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2/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一進門就是挑高的寬敞房間,不過地面卻與門外一樣是踏實的裸土,擺在土地上的桌椅數量就只是堪用,少得和房間空間不成比例。遠處牆上垂掛這地區的地圖與商行徽旗,勉強調和會館的清閑氣氛與沁入屋內的冷空氣。
「請在爐邊稍坐一會兒,我去準備點飲料。」
商人所指之物還真的是只能用爐形容,就擺在房間正中央。矮胖的金屬爐有個穿過天花板的煙囪,弱小的火光在添柴口閃動。
「柴……都是從海邊撿來的吧。」
爐邊擺了些岸邊見過的漂流木。繆里可能是想像了商人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浪可破冰的海岸邊,發著抖彎腰撿拾漂流木的情境吧。在這島上,撿柴或許是形同懲罰的辛苦工作。
「有火就別浪費,把行李放旁邊烤乾吧。」
會館似乎沒有其他人,靜悄悄的。我們只是在爐邊放下行李,風衣仍穿在身上。這裡的屋檐和牆壁只能擋風,溫度和室外幾乎無異。
從一旁桌邊借張椅子來坐時,發現可能是海風濕鹹的影響,摸起來軟得詭異。無論這地方該稱作房間還是土間(註:屋內未鋪設木板或地磚的土地區域),由於寬敞得火光無法遍布,到處是陰暗的角落,令人不覺陰鬱。對來自熱鬧溫泉鄉的少女而言,或許特別難受。
於是我轉頭看看身旁,見到繆里拿起一條深山裡看不到的漂流木,轉來轉去仔細端詳。
「繆里?」
因這一喚而轉過來的眼睛裡,充滿了燦爛光輝。
「好像來到世界邊緣的旅館一樣耶,好刺激喔!」
「……」
雖然在船上吐得臉都消瘦了,心卻似乎早一步打滿了氣。
繆里這份懂得及時行樂的青春活力,比爐火還要溫暖。
「真抱歉,我沒想到會有客人上門,都沒整理。」
不久,請我們進門的商人端著冒白煙的錫杯回來。接下一看,杯里是加了蜂蜜的羊奶,可能是這一帶的家常飲品。繆里剛吐了那麼慘,現在喝羊奶不知道好不好受。結果她像是鼻涕被蒸氣融化,一邊吸著鼻子一邊開心地喝香甜的羊奶。
「這會館還滿大的嘛,平常會比較熱鬧嗎?」
「是啊。現在是冬天的漁貨捕撈期剛告一段落才這樣,前一陣子,這大廳還滿滿都是鯡魚桶、買家跟搬運工,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呢。而且每天商船走了又來,熱鬧得不得了。」
話雖如此,這大廳並沒有什麼魚腥味,感覺像在介紹破敗古城的往日風光。
這也是不算謊言,與事實沾上點邊的說法。
「那是一次秋天的出航。」
雖然這種魚平時是整天貼在海底,白肉部分烤起來卻是鬆軟綿密,好吃極了。烤得香香脆脆的鰭鹹得夠味,讓人一口接一口。繆里似乎想把在船上吐空的胃裝滿,已經開始啃第二隻了。
「這個地區適合蓋修道院的小島的確到處都是。我們商行也時常承攬輸送物資的工作,不過……最長大概也只持續三年吧。啊,抱歉抱歉。」
「還算可以啦。」
「是啊,那幾乎都是打著學生名號,到處偷蒙拐騙的人,等於是放蕩的代名詞。當時我潦倒得和乞丐沒兩樣,因為一時貪心想多弄點錢,結果就連所剩無幾的盤纏都被騙子捲走,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可是請別誤會,這一帶還有很多堅持正確信仰的人。儘管這時期看起來很不怎麼樣,可是我能用這一帶的名譽向您保證。」
約瑟夫手一指過去,這種時候特別機靈的繆里就挺直腰桿,露出微笑。
「搭船到會長草的島上,其實要不了幾刻鐘。天氣好的時候,那裡看起來近得游都游得過去。而且海像湖面那麼靜,沒有半點風,機不可失。要是等到明天,說不定濕氣會重到開始下雨、颳風起浪,到時候家畜全是必死無疑。」
惡魔騙人時,一定會展現近似奇蹟的伎倆。
「我們的網能捕到的頂多只有盤子大小,可是大風雨的日子,從可怕深海拖上來的網裡面會有很大的喔。像這樣!可以到這麼大喔!」
接著露出想一口氣解釋完的表情,但眼睛忽然轉向插在爐前的烤魚。
細緻雕紋上的磨損,就是這樣日積月累來的吧。
趕緊揉揉臉頰的我逗笑了約瑟夫,繆里卻瞪我一眼。
「喔喔。」
彷彿在說:「你應付得來嗎?」之類神氣的話。
「喔喔,您不知道嗎,這樣不太好喔。這一帶去哪裡都得靠船,沒有黑聖母的保佑,在海上根本安不了心。請稍等,我去請黑聖母過來。在這片人類力量十分渺小的土地上,只有慈悲為懷的黑聖母是我們的依靠。」
「那麼,我們那艘船卸下的貨,就是用來渡過這段淡季的嘍?」
串在細棍上烤火的,是扁扁的比目魚。我是聽說過,但還是第一次見,繆里也為那奇妙的形狀看呆了眼。
約瑟夫肩膀都要卸了似的振臂畫個大圓。繆里毫不懷疑地大吃一驚,兩眼發光,但我只是配合她作個表情。商人款待客人時說的話,只能信一半。
感覺上,約瑟夫是個遠比常人更熱愛自己職業和家園的性情中人。
我跟著握住他伸來的手,掌皮硬得像山林野獸一樣。
商人笑著用拇指往連接大廳的房門比,有隻看似聰明伶俐的狗正在窺視我們。
「喔喔,那真是……」
商人用白得像鹿角的光滑漂流木撥弄爐火,語氣淡然地問。
「我受到某位貴族的賞識而離開落腳的村莊時,她躲在行李里跟了過來。原本應該得把她送回去……可我畢竟是流浪學生出身,所以……」
「話說回來,兩位特地搭其他商行的船過來,是有急事嗎?」
所以我決定徹底裝蒜。果不其然,他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地問:
我儘可能佯裝自然,注意聲音不要岔氣,把話說出了口。
約瑟夫似乎不打算說服我,回憶當時情境般閉上眼,將握在手中的聖母像貼在胸前。
「我當然相信。」
我想它怕的應該是繼承狼血的繆里,但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信奉神之教誨的我不能說謊,不過聖經上也充滿了模糊不清的語句。只要說話對象有點腦筋,自然就會給自己作一套解釋,自認聰明的人更是不會問得太仔細。
約瑟夫幾乎要掀翻椅子般猛然站起,直往隔壁房間去。
約瑟夫繼續說:
「看不出來你曾經是流浪學生啊,就像見到了奇蹟呢。」
約瑟夫捧來的黑聖母,和海蘭在阿蒂夫給我們看的幾乎相同。不同的部分,就只有這尊比較小,細微刻劃略少。
「原來如此。聽說阿蒂夫那出了點宗教上的事,所以是察覺世人的信仰走了樣,想多興建些修道院,繃緊信仰的準繩吧。」
商人調節火候之餘,不掩商人的評量目光轉頭瞥視。
聽約瑟夫的語氣,他的家鄉很可能就在這一帶某座島上。
「小的岸邊就撿得到,可是大的會沉到海底。所以鎮上有人帶著大鐵篩搭船過來,比較貪心的,篩子還會大到一個人快要抱不動呢。然後這些人會到遍布這海域的小島上去,慢慢等大風雨過來,趁風浪還沒停就跑到水深及腰的淺灘上,泡在冷得幾乎要把手腳給凍斷的海水裡拚命淘海底。為了避免冷到昏倒,他們還會用繩子綁住彼此,可是被浪捲走的人還是年年都有,危險得很。」
即使在偏遠地區興建修道院以追尋救贖,倘若環境過度嚴酷,大多數修士修女還是會選擇離去。有時是因為出錢的富人蒙主寵召,物資從此斷絕所致。
「接下來這一季里,也會有很多人趁著春季暴風雨出海賺錢呢。」
淺顯易懂的尋寶情報,點亮了繆里的眼睛。
「信仰黑聖母,的確不時會招來懷疑的眼光。不過我們的船員比誰都虔誠,對神的信仰都是忠貞不二。神的教誨也深植於這一帶人們的心中啊。」
「喔?」
「重點也不是風雨,而是它帶來的各種東西。有時會衝來一些長角的海獸,或是把大鱘魚打到岸上,東西多得很。」
「那麼,你們這次出海就是受了那個貴族的命令?」
會不會被繆里笑蠢,勝負在此一著。
「我們的工作,是從土地鹽分重到長不出糧草的地方,把山羊跟綿羊移送出去。羊群都餓得皮包骨,生了崽子也無奶可喂。而人們得靠羊奶羊肉活命,還得靠剃不到多少的羊毛禦寒,情況是一樣慘。這是攸關一個海島小村能不能活下去的事。」
光是想像滅頂那一刻,我就怕得渾身發寒。
咻。外頭傳來尖銳風聲。
約瑟夫毫不顧忌地笑起來。看來他知道流浪學生都是些怎樣的人。
我想起下船時,使繆里呆愣的荒涼景象。據說愈往北行,環境就愈加艱困,愈難生存。約瑟夫在成為德堡商行的商人前,也曾以這海域土生土長的島民身份,為當地生計盡過一份力吧。
我不打算在這質疑他們的信仰深淺,單純以閑聊的態度表示同意,但約瑟夫接下來卻說出我不得不認真看待的話。
「再來就是琥珀吧。風雨過後,會有不少琥珀衝到岸上。」
「海里到處都是陸地上作夢也想不到的生物,傳說也是多得數不完。不過這種魚呢,味道是愈小愈香。來來來,快趁熱吃了吧。」
「啊,差不多能吃了。這邊,身體周圍的鰭都烤酥了,很香喔。」
「是的,那是她的宿願。她聽說這一帶因為環境惡劣,人不容易往這裡流動,非常適合潛心禱告。」
除約瑟夫外,我和繆里沒有一點動作。
原本該罵她貪吃,不過約瑟夫見到客人這麼愛吃當地的魚是開心得不得了,我也只好先忍忍。繆里身上就是有這種力量。可能是給人小狗的感覺,忍不住就想多喂喂她了吧。
「那你這位同伴呢?」
繆里喝光錫杯里最後一口羊奶,打個大嗝。
「而且,兩位都很年輕呢。」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趁風雨?」
並神氣地下個評語,嗤嗤地笑。
令人如此篤信的聖母像,使我再一次往惡魔的犯行作聯想。
「只要是這地區長大的人,出海時都一定會把黑聖母帶在身上。」
他沒問我繆里為何稱呼我「大哥哥」,是因為他對流浪學生有些了解吧。流浪學生組織里年紀小的,會以兄長稱呼前輩。
不過繆里卻入迷得鼻孔都要噴出煙了。
可是,我曾實際見過那種海獸。據說角上具有長生不死的力量,有些人拿來當靈藥使用,非常珍貴。海里到處是陸地上無法想像的奇妙生物。
「每個人表現信仰的方式都不同。只要願意虔誠禱告,無論是上山下海,神都一定聽得見。」
約瑟夫也是明白了某些道理般慢慢點頭。
「哎呀,失敬失敬。我是這會館的主人約瑟夫·列梅涅夫。」
「不過呢,這些疑心病重得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商人,到最後全都信了黑聖母。蓋在這地區的修道院無法長久持續,也有一部分是因為當地人沒有任何捐獻的緣故。」
「我名叫托特·寇爾,這位是繆里。我從小就離鄉背井當個流浪學生,修習神學,現在受到某位貴族的照顧。」
「哎,我懂。從大陸或遙遠南國來買鯡魚的商人聽了這故事,沒有一個不是一臉懷疑。」
啪嘰、啪嘰。爐中木柴發出爆裂聲。
長角的海獸這幾個字聽得繆里目瞪口呆。可能是聽起來太虛幻,以為是某種比喻吧。
商人把用來撥火的木棍直接塞進爐里,抬起頭說。
「再等到後面那些禿山開滿花的時候,那些想一夜致富的人就會涌到這島上來,到時也很熱鬧。有的人很厲害,只跑一趟就從海底撈出了身家。到了夏天,則是會有很多礦工以此為根據地,到其他島上的泥炭、煤炭或露天鐵礦場去。雖然我們這最近已經不景氣了一段時間……但總之就是,兩位不巧在難得清幽的時候來到這裡。」
「是啊,正是如此,或是要送去更北方的島嶼。我們的商船還要過幾天才開,所以我和這位好夥伴正在偷閑呢。」
商人說完哈哈大笑。
「這和遠航船隻船頭上架的聖母或聖人像不一樣嗎?」
聽我一問,約瑟夫感嘆地搖搖頭。
在過分寬敞,沒有其他喧囂,不斷送上寒意的土地上,只有三個人和一隻狗在黑暗中圍著爐火。屋外漆黑一片,寒風片刻不息。在這種環境下,約瑟夫講得愈熱情,我腦中那個字眼就愈清晰。
「但就在這困境之中,神給我指引了一條生路。在九死一生之際,有個旅行商人收留了我,還教導懵懂無知的我各種知識,每天還撥給我一點時間讀書,我才能有今天。」
「黑聖母?聖母還有分黑白嗎?」
「平常它很親人的,可能是敬畏神的威光吧。」
異端。
我也喝一口羊奶,發現它甜到牙齒都快融了,不過正適合這個又冷又暗的地方。
然而,我也十分清楚這樣一大一小的搭檔很引人注意。於是我端正姿勢,以手按住胸口敬禮道:
「這裡有很多船隻因黑聖母顯靈而得救的故事,而且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爺爺還小的時候聽人家說……』的那種故事。我也曾經親眼見過一次。」
「話說這個黑聖母,不只是船隻的護身符。黑聖母曾經實際救過我們。」
見我微笑著答覆,脫口說出真心話的約瑟夫放心地搓搓大肚腩,並帶著嘗試補救的僵硬笑容說:
「當時狀況糟到只要晚一天移送,就會多死一頭羊。而多死一頭羊,家裡就有人沒東西吃了。那天早晨風很暖,天色有點陰,牆摸起來還濕濕的。村裡的老漁夫說這種天氣絕對不能出海,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冒險。即使人家說這種日子會被白色惡魔給吞下肚,可是眼前的危機比不確定的東西嚴重多了。」
約瑟夫圓鼓鼓的肚子愉快地晃了晃。看來阿蒂夫一事已經傳開了。
約瑟夫以粗大的手穩穩抓著聖母像這麼說。側邊有個串繩的麻袋,出海時應該就是放在袋裡當項鏈戴。繆里聽了開始搓弄胸口,是因為她脖子上也吊著裝滿麥谷的袋子吧。
爐里「啪、啪」地發出陣陣柴薪爆裂聲。
聽我這麼感謝似乎容易遭神譴責的商人,約瑟夫這個同行顯得有些自豪。
繆里吸一口羊奶,側眼看我。
修道院不會因為興建起來就能自力存續,修士也有忍耐極限。禱告與清貧之屋,非得需要俗世黃金與某種程度的舒適來支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