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魔王之女」

○SCENE·Ⅰ 「定期診察」

「好，結束啰。」

女醫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檢查用的手套一隻只脫掉後，噗咚一聲地扔進垃圾桶里。

布雷德啜泣著拉上褲子。

「你幹嘛哭啊？」

「沒有啦……不知不覺就哭了。」

身為一個男生，每次接受檢查的時候，總有種好像失去某些寶貴事物的感覺。

「這麼說起來，男生們都很討厭這項檢查呢……為什麼呢？」

「先別說這個了，結果怎麼樣？」

「這個嘛……」

女醫把手貼在唇上，擺出沉思的動作。

跟班上的女生不同，女醫的嘴唇呈現深紅色。那張艷唇到底抹了什麼呢——布雷德突然注意到這件事情。喔喔，我好厲害啊！搞不好全世界只有自己注意到這點呢。

她是布雷德的主治醫生，兩人從布雷德還在當勇者的時候就熟識了。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好是布雷德這個年紀。至於布雷德的話，差不多是六到八歲之間吧？總之就是那個時期。

布雷德定期會到學園的醫務室接受女醫的精密檢查。他身上還留有與魔王打得兩敗俱傷時的後遺症。什麼使出全盛時期的幾成力量就會死之類的，女醫總是像這樣恐嚇他。不過能夠以百分比的形式了解恢複狀況倒是挺方便的……

「這回是百分之三十喔。」

「那不是跟之前一樣嗎？你之前說過可以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吧？」

「不，這次是不能用。一旦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你就會死喔。」

「退步了！」

布雷德甚至連屁屁內側都被人仔細檢查過了——可是結果竟然比上次更差！

「你是不是在壓抑自己啊？還是自己一個人用太多次了呢？」

「當然說得出來啊！我怎麼可能說不出來。」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感覺還是不要會比較好。」

「好啦好啦。」

布雷德發現那副眼鏡沒有度數。那肯定不是矯正視力的眼鏡，而是某種魔法道具吧？而用途大概是抑制自身魔力。布雷德想起舊識當中有人具備著『魔眼』。為了避免迷惑眾生，那個人就配戴著這種東西。

「那個……我……」

「哎呀？怎麼？難道你不知道嗎？原來如此。那麼，今天要不要在這裡學習一下啊？」

「不，沒關係。反正我這個人就是冒冒失失的……」

「那個……對不起，我好像害你誤會了。那僅限於緊要關頭的時候……我並不是真的希望你殺了我……所以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有辦法克製得住。能夠這麼做當然是最好了。」

布雷德萌生一股宛如遭遇肉食性魔獸般的戰慄感，連忙抽身退開。

「畢竟大家水準都提升了嘛。」

「現在就先聽她說吧，My lord。」

「才不是呢！」

大家聯手制止了阿妮斯特。順帶一提，雖然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也都出言相勸，但不曉得為什麼，最後克蕾兒的態度似乎最讓阿妮斯特感到不堪。

「用什麼啊？」

克蕾兒說道。這位外表樸素的友人在一旁不住點頭，說她是克蕾兒的朋友確實合情合理。這兩人感覺上就是有幾分相像，至少比看似和她性格完全相反的耶希卡要來得有說服力。

在大吵大鬧的阿妮斯特面前，看似軟弱的瑪麗亞非常惶恐地縮起身子。

「那個，她是我朋友……她有事情想跟布雷德商量……所以才會來這裡等你。」

「另外，不曉得該說是缺點還是弱點，你個性迷糊，容易跌倒，老是把火球往奇怪的方向丟。總之就是個……那叫什麼來著？啊啊，對了，是冒失鬼。你是個冒失鬼呢！」

「雖然不記得名字了，但我很清楚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喔。她好像很擅長什麼呢……」

布雷德輕輕點頭，催促著她——催促著瑪麗亞繼續說下去。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露出像是要坦承什麼秘密的表情注視著布雷德開口說道：

「這下全校的人一定都知道阿妮斯特放閃了啦。」

糟糕。女生目睹男生裸體時的慘叫聲，相當於男生目睹女生裸體時的讚歎聲。由於布雷德看了異性的裸體也沒有特別的感想，更不會慘叫或讚歎，所以只覺得一頭霧水，不過這畢竟是一般社會的常識。

「瑪麗亞擅長魔法。跟庫交過手後，大家的水準都更上了一層樓，所以你現在至少能夠凝聚出精靈力了吧？」

「咦？」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再見啦——我下禮拜再來！」

「隨便啦——然後呢？你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阿妮斯特嘆了口氣。

他讓愛女庫坐在腿上，大口吃著最愛的豬排咖喱。

「笨蛋……」

「放閃——!?不對不對！我才沒有放閃呢！我——我只是說布雷德有多可靠而已啦！」

他用湯匙依序指著大家的臉。

「糾結……」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這間學校里最強的——是我，阿妮斯特·弗萊明——」

這回是克蕾兒叫出聲音，耶希卡則淘氣地吐著舌頭。

「那我問你，你說得出她的姓氏嗎？」

「那件事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在討論瑪麗亞的問題啦。」

「不……不是我喔？我沒說喔？那件事情我只對克蕾兒跟耶希卡兩人說過……」

阿妮斯特突然插嘴說道。

她抬起眼鏡鏡片下的眼帘說。

○SCENE·Ⅱ 「一如往常的成員＋1」

「那就是放閃啊？」

「抱歉，我遲到了。」

「嗯，安娜最厲害了。所以——冷靜一點好嗎？」

瑪麗亞低著頭好一會兒，可是不久後又抬起頭來了。

布雷德輕巧地閃過迫近而來的女醫，從診療台上起身。

布雷德在老位子上坐好。所謂的老位子是指——阿妮斯特對面、蘇菲旁邊，還有庫的屁股底下。

「不會……」

「所以我才會硬是拜託克蕾兒，請她帶我來找全校最強的布雷德同學商量——」

桌邊坐著一位陌生的女孩。

自己、阿妮斯特、蘇菲、庫、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成員應該就這九人才對，可是桌邊卻有十人。奇怪？多了一個？

她——瑪麗亞露出驚訝的表情，努力扶好歪掉的眼鏡。

「好歹記住人家的名字嘛。」

女孩綁著辮子，氣質文靜，感覺很不起眼。她面露陰沉的表情，笑得非常拘謹客氣。

「你還在糾結這個啊？」

「等一下。」

布雷德不停地眨著眼睛，印象中以前好像也有誰說過類似的話。雖然當時說的是『砍』，但結果跟意義都是一樣的。

這麼說完，瑪麗亞露出陰沉的笑容。

女醫舔舐著深紅色的嘴唇，就這樣跪到了診療台上。她的緊身短裙開著高衩，黑色的內褲若隱若現。

「不，那倒是不至於啦……」

「欸……布雷德……那個……」

路過的女學生們發出尖叫。到底是怎麼了呢——想到這裡，布雷德才發現自己正打著赤膊。

「沒關係啦。」

「對了，是瑪麗亞。嗯，瑪麗亞。沒問題，我記住了。」

布雷德這麼說道。阿妮斯特明顯鼓起了臉頰。

「算了算了。」

「我有事情想拜託布雷德同學。如果我無法剋制自己的話，你能——殺死我嗎？」

眾人體貼地忽視了愛擺架子的阿妮斯特。她肯定說不出來。因為如果知道的話，她早就說了。

「那、那個……對、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跟瑪麗亞說了。」

布雷德邊穿外衣邊跑向餐廳。再不快一點的話，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

（她誰啊？）

是布雷德平常最愛吃的食物——大份的豬排咖喱，阿妮斯特真貼心。

她把杯子握在手中，忍耐似地低頭不語。

一把抓回掛起來的外衣後，布雷德便衝出走廊。

「真的啦。」

「我……果然給大家帶來困擾了嗎？」

布雷德對著庫的發旋偷偷問道。庫可厲害了，竟然完整記住了一百零八人的名字。

這種事情並非僅發生在她一人身上。對於剛學會的新招式與力量，大家都躍躍欲試。每天總會有哪裡發生騷動。雖然明文規定只有在假想空間內才能為所欲為，但現實世界卻也騷動不斷。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之前……勉強還能控制得住。不過經過上次之後，我的身體就變得有點奇怪……」

「其實……我不是人類。」

「咦？我搞砸了嗎？」

「咦？當、當然……說得出來啰。這不是廢話嗎？我、我可是本學園的首席呢！別說大家的名字了，就連成績也都如數家珍好嗎？」

布雷德點頭示意，藉此安撫著她。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看著瑪麗亞，耐心等她主動開口。布雷德擅於等待。戰場上偶爾會有必須抱著平常心與鬥志等上半天、半個月的情況發生——不過這裡不是戰場就是了。

阿妮斯特單手扶著臉頰，就這樣嘆了口氣。

布雷德來回移動湯匙好幾次後，克蕾兒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回望克蕾兒的臉時，布雷德隱約感到不對勁。

「少鬼扯了。」

「咦？」

布雷德轉而望向阿妮斯特。

「怎麼了？」

「我有預留你的份了喔。」

（她是瑪麗亞啦，父親大人。）

以前布雷德曾指揮著一百零八人與庫對戰，假使不清楚所有人的能力，是無法勝任指揮官一職的。

進入餐廳後，布雷德來到了慣例的桌位。雖然料理已經收掉了，但阿妮斯特事先保留了布雷德的份。

他不斷朝阿妮斯特撇向一旁的脖子投射意有所指的視線。不久，不曉得是不是承受不了壓力了，阿妮斯特終於開口：

「你是誰啊？」

布雷德無視爭辯著奇妙議題的阿妮斯特。況且他根本不知道『放閃』一詞的意義，真是莫名其妙。

她帶著毫無笑意的苦惱表情面向布雷德，然後開口說：

耶希卡手拄著臉頰，以欣慰的眼神注視著阿妮斯特。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