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新開始
異世界料理道 12
隔天,白月十一日。
我按照預定,重新開始在攤位做生意。
我在白月五日被莉芙蕾雅綁架,這是我睽違六天後首次開工。
我請凌奈·盧照常販賣『奇霸獸堡』,我則負責『咩姆燒肉』的攤位。我今天準備了一百份餐點。
公休日後的開張第一天,也曾經賣掉這麼多料理。因此我大膽地決定準備這麼大量的料理。我將按照今天的銷售量,決定明天要準備多少料理。
「哎呀,你太久沒來擺攤,客人捧場的程度就是不一樣。自從我們在家主會議公休後,來客率第一次這麼高吧?」
菈菈·盧站在我的身邊笑道。她今天來我的攤販幫忙。
一大早的尖峰時間過後,我已經賣了四十份『咩姆燒肉』了,這麼一來,應該不會剩下太多賣不出去才對。我鬆了口氣。
由於我好幾天沒有販賣『咩姆燒肉』,南之民的客人格外心花怒放。光是看到他們的笑臉,就讓我感動不已。
儘管為旅社提供料理也是相當有意義的工作,但在攤位工作能近距離看到客人的笑臉,讓我感到難以取代的滿足感。
我懷抱著喜悅與滿足,轉頭望向在隔壁攤位小歇的凌奈·盧。
「凌奈·盧,你們狀況如何?」
「我們跟昨天差不多,賣了約三十份。」
「是二十八份,不是三十份啦。昨天賣了三十四份,前天賣了三十七份,我們的營業額果然受到影響啦。」
梓妃憤憤地插嘴。
凌奈·盧訝異地望著對方小小的身影。
「梓妃,妳很喜歡攻擊明日太呢。要不是他教導我們料理,我們也沒辦法做生意喔?」
「我當然知道!我可不是在抱怨喔!? 」
梓妃還是老樣子,高聲絮絮叨叨個不停。
這位少女有著森邊居民缺乏的經濟觀念,我其實相當喜歡她。考慮到她在孫家本家這個扭曲的環境下出生長大,我也多少能容忍她這樣的性格。
菈菈·盧察覺到愛·法的表情,悄悄湊向我的耳邊。
「要是有怨言,他只能離開傑諾斯了。城裡的貴族負責制定城中的規矩。若平民敢忤逆貴族,只會倒霉罷了。」
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想在『咩姆燒肉』的腌醬中加入饕油,並為此心癢難耐。
我望著他的模樣,說出浮現在心中的疑惑。
難道她聽見了我跟菈菈·盧的悄悄話嗎?我差點嚇得縮起脖子。沒想到不是這麼回事。某個熟悉的人物從北方走了過來。
儘管我想為季達辯解,但這不是我們該在大馬路上談論的話題,我只能乖乖地準備『咩姆燒肉』。
形式上來說,法家只用銅幣僱用了菈菈·盧和莉依·斯多拉兩人。其他女人們則是在幫盧家做生意。
「你沒見過那個男人嗎?那個人病魔纏身。只有生活奢華的貴族才會罹患那種內臟疾病……豪華的美食使他患病,他現在企圖用更奢華的食物醫治病況,痛苦不堪。」
不只是我,巴爾夏的存在大概也為愛·法心中濺起莫大的漣漪──畢竟愛·法不曾像現在一樣,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內心。
「請問一下,你認識叫做羅伊的人嗎?」
總之,我重新開店後,凌奈·盧依然維持兩個攤位,因此她們需要多一個人手。
「……你的表情真幸福。」
擔任護衛的愛·法低聲詢問我。
我聽了一頭霧水。
「嗯,這都是托妳的福。」
「這樣啊。老實說,在逮捕我的宅邸中,有一位受雇的廚師叫做羅伊。他好像認識你。」
菈菈·盧雀躍地咧嘴一笑。
不論如何,都是難以痊癒的內臟出了問題吧。
米凱爾依然看起來頑固又悶悶不樂。他的表情依然嚴肅冷漠,宛如橡樹製成的雕像般。看到他沒有改變態度,我喜不自勝。
「謝謝你每次都來光臨……請問季達後來還有出現嗎?」
愛·法再次用眼神致意後,退到一旁。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一個陌生的紅髮孩子問我托蘭伯爵宅邸的位置,而我只是據實以告罷了。」
「啊,米凱爾……」
「他為什麼會如此講究美食?聽了你描述後,我覺得他對美食的執著太不尋常了。」
「嗯……畢竟每個人都畏懼死亡,他自然會如此講究食物。那個男人家財萬貫,他當然希望自己能一直統治這個世界。」
「羅伊也有提到這間店的名字。那位青年有著一頭微卷的褐發,體型跟我差不多,他自稱十九歲。」
「哼!她確實曾經冷淡地對待過我們啊。你卻跟她處得很好,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沒有資格抱怨喔?」
「驛站城市也能使用如此高級的調味料嗎?難怪料理會變得更美味。」
「這麼說起來……當我在《白衣少女亭》工作時,好像有一位實習生小鬼叫做這個名字……」
「愛·法最近更常流露自己的情緒了。雖然很罕見,但她還會跟路多大聲鬥嘴喔。」
「喔,是那個小鬼啊……他還那麼年輕就能進入那棟宅邸工作,真了不起。」
「別管這件事了。你有幫那座宅邸的主人製作料理嗎?城裡人都說對方的女兒才是犯人。」
我瞬間感到頭皮發麻。出乎我的意料,愛·法用眼神對米凱爾示意道謝。
「既然是食用珍饈美味後罹患的疾病,最好的治療方式當然是捨棄美味佳肴了。但那個家財萬貫的男人卻選擇了相反的手段。他從大陸搜集來五花八門的食材,請廚師製作能擊敗病魔的餐點。那個男人沒辦法忍受終生只啜飲苦澀藥草燉的水。」
「不論如何,我都無意牽扯進你們與貴族家的糾紛。我只是肚子餓了,想來買輕食罷了。」
米凱爾突然陷入沉默。
「這樣啊。那麼,你別忘了我的忠告。要是對方知道你的廚藝優秀,你下次就別想離開石牆內了。」
我和菈菈·盧負責『咩姆燒肉』的攤位,凌奈·盧、希拉·盧和梓妃負責兩個『奇霸獸堡』的攤位。我和凌奈·盧會在正午離開攤位,必須請莉依·斯多拉和阿瑪·敏·盧堤姆來幫忙。
「真過分,妳一直認為愛·法很冷漠啊。」
他的下顎突然停下動作。
「是啊。愛·法也用自己的方式,向大家打開心房了。」
「既然如此,他不需要那麼多饕油、砂糖和乳脂吧?我不知道他究竟罹患了什麼病,既然原因是奢侈的美食,他應該盡量避免食用鹽巴、砂糖和油啊。」
「是的。真不愧是米凱爾,瞞不過你的舌頭。」
那個人會想方設法將喜愛的廚師弄到自己手中,當廚師不願意這麼做時,他會斷送廚師的未來。不僅如此,若廚師無法滿足他的期望,他還會將廚師趕出城下鎮──他使用的手段愈聽愈不合理。
「多虧你鼎力相助,明日太才能平安歸來。身為法家家主,我必須向你道謝。」
米凱爾哼了一聲,緩緩品嘗著『咩姆燒肉』。
「許多男人跟愛·法一樣悶騷。考慮到這一點,愛·法其實不是個冷漠的人,只是擁有獵人的性格罷了。」
「但你的回答讓明日太得救了。你曾再三叮嚀他不要跟貴族扯上關係,現在還用這種方式幫助我們,我們絕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過了一晚,愛·法已經恢複平時的模樣。
愛·法瞄了我的臉一眼,按捺不住地露出微笑。
米凱爾品嘗後,形狀優美的眉毛下方的雙眼閃閃發亮。
他拒絕了賽克雷烏斯的要求後,對方砍斷他右手手指的筋,使他的手無法行動自如。
「味道不一樣……你加了饕油吧?」
「不過,進入那棟宅邸後,他只能在裡面為主人做料理一輩子,或是被剝奪名譽,逐出宅邸。按照規定,城下鎮不能僱用遭逐出宅邸的廚師。他真的可以說是賭上一切。」
「我的心情相當舒爽。真想設法讓這次的事件圓滿收場,一直待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此時,愛·法向前跨出一步。
米凱爾用力搖了搖頭,反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指。
「是的,女孩的父親完全沒有嘗到我的料理。」
「……正因為他沒辦法忍受這一點,只能在餐點中使用大量能抵銷鹽巴、砂糖和油的藥草。就算罹病,那個男人依然無法捨棄對美食的慾望。」
那個人頭髮灰白、體格結實、穿著滿是煤炭的粗糙服裝。這位初老的西之民──是托蘭的米凱爾。
(他的臉色會呈現藍黑色……是因為腎臟出問題嗎?還是肝臟?)
「當然沒有啊。那孩子是驛站城市在追捕的罪人吧?我也不想跟罪人扯上關係。」
米凱爾說完這番話,猛地探出身子。
「托蘭的米凱爾。」
米凱爾吞下最後一口『咩姆燒肉』,再次瞪著我的臉。
「你真的回來啦。被貴族逮住後,你竟然還有辦法被放出來,真是好狗運。那就算了,你現在竟然還悠哉地重新做起生意,你瘋了嗎?」
「……是的。」
「是的,只要認識跟加喀爾有關係的人,就能在驛站城市購買到饕油。但價格不斐,無法隨便使用。」
我確實覺得他的氣色很像病患──沒想到賽克雷烏斯真的生病了。
「……哼。」
雖然我使用的量不多。不會對食材費產生太大的影響,但這道菜肴卻變得更加美味了。『咩姆燒肉』是我以薑汁燒肉為原型而開發的料里。我本來就想用饕油為基底製作這道料理。
我話才說到一半,對方冷漠地打斷我的話。
「真是的,因為你不聽他人的忠告,才會吃這種苦頭。看你這次運氣好得救,但要是與貴族為敵,可是會吃不完兜著走的。」
米凱爾這麼說後,大力地將紅銅幣擺在攤位上。
但由於這道料理大獲好評,我也不想輕率變更作法,但我這次五天沒擺攤,我看準這個好機會,首次調整了『咩姆燒肉』的醬汁成分。
但米凱爾用強而有力的眼神瞪著我,說道:
「……竟然有這種不合理的規則啊。對方的手法真是太過分了。」
信·盧站在『奇霸獸堡』的攤位邊。
盧堤姆過去女性人手太少,無法來攤位上幫忙。自從梓妃和奧拉母女成為盧堤姆家家人後,他們的人手才較為充裕。
米凱爾半眯著眼睛,凝望著虛空。
「既然如此,你必須謹慎小心,避免造成家人的困擾。」
「那麼,你──」
「我也曾經有過家人。直到那傢伙能獨當一面為止,我沒辦法逃之夭夭,也不可能疲憊放棄。你自己也是一樣吧?因為有牽掛在這裡,你才沒辦法離開傑諾斯。」
「哼,那個男人視廚房為寶庫,難怪不准你進去。真是萬幸。」
「……你有在那座宅邸的廚房工作吧?既然如此,你應該會看到西姆來的藥草、伽馬內臟製成的乾貨等,堆積如山的藥材吧?」
米凱爾漠不關心似地再次吃了起來。
她們靠自己的能力和判斷力與米拉諾·馬斯訂下契約,準備並販賣料理。不用梓妃等人擔心,這些收入當然全是盧家的資產。這麼一來,法家的收入將會減半,但我跟愛·法並不會感到不滿。
儘管我認為自己不該談及米凱爾的過去,但米凱爾似乎沒有感到不悅──不對,他維持著原先的不悅表情,動著嘴巴。
「抱歉,這陣子造成你很多麻煩──」
「……明日太,久違來做生意,感覺如何?」
我一時語塞。
總之,她現在面露柔和的笑容,為我帶來更大的力量。
「羅伊?……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明日太。」此時,愛·法再次呼喚我的名字。
愛·法的表情其實更多采多姿。我在內心這麼思索,小聲回答。
包含他們和路多·盧在內,今天共有六名護衛。剩下四人隱身在身後的雜木林監視周遭。
「沒、沒有,我是在專門為傭人做料理的小廚房工作。我有看到砂糖、蜜、油等大量珍貴食材,但沒有看到這麼特別的藥材。」
你為什麼不離開傑諾斯?我本來想這麼問,最後仍吞下這句話。我認為自己不該深究米凱爾殘酷的過去。
「得意洋洋?妳這番話還真過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