎操心了。」

庫仰望著月亮說。

「——龍的肉體與精神遠比人類要來得強韌。雖然我不清楚父親大人在擔心什麼，但龍並沒有成群結伴的習性。生於孤獨死於孤獨才是龍族本色，所以我一點也不在乎。」

這時，庫收回投向月亮的視線，轉而面對著布雷德。她大大地睜開呈現一條小縫的瞳孔，就這樣注視著布雷德。

庫從箱子里接連取出人偶，讓它們跟龍型布偶結為朋友。

庫正抓著人偶玩耍，同時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什麼。她另一隻手裡還握著其他人偶。這好像是出人偶劇，其中一隻人偶正保護著躺在地上的龍型布偶，以免遭受另一隻人偶的欺凌。

布雷德悄悄接近，並躲在一旁偷看。

「走開啦，煩死了！」

庫隨手拋開阿妮斯特的人偶後，便一把抓起其他人偶。

而且——魔王都已經不在了，徒留勇者是有個屁用啊？鬼才要當勇者呢，笨蛋笨蛋笨蛋。

其他學生邊收拾邊喊道「啊——總算結束了」。女生們則是嘴裡念著「女帝的訓練好嚴格喔」，同時成群結隊地前往浴室沖澡。

生什麼蛋啊……拜託別捏造劇情好嗎？

布雷德輕輕把門打開時，裡頭傳來動靜。

「這裡是校長室喔，而且是你擅自在這裡處理公務的。」

差不多得去接女兒了。

布雷德甩掉了阿妮斯特。

布雷德撫摸著庫的頭。由於只靠撫觸無法充分表現內心的憐愛之情，他又用力揉搓起庫的頭。

布雷德不禁莞爾而笑。雖然這傢伙嘴巴上很愛逞強，實際上卻還是想要朋友的。這下我得想想辦法才行了……

「你要留下來練習嗎？我可以陪你喔？」

龍抓狂了。她是個傲嬌。

阿妮斯特的眼力炮完全不管用。看來其中一邊是阿妮斯特，另一邊則是布雷德的樣子。

布雷德拋下國王離開了校長室。他沿途向學生打聽庫的下落，就這樣一路追蹤下去，最後找到的地方——

「原來如此！受教了！」

「喔喔，如果你願意當我女兒的朋友，我就把精種給你。」

接著甚至還不斷跑出布雷德完全不知道的名字。

修鍊場上響起鐘聲，宣告下午的課程就此結束。

「奇怪？我剛才有說出口嗎？嘿嘿嘿嘿。」

「我聽見啰。」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SCENE·Ⅸ 「一人遊戲」

「話說回來——庫呢？」

他稍微鬆了口氣，側身溜進了房間里——

布雷德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隨著時間經過，他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僵硬。人偶劇一直演個不停。高階班的主要成員出場過後，再來出現的是布雷德記不太清楚的名字。

「而且……有父親大人在不就夠了嗎？」

嗯？

「克蕾兒好奸詐喔，我也要摸摸。」

原來如此，剛才聽到的是人偶的台詞啊。

「喔喔，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呢？我愛著世界上所有的女性。」

布雷德完全不覺得愧疚。

「這傢伙沒救了。」

布雷德回答。比起入學時的大病初癒，現在身體也變得靈活多了。女醫甚至連屁眼裡面都仔細檢查過後，這才同意讓布雷德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了解，小事一樁。」

他把大批文件推到旁邊，然後摘掉眼鏡狠狠地瞪了過來。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施以家暴。

「喂喂喂，不要欺負幼龍。這樣她很可憐耶。」

正好是他在宿舍里的寢室。

真想讓阿妮斯特也學學他的眼神。跟庫見面的時候，國王光靠眼神就讓那傢伙認輸了。

「給我閉嘴，你這個無可救藥的中年大叔。不要拿你們那個年代的標準評斷當下的年輕人啦。」

「你怎麼看我都無所謂，我對你的愛始終不會改變。」

「大家已經要回去了嗎？」

「受不了，真拿父親大人沒辦法。」

「大概是我去刮鬍子的那段時間跑掉的吧。我回過神來就……」

庫記住了連布雷德都不記得的低階班全體學生的名字，語氣也模仿得唯妙唯肖。雖然其中可能摻雜了虛構的部分，但她竟然把所有人……把一百個人的名字都給……

了卻心中的挂念後，布雷德鬆了口氣，繼續搓著庫的頭。

這麼說完，庫使勁地用頭磨蹭布雷德的腰側。

因為擺在庫附近的木箱里塞滿了人偶。而且不是只有一隻或兩隻，少說也有數十隻。

什麼精種啦，我才不幹呢。

竟然還要孩子來操心自己，我真是個不及格的父親——布雷德不禁感到羞愧。

「都一把年紀了還不懂得該怎麼陪孫子玩嗎？在對方主動接近之前，你最好都別管她。」

況且——布雷德在勇者時代可是被這傢伙使喚得好慘，只讓他幫這點小忙根本算不上是還人情。

「哈哈哈，以前別人都叫我大陸種馬喔。」

不曉得是不是布雷德的語氣透露出幾分不舍，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阿妮斯特對高階班施以魔鬼訓練（學生意見），但她本人卻一臉泰若自然的表情。布雷德知道，在訓練完班上所有人後，阿妮斯特還會留下來自主練習。

「父親大人，這樣有點痛耶。」

阿妮斯特笑著說。

哎呀，已經結束了嗎？布雷德覺得不太盡興，拿木劍敲著肩膀環顧周遭。

當布雷德門也沒敲便直接走進校長室時，國王劈頭就用不悅的語氣這麼說。

「我才沒問你這種事情呢。」

阿妮斯特點了點頭。雖然在課堂上可以把庫抱在腿上聽課，但到試煉場訓練時可就不能這麼做了。就算布雷德主動邀庫加入，她也毫不領情。讓她坐在試煉場邊一直枯等又形同虐待。

「你聽我說。我覺得她軟呼呼的很可愛，就把她抱在腿上摸摸抱抱，不料卻因此惹她生氣了——她吵著說什麼鬍子刺得她好痛，還一直追問那是不是攻擊呢。」

然而布雷德卻輕輕揮手甩開了這股壓力。雖然背後書架上的書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反正收拾的又不是自己。

「這個嘛，還好啦。」

「你剛才不是說過不想當保父嗎？」

「庫好堅強啊。」

再說——把自己丟到這間學校里的就是這傢伙。分明是他把校長開除後自行霸佔了校長的位置，現在還敢高高在上地擺臭架子。什麼在同齡青少年的刺激下進行復健就能恢複勇者之力，你是白痴啊？

「閉——閉嘴！我沒有那種興趣！」

布雷德面露苦笑，心想也差不多該出聲了——不過這時他微微一驚，整個人站在原地不動。

「沒想到我竟然成了保父啊。呵呵呵，生為國王五十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呢。」

「啊啊，你是多麼地強大啊。我喜歡你，請讓我為你生蛋。」

「啊啊……陛下也很辛苦呢。」

啊，這傢伙是雷納多。不知道為什麼，布雷德就是看得出來。

「喔喔喔，被人斥責的感覺真不錯呢……再多罵我一點。」

「喔喔，請務必跟我女兒作朋友。」

「哇——布雷德。不是的，我沒欺負她啦，我瞪！」

「我……也來幫忙吧。」

布雷德好像聽見了某種裝模作樣的聲音。那是庫的聲音。她自己一個人在玩嗎？

「小庫，小庫，我摸我摸，我摸摸摸。」

「阿妮斯特太不懂事了！絕對不可以欺負人家！我打我打我打。」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欺負她了。」

「哈哈哈，果然還是女性好呢。女性很棒吧？很棒對吧？你已經吃掉幾個人啦？」

布雷德轉過身去，朝兩人揮手道別。

「別說傻話了，哪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國王的。你剛出生時是王子吧？」

「因為逗小孩逗得太過火而招致反感，結果反倒讓庫給逃了嗎？連顧個孩子都不會，真是有夠沒用的。」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布雷德四下張望。庫不在。他原本以為庫躲起來了，可是連氣息也完全感受不到。

所以在進行武術訓練的期間，布雷德才會把庫托給保姆照顧。

布雷德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大概是低階班的學生吧。不，肯定是低階班的學生沒錯。

○SCENE·Ⅹ 「校長室」

背後傳來蘇菲的聲音。布雷德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真希望她不要再一聲不響地出現了。

「笨蛋，我拒絕。我才不會接受像你這種弱小的雌性。」

「奇怪？為什麼我的眼力炮沒效呢？」

而這位保姆正是剛才阿妮斯特口中的——國王。

「笨蛋，那招沒用啦。」

畢竟龍這種生物只認同比自己強的對象。雖然庫還只是幼龍，但如今這裡比她強的人——除了布雷德以外就只有國王了。

「那我去接人啰……」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滿足呢，布雷德。」

「不要把國王的辦公室當成託兒所使用。」

「不……雖然我是很感謝你們啦。」

庫面無表情地低聲呢喃，演得有模有樣。那大概是蘇菲吧。布雷德不知怎地就是知道。然後庫又把這隻人偶丟掉，轉而抓起了別的人偶。

如果跟這兩人練習的話，大概可以度過一段充實的時光吧——可是布雷德卻謝絕了她們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