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3）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我居然主動找人喝酒，而且對象還是課長，過去的我根本不可能這麼做。我可是連百目鬼的邀約都敢拒絕的人物。要我跟主管喝酒，還不如讓我死了吧。

然而課長這樣瘦弱的背影，實在令我放心不下。

「一起喝兩杯吧，課長。我知道有家店還不錯。」

「好耶♦我也一起去吧♣」

這道回應不是出自課長之口。

而是來自我們行經休息室時，某個橫躺在沙發上、擺明就是要蹺班的閑人。

「一起喝個痛快吧♣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酒最棒了♥」

◆

八王子的哈姆太郎酒量很差。

進入公司至今，他從沒找我一起去喝酒。對不喜歡跟主管喝酒的我而言，實在值得慶幸。光是這點，就可以讓我大聲說「權田課長是理想的主管！」。

不過我也聽說他並不排斥居酒屋的氣氛。留在公司加班的時候，課長似乎也會在車站前的居酒屋點些烤雞串、烤飯糰和烏龍茶，填飽肚子才回家。酒量不太好的我也懂這種感覺。居酒屋的氛圍就是可以讓社畜暫時鬆一口氣，消解內心的不滿。

可以獨自前往，也可以呼朋引伴，還可以跟傷心的前主管一起去。

「從車站往這個方向的路，我平常幾乎不會經過呢。」

打量著昭和風十足的懷舊商店街，課長如此表示。有別於車站東區充斥著遍布全國的連鎖店，西區是以歷史悠久的個體戶店家為多。雖然人潮比不上東區，卻絕非冷清。站在店面黃澄澄的燈泡下，嗓門特別大的蔬果店阿伯；即使有小小的抽風機全力運轉，室內依然煙霧瀰漫的燒烤店，此處充滿別有風味的場景，令人感覺到一股頑強努力的氣勢，走著走著，心情也會跟著好起來。

我帶著課長和跟班來到熟悉的「垂木屋」。這裡的特色正是美味的酒與料理，以及三十歲左右的看板娘燦爛的笑容。

掀開暖簾之後，穿著短褲賣力工作的沙樹立刻笑著迎了上來。之前發現來的人是我，她總是立刻裝作沒看到，今天則對我們說「裡面的包廂請～」，以正常的待客之道應對。大概是因為在課長與新橫濱面前，才沒對我擺臉色吧。即使我們正在冷戰，這點面子她還是會給的。

今天我之所以選擇「垂木屋」，也是希望此行能成為彼此言歸於好的機會。

在不知道沙樹內心所懷的秘密之前，實在很難由我開口。既然如此，我只能盡量製造接觸的機會了。

課長看著沙樹的背影，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記得她是棒球比賽那時的……？」

「新橫濱，你的酒量不錯嘛。」

我假裝沒注意到她的反應，挺直腰桿詢問課長：

「嗯，小罐啤酒大概就是極限了。不過最近一直睡不著……」

「不會啦，沒關係……課長還好吧？」

「生啤中杯♠」

這次是沙樹送上我們的點的菜。她不和我對上視線，以機械式的動作將盤子放在桌上，就準備轉身離去。

我微微一驚，看著過去的主管。

我看著著課長日漸稀疏的頭頂，在內心思索這番自白的含意。劍野知曉聯合客服中心一案的理由，固然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獲得解答，不過這件事真的是課長對我的「背叛」嗎？

不過臨去之際，新橫濱留下讓人意外的話。

「……」

「因為你還有其他事情必須處理吧♥」

主動致歉之後，沙樹尷尬地搔搔臉頰。

水溝老鼠就是抓住這點，不斷羞辱課長。

聽到我這麼說，課長慢慢地抬起頭來。

「槍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

我決定接受閑人的好意。看不出來他這個人挺夠意思的。

相較於我對未成年少女出手的嫌疑，課長更關心小女兒的事。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將視線移往身旁的同事。

第二杯的威士忌套熱水才喝了一半，課長就醉倒了。

這時服務生把酒送上來了，我們各自舉起啤酒杯、豬口杯以及玻璃杯，進行奇怪的乾杯儀式。新橫濱瞬間喝乾了第一杯，馬上叫住準備回到廚房的服務生又點了第二杯，看得課長目瞪口呆。

「讓喝醉的人自己回家很危險啊，得送他回家才行。」

「中心負責人……」

「優菜～～明菜～～爸爸我啊，爸爸我可是～～……」

「根津要求我把內部情報告訴他，不過我的確是主動透漏消息給他的。一切都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分數。為了不被公司裁員，我背叛你，把你出賣給根津了。真的很抱歉！」

「真的可以這麼麻煩你嗎？」

「請把頭抬起來，課長。」

「課長會這麼做是為了女兒、為了家人吧？您並不是只為了保全自己。」

我凝視著虛空，將豬口杯的冷酒一飲而盡。

「事情都過去了，還是來思考將來的事吧。就算課長告密了，根津似乎也並未對您另眼相看對吧？」

「難得出來喝兩杯，暫時把職稱拋在一邊吧。叫我槍羽就好。」

「課長現在能喝酒了嗎？」

「只能小酌，日本酒※一合就不行了。聽說課長也不太能喝？」（編註：大約180毫升。）

「老實說我的確反對。不過現在已經二月，再多說什麼都沒用了。下個星期考試，月底公布榜單，現在我也只能等結果了……在這種重要時刻，我說什麼都不能被公司裁員。絕對不行……」

「也是♦交給我吧♥」

「嗯，球球帶來的臨時投手。她們好像很熟。」

上次跟這傢伙喝酒是夏天的事情，當時我們是在八王子站前的串燒店一起跟小田原搏感情。記得那個時候，他也是把生啤酒當成開水大喝特喝。

「這陣子睡前會喝一點。」

那個自顧自喝得痛快的閑人一派輕鬆地開口：

你應該永遠都是被幫助的那個人吧？我雖然想吐槽，不過還是忍住，只點了點頭。

他這般認真的提問，讓我不禁對哈姆太郎刮目相看。

「課長要點烏龍茶嗎？」

「都是你害課長喝多了～♦」

「將聯合客服中心的案子透過根津部長告知劍野先生的……其實是我。」

「課長還是反對女兒參加御子神的入學考試嗎？」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課長以略帶緊張的神情開口：

我們脫下鞋子，坐進包廂。順勢請課長坐在上首，我和新橫濱並肩而坐。

「我還是老樣子喝冷酒吧。新橫濱，你呢？」

我不這麼認為。

我之前也聽過課長提起這件事。課長的小女兒是國三的考生，這個月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

「要說家人，你和其他的同事也有家庭吧？結果我卻只想到自己，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對不起，槍羽……」

「他說一碼歸一碼，不能混為一談，結果就是那樣。」

課長雙手抵著桌面，整張臉貼在桌上。

「該說是不生氣，還是沒辦法生氣呢……你說是吧？」

只見他倒在包廂裡面扭來扭去，活像是煮熟的章魚。好弱，酒量未免太差了。課長照理說應該知道自己的極限，卻還是喝多了。這也代表今天發生的事情多令他鬱悶。

「槍羽，其實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我疑惑地看著話中有話的他，新橫濱以眼神指示廚房的方向。我回頭一看，剛好跟站在那裡的沙樹四目相對。

「啊，順便替我們買單唷♥」

「因為那裡是我小女兒的第一志願。」

我直視哈姆太郎圓滾滾的眼睛。

除非打倒花菱中央──不，除非打倒劍野慎一，否則我們沒有未來。

收回前言。這才是這傢伙真正的目的吧！

「您不是只為了自己吧？」

我忍不住因為這句令人意外的話語，回望身旁的同事。

「課長只是克盡父親的職責，這不是很好嗎？」

「可是……」

「既然如此，果然只能從源頭下手了。」

「是哦。」沙樹低頭不語。我從小跟沙樹一起長大，當然知道這個動作代表她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她大概是很在意我們剛才的話題中出現劍野的名字吧。

「說到底，是我違背公司政策在先，所以我沒有資格怪罪課長。而且那時候本來就已經準備正式發表聯合客服中心的案子了，這說不上背叛啦。」

「……不，威士忌好了。套點熱水。」

「……好吧。槍羽老弟，你的酒量應該不錯吧？」

「課長的意思是您並不是被威脅，而是主動透露消息給他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我的心情，課長主動開口：

◆

我不想讓課長知道太多，因此以這種方式介紹沙樹。課長也沒有再深究。

「抱歉，吵到其他客人了嗎？」

新橫濱用鼻子哼著懷舊老歌，輕鬆解決了第十杯生啤酒。

「呃，那個御子神的女孩子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學校的情況？例如教學模式或是學校氣氛之類的。」

「我們本來就要互相幫助♥別拘泥這種死板的事情了♠」

課長看著地面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啰♣槍男你就慢慢來吧♦」

課長仰頭髮出沉吟，一雙眼睛眨呀眨的。

「嗯，我們要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

課長聞言，頓時陷入沉默。店內播放的老歌與其他桌客人酒酣耳熱的吐息醞釀出歡樂的氣氛。在這之中，我們寂靜無聲的包廂顯得格外突兀。

「道歉？」

「臭罵我到消氣為止吧！罵我是個自私自利、恬不知恥的卑鄙小人！」

接著新橫濱扛著半夢半醒的課長，從座位站了起來。

「請說。」

這時店裡打工的女大學生送上毛巾與小菜，於是我們便向她點餐。以毛巾擦拭雙手之後，包廂陷入一陣沉默，沒有人開口說話。今天畢竟是我主動邀約，似乎應該要說些什麼，不過……新橫濱忙著回應該是女生傳來的LINE，完全沒有要參與的意思。這種時候就不能稍微派上用場嗎？

課長閉上雙眼，一口氣喝掉半杯威士忌，結果立刻咳了起來。我還來不及勸課長不要勉強，課長又幹了剩下半杯。所謂的「痛飲」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課長的鼻頭頓時變得通紅。

課長口中喃喃說出兩個女兒的名字，雙頰清楚印上榻榻米的痕迹。真是一隻可愛的倉鼠。

課長拿起毛巾，擦拭發紅的額頭。

「你被偷拍的那張照片，那個女孩穿的該不會是御子神高中的制服吧？」

「聽說那是一所相當特殊的學校。誠如課長以前說的那樣，不會為了考試而念書，完全放手讓學生自主學習。老師也採取放任主義，即使學生缺席，也很少主動向家長確認情況。」

正準備離開包廂的沙樹停下腳步。

「還好啦♦來來來，課長也喝♥」

「你也是老樣子啊。」

「沒錯，您居然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