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瀨名櫂人的「故事」(2/2)
異世界拷問姬 6
「妳居然會哭,還真是稀奇呢,伊莉莎白。」
她似乎在大鬧些什麼。櫂人一邊眺望那幅光景,一邊再次露出微笑。然而,他已經無法做到那個自然的笑容了。那張臉頰上張出黑色羽翼,他立刻一把抓住將它扯去。再生之力與破壞之力在櫂人體內翻騰,他淡淡地思考。
(要在條件尚未齊全的階段召喚神,就算是我果然也很困難。不過,在召喚行為本身已經結束的現在,就有可能行使神自身渴望的力量。)
如今在櫂人體內,捲動著不同於人類之物的兩種情感。一邊是渴望破壞、吞噬一切的強烈願望。用人能理解的形式做比喻的話,就近似於飢餓;另一方面是企圖抑制破壞的強烈願望。有人能理解的形式做比喻的話,就是義務感了吧。他刻意增幅這一邊的情感,惡魔之力緩緩開始收斂。
侍從兵的鳴叫聲停止了,下界漸漸取回已經開始被遺忘的寧靜。
同時,那件事發生了。
啪喀的清脆聲音響起。
「啊啊……果然。」
離「重整」之日仍然很遙遠,「神」要回歸沉眠。聖女被裹進結晶之中。
跟那同樣的事,如今也漸漸發生在櫂人身上。他活生生地開始從周圍被透明層覆蓋。輕脆聲音啪喀、啪喀地持續著,櫂人在這種狀況下獨自低喃。
「結束了……我做到,了嗎?」
他靜靜舉起手臂,蒼藍花瓣與黑暗在掌心捲起旋渦。櫂人從裡面抽出漆黑長劍。刻在窄細劍刃上的文字發出耀眼光輝,他確認它的意義。
『對我來說,一切事物都是被容許的。然而,我也不被任何事物所支配。』
「──已經不需要了喔(La)。」
櫂人低喃,劍刃瞬間出現裂痕。【無名(Nameless)】──就只是為了拯救「一個女人」這個目的而誕生的無名長劍──完全碎裂四散。
同時,覆蓋在櫂人身上的軍服也完成變化。以魔術創造出來的衣服,有時會受到持有者的影響而變形。伴隨他的意志與魔力質量的變化,它自然而然地採取了不適合戰鬥的外形。
那是曾不斷被說「很不合適」的執事服,櫂人完全變回「愚鈍的隨從」。
他緩緩吐氣,閉上眼睛。【狂王】有如暴風般出現,然後消失。櫂人本身也明白自己得到的龐大魔力。對現在的他來說,真的已經沒有任何應該要做的事情了。
該做的事都完成了,所以瀨名櫂人開始思考。
正確地說,是在身軀被完全覆蓋為止的這段空白的時間內思考。
「肉販」、伊莎貝拉、貞德、琉特、艾茵、薇雅媞──
櫂人就活在這其中。
他們確實在這裡。
『我、我只是覺得,希望你能夠在這邊的世界得到幸福。』
「櫂人大人得到自由了,所以我也要自由地去做!」
他們有如以吻起誓般疊合唇瓣。
「絕對不讓您獨自一人。」
(如果我沒被伊莉莎白召喚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櫂人茫然地身軀一顫。他是明白的,必須要儘快才行。
心愛之人在懷中。這確實也是幸福的一種形式,櫂人如此心想。
此時堅硬聲音響起,水晶碎裂了。某人將裹住他的膜用蠻力打破了一部分。然而,那立刻就會復原吧。究竟是誰、為了何故,白費這個功夫呢?
(暖和,惹人憐愛,不想放開手。如果離開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在異世界體驗過的種種記憶被收進櫂人體內。
「嗯,我很樂意。不論是健康或是生病的時候,直到死亡將我倆分離為止,我都會永遠地,陪伴在您身邊!」
(就算是現在,其實我還是不太懂幸福的正確形式。不過,我是知道的喔。)
連視野都漸漸關閉,漸漸被切離這個世界。
緊擁自己的新娘。
「──小、雛……」
在無比劇痛與侵襲身軀的壓力之中,瀨名櫂人打從心底低喃。
他知道小雛的心情也完全一樣。
那就只有他的新娘了。
然後,櫂人也不曾忘卻諾耶臨死前投向自己的話語。
櫂人慌張地回過頭。在水晶的破洞前方,可以看見天空跟黑點。是【皇帝】。是過來幹嘛的呢,他默默無語地振著翅。然而,櫂人立刻領悟到那個理由。
眼前是櫂人的新娘。
兩人一如往常相視而笑。櫂人用力緊擁小雛,水晶啪喀啪喀地堵上洞穴,身體也漸漸被覆蓋。小雛在其中有如撒嬌般用臉頰貼向他的臉頰,然後低喃。
「嗯,我也是。」
「──我,能被生下來,真是太好了。」
「櫂人大人,小雛很幸福,很幸福。」
認識的人們向他表達各式各樣的表情與話語。
覺得自己能出生真好而哭泣時──
水晶完全閉合了。
「──────────────────────────櫂人大人!」
她如同花兒般嬿然一笑。
只有一件事──他放心不下。
簡直像是空蕩蕩的容器被倒進水似的,
不管那是多麼愚昧的想法,櫂人都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小雛搖曳女傭服露出微笑。打破水晶的槍斧已經不在她手中了。小雛只是伸出白皙藕臂,她有如要擁抱打從心底愛著的人兒似的緊擁他。
瀨名櫂人不後悔的令人恐懼。
水晶的傷口尚未閉合,只要用力推飛就還來得及。不能將小雛捲入其中,必須得讓她自由才行。如此心想後,櫂人伸出手臂。
「因為,我是您的家人。」
「小雛──可以永遠跟我在一起嗎?」
他不後悔。
喀鏘────────────────────!
心愛的新娘飛過來了。
「小、雛……」
正因為如此,櫂人現在用快要哭泣的臉龐對自己的新娘微笑。
就在此時,啪喀一聲。
「拷問姬」純真地笑。或是一邊流出寶石般的淚珠,一邊墜向地面。
就用不著品嘗無數次足以至死的劇痛了吧,應該也沒機會目睹殘酷又凄慘的光景。然而,卻也不會覺得活著真好吧。
就算它只是跟束縛「肉販」的詛咒一樣的東西──
【皇帝】帶了某人過來。
小雛溫柔地微笑。或是橫躺在床鋪上安穩地飄蕩在暖和的淺眠中。
死亡才會初次產生價值。
如果說有一件事令他放不下心的話,
他就這樣使勁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