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3/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我不禁想像人們為求生存,決心冒險搭船前往新天地的神情。
「於是,我們航向了視野有點模糊的大海。船槳每次拍打海面,都可以清楚看見漣漪不斷擴散,消失在霧氣之中。我們相信船是朝著那座島前進,可是不管前進多久都看不見島的影子。後來眼前愈來愈白,彷彿被惡魔給遮了眼。」
「……濃霧嗎?」
在深山長大的繆里懷著畏懼說出那個詞。
山上不時會飄起甚至伸直手就看不見指尖的濃霧,而繆里也深知那有多恐怖。在那夢幻的世界中,就連她母親那樣巨大得人類必須仰望,只能以神形容的狼也會迷失方向,除等待霧散別無他法。
若環境換成腳下全是水,等待也會被吞噬的海洋,情況將是如何呢?
從約瑟夫眉間皺紋之深,可窺見當時是多麼絕望。
「人家說霧會把人抓起來撕碎再吃掉,但事情並不是那樣,說不定會抓人還好點呢。濃霧很快就掩蓋了我們的一切,連甲板上的人都看不見彼此的臉。山羊和綿羊也似乎都發現不對勁,靜得很詭異。我曾經被卷進能把海浪颳得像小山的風暴里,可是那時候也站得穩穩的這雙腿,在霧裡卻像嬰兒一樣,還跌了好幾次。」
「我在山裡遇到濃霧的時候,會一直大聲叫喔。」
繆里替彷彿身陷迷霧的約瑟夫打氣般這麼說。
約瑟夫感嘆地笑了笑。
「我也是。我連自己在哪裡都弄不清楚,拚命地叫。後來大家談起這件事,才發現每個人都一樣。可是那白得嚇人的濃霧吸走了每個人的聲音,我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太清楚。」
約瑟夫眼神飄渺地往爐中添點漂流木。
「划槳的人,都想相信自己仍在前進而不斷地劃。完全分不清方向,就只是一股腦地前進。平常時候,我們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從洋流或海浪的阻力來分辨自己大概在哪個位置,可是那天真的一點風也沒有,什麼都分辨不出來,到後來開始有人就只是抓著槳亂搖,拍打海面。當時我緊緊握著這個黑聖母像,幾乎要把祂弄碎。因為我們相信,到了這種時候,黑聖母一定會救我們一命。」
當人類的力量無可奈何時,就只能向神求救。
約瑟夫緊握胸前的聖母像,繼續說:
「我沿著船邊護欄往船頭爬,發現船上的人也都有同樣打算。即使不說出口,大家心裡都明白。於是我們抿著嘴點點頭,拿出自己的聖母像。」
約瑟夫重現當時情境般高高舉起黑聖母像。
「偉大的聖母啊,指引我們這群可憐的羔羊吧……剛好船上真的也載了綿羊跟山羊。我們向天呼喊,把我們的希望都寄托在黑聖母像之中,把祂丟進海里。結果——」
繆里緊張地向前傾,我也逐漸被拖進情境之中。
聽我這麼說,約瑟夫擠出商人的標準笑容,頷首說:
「路上曾有人告訴我,如果要繼續向北航行,無論如何都得去那裡一趟才行呢。」
約瑟夫似乎先一步看穿了我的想法,慢慢聳起寬厚的肩。
他帶我們來到的房間,好得就像是平時率領大商船的知名船長專用的,羊毛床讓繆里看呆了眼。
左腳抹完換右腳,仔細把油抹上每根腳趾。
「要說是誤會或一廂情願也行。總之就是,把那種事完全當作上天賜予的恩惠准沒好事,多半會導致不好的結果。」
可是我此行目的,並不是要他們改宗。
好比要你放棄對我的愛——這種話就吞回去了。
不能隨便相信。聖經有言,不可妄稱神的名。
「可以感覺到紐希拉的溫泉多麼寶貴呢。」
約瑟夫笑了笑,哄孫子似的替她擦鼻子。
你把我這個形同兄長的人當僕人一樣叫來擦腳,我也覺得很厲害。不過在這個份上,被她兩、三下就擺平的我也有責任。
繆里獸耳抽動幾下,沒有回答。
「所以能保護我們的,就只有黑聖母吧?」
我沒心情訓她,走過去用濕手帕替她擦臉。
「不過,最近每個礦坑裸露的礦脈都挖光了,黑玉產量一口氣減少很多。而採掘量降低,島上的生意就會跟著掉,保佑我們海上人家的力量也就少了,日子難過喔。」
「真是的。」
「話說……」
接著商人式地眯眼一笑,視線轉回爐火。
「關於這件事,大家的意見就各自不同了。像我,也覺得是一半奇蹟,一半巧合。」
「會冷嗎?」
不知為何,聖經里的聖人總是先從窮人的左腳開始擦,這順序也被各種儀式所遵守。我從來沒想過原因,直到今天實際動手才明白。單純只是右撇子先擦左腳比較順手而已。
我迅速用少部分還沒擦過的面替她擦臉,結果她先一步用袖子擦了鼻涕。
「因為這一帶還是會有人違規打魚,甚至有外地人會掠劫防備薄弱的村莊。先去主島讓大家認識一下,未來容易避掉很多麻煩事,尤其像你這樣想找個島建設據點的人更是不能免。不管背後有哪個貴族撐腰,我們在海上都十分弱小。」
我一邊替皮薄體瘦的繆里腳丫抹油,一邊說:
「……巧合?」
繆里笑哈哈地在床上彈來彈去時,我找到一個凹凹凸凸的金屬盆,便從行囊中取出手帕,用皮水壺淋濕後用力擰乾。
「窣窣……大哥哥~」
約瑟夫挑眉往我一瞪,像在說:「就像你這樣。」然後微笑。
約瑟夫是不小心發起牢騷了吧。他說完時愣了一下,露出自言自語被人聽見的尷尬表情。
還臉上掛著鼻涕向我轉來。
「喂,再過去一點。」
我實在不認為約瑟夫是假借親身經歷的名義,編這個奇蹟故事來騙我。
「再說,那邊的洋流本來就很容易把漂流物衝到那個島上。只要離島夠近,所有人都不做事也能漂到島上吧。要是炒作得太厲害,結果教廷不認為是奇蹟,我們這個本來就常被人懷疑是異端的地方就要惹來更多質疑了。」
「那和鎮上對你特別親切的人,說不定是想拐走你賣錢是同樣道理。」
這世上到處都是那樣的觀光名勝。在我工作十年以上的溫泉鄉旅館,不知道從泉療客口中聽過多少那種故事的真相,所以我相信自己具有看破假信仰的能力。
「大哥哥談到神的時候都特別壞心耶。」
用手指抹下烘軟的油,替繆里抹腳到一半,這句話從頭頂飄來。
兩個人都在黑漆漆的房間里躺著不動,使許多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海風拍打木窗或會館屋頂的喀噠聲,木材彎曲聲,還有特別響亮的海浪聲。
在我替繆里和自己擦過手後,又拗不過她而擦起那細細的腳踝和小腳丫時,她開始找話題閑聊。
「像這類既像巧合也像奇蹟的故事還有很多。例如船上失火時,把聖母像丟進海里就起了個大浪,把火全打熄了,或是掉進海里卻因黑聖母而得救等等。」
擦完脖子,繆里清爽地甩甩耳朵和尾巴後,也許是因為沾了水有點涼,她打了個大噴嚏。
填縫途中聽到繆里這麼問,使我轉頭看了看她。她還真執著。
不過,有志成為聖職人員楷模的我,可得要擦亮眼睛。
「船突然用力一晃,有人大喊觸礁了。這裡的海域很複雜,無論引水人再怎麼凝神細看,意外也從來沒停過。就在我們絕望得開始發抖的時候,奇妙的事發生了——船自己動了起來。」
「你好歹也是女孩子吧。坐船吹了那麼久的海風,不覺得黏黏的嗎?」
「當然,最厲害的一個是……」
原本講得滔滔不絕的約瑟夫像是忽然發現自己講得太激動,靦腆笑著放柔語氣說:
「船就像受到某種巨大力量牽引一樣,慢慢地在海上前進。老實說,我還忍不住懷疑自己其實早就死在船難里,被導向死後的世界。但不久之後,霧裡出現大島的影子,而且正是我們熟悉的那座島。船在無風無浪的海面一直線地滑行,最後衝上沙灘擱淺了。我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還在歪斜的船上傻愣愣地對看了一會兒呢。」
「謹從天意。」
言談之間,透露出即使被視為異端也不會改變想法的堅定決心。
真不愧是身上流著狼血的女孩,不過她好像天天都是這麼餓。
擦完左腳後,我發現她的腳好冷。雖然有烤熱的石頭當懷爐,腳還是有凍傷的可能。於是我從行囊取出防凍傷用的藥品——一整塊凍在貝殼裡的熊脂肪,用刀刮一點下來,借魚油蠟燭融化。
「謝謝,我們都吃飽了。感謝您的招待。」
溫菲爾王國,或有大陸最北方國家之稱的普羅亞尼,權威都到達不了這裡。
「呼咦?」
繆里原本還有些抗拒,但很快就主動把想擦的部分湊過來。擦完臉頰、太陽穴、額頭、鼻子兩側,把手帕乾淨的一面折在外側時,狼耳和狼尾都跑出來了。她一邊低頭露出脖子要我快擦,一邊等不及似的搖著尾巴。
繆里不知是興奮過頭還是因為最後所有人都平安得救,只見她聽得眼眶泛淚,還掛著一大條鼻涕。
用手帕塞完了縫,檢查冷風還會不會灌進房間時,繆里拉起被子蓋過鼻頭說:
「約瑟夫先生自己都說啦,可能是巧合。」
接下來,約瑟夫直接帶我們進寢室。這裡缺乏燃料,燒不了一整晚的火,在空無一人的大廳會冷得睡不著。他還給了我們幾顆放在爐里烤的石頭,只要用袋子裝起來放在被子里,就成了能發熱到天明的懷爐。
我姑且一問。繆里毫不客氣地把臉埋進我胸膛,打個大呵欠搖搖頭。說不定那不是回答,只是想擦掉呵欠擠出的淚水,但好歹沒有任何不滿。
黑聖母這個例子,或許是同樣性質。
貴族偏好設立修道院而非教會,也是因為怕麻煩。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而是來判別這群信仰黑聖母的人,能否成為我們對抗墮落教宗的強大戰友。
「抱歉,我太多嘴了。」
他的故事實在太離奇,我也很懷疑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奇蹟。可是問題不是聽者理所當然的疑念,而是話者的複雜笑容。那表情彷彿在說,當事人比任何人都更難以分辨那是現實還是白日夢。
「大哥哥,你懷疑黑色聖母的故事有問題啊?」
德堡商行的人曾告訴我,主島凱森是海盜的根據地,也是這島嶼地區的中心。
吹熄燈火,房間里立刻是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索著鑽進被窩,夜視能力佳的繆里跟著伸手過來。可能是剛用濕手帕擦過的關係,相當冰涼。
繆里腳邊已經排了六枝尖端焦黑的長簽。長度和粗細一致,隱約透漏出他在暗夜漫漫時的消遣。
「你們有向教廷申請奇蹟認證嗎?」
「總之我們相信是神救了我們,趕快把羊群都趕上島。等事情忙完以後,霧開始散去,風也回來了,海上搖起應有的波浪。這時,我們發現自己丟進海里的聖母像,居然都靠在船邊隨浪打滾。簡直就像把我們馱在背上,送去那座島上一樣。」
「而且,他說主島上有奇蹟的痕迹。看過以後再判斷也不遲。」
「吃飽了沒?我們這魚是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客氣。」
「只要學過神學歷史,就會知道那種事是不勝枚舉。錯誤的信仰,比沒信仰糟糕得太多了。教人學習新知並不難,可是要人改變想法就很不容易。」
「大海是個很複雜的地方,就算海面靜得像湖一樣,底下說不定是暗潮洶湧。況且,其實海流的分界比陸地人能想像得更明顯。有時候跨過那條線,甚至會有撞到東西的感覺。」
「這不是壞心,是冷靜。」
繆里窩在被子里,似乎想得很認真。
既然教會的權威到不了這裡的土地,那麼所謂的修道院是他自稱的吧。修道院不會像教會那樣藉由承攬洗禮、結婚、葬禮等儀式收取金錢,沒有油水可撈,設立本身是不會受到教會刁難,只有礙到教宗的生意才會出問題。
約瑟夫大幅搖搖頭,長嘆一聲。
「不了,親眼見識奇蹟的痕迹,勝過我千言萬語。兩位都要往主島去吧?」
只要是誠實教徒,一定都會這麼做。教廷是本該帶頭端正弊害的教會中樞,只要他們認證為奇蹟,當地教會的權威必將大幅提升,也是對其信仰的至高肯定。以俗世角度而言,就是巡禮者會增加,該地將得到金錢上的潤澤。
「……巧合是怎麼說?」
但相對地,教廷將派人徹查實情。
「因為她會讓船自己漂起來或是潑水耶?」
語氣不太高興,是因為我表情無奈吧。
兩隻小腳丫都擦乾淨、抹完油之後,我輕輕拍一下,以手勢催她趕快收進被子里。至於圓滿達成任務的手帕,我再派給了它最後一件工作——填木窗的縫。
「主島還有這地區唯一的修道院。先和那裡的修士打聲招呼,對你應該有幫助吧。這些聖母像全都是那個修士雕的。他年紀已經很大了,但還是非常虔誠,是值得尊敬的一個人。」
「等我擦完臉再說。」
是指當時有可能是因為視覺遭濃霧剝奪,其他感官變得過敏,所以船員把撞上海流當作觸礁了嗎?
「可是,都一樣有人得救了吧?這樣也算是錯誤的信仰嗎?」
看著約瑟夫描述的神情,我的心境變得很不可思議,而這是有原因的。
落海部分引來繆里若有所思的視線,我姑且裝作沒看見。
而且好像在鬧彆扭。
「所以我們必須小心求證。好,擦完了。」
繆里整個人傻在床上。只要稍微仔細看,就能發現她臉頰上有一條吃魚時沾上的炭痕,使我不禁嘆息。
儘管如此,繆里的體溫已經讓疊了四層的被子底下暖烘烘的。而且床鋪塞的不是麥稈,而是羊毛,又有毛茸茸的尾巴,應該不會受寒吧。
「睡在這種床上,好像半夜會餓醒耶。」
「還是說……那真的是魔女呀?」
「他的故事好厲害喔。」
看來約瑟夫和海蘭的黑聖母這麼相近,是因為它們出自同一人之手。
「所以,我們就當成一半奇蹟一半巧合。不過從那一天起,我是特別珍惜這尊黑聖母像了。」
「喏,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