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4/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這裡與我在溫泉鄉紐希拉長年居住的旅館不同,屋裡沒幾個人,比那裡更有世界邊境的感覺。
大哥哥。
繆里在我懷中用氣音說話。
感覺好像在作夢耶。
絮語聲幾乎要被外頭的浪聲打消。
作夢?
聽我這麼問,繆里尖尖的獸耳抽動幾下,搔癢我鼻尖。
繆里曾抓著鹿角般的漂流木,說這裡是世界盡頭的旅館。
實際上,這裡的確是接近世界的盡頭,要把這趟旅程說是冒險也無不可。畢竟這裡不會是想散個步就來得了的地方。
繆里在我懷中慢慢吸進一大口氣,身體隨之稍微膨脹。
好開心喔。
她夢寐以求的冒險,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吐了氣,繆里的身子也跟著縮小,變得柔軟。這個脆弱瘦小的女孩,彷彿只要我一用力就會壓壞。
從她的動靜,我能感到她已經睡著了。
她本來就是好睡得誇張的人,今天她還在船上把胃給吐得一乾二淨,再用長相奇怪但美味的鮮魚填滿,一定很累了。
我摸摸繆里依然孩子氣的頭,輕笑著放鬆自己的身體。
睡意很快來襲,用蠶絲布層層包裹我的意識。
我實在難以就此接受黑聖母的故事,覺得是個需要深入調查與思考的問題,而我該做的總歸就是完成我的使命。
做好海蘭交付的工作,當一個善加保護繆里的好兄長。
海浪不厭其煩地拍打海岸。被子里溫暖極了。
如同我從繆里出生就看著她,她也是打從出生就看著我。我面對打扮得花枝招展,胸部和腰身美如雕像的女性是什麼德性,瞞也瞞不了她。
此外,風開始呼呼地吹,且掀開繆里的兜帽,讓她長長的頭髮在空中飛揚。不過這銀色少女毫不在乎,沉醉於北海的嚴峻風景。
船繼續順利前進。途中天氣變差還下了雪,所幸沒有颳風,對航海毫無妨害。
套了各種衣物,體型撐得方方正正的繆里聳了聳肩。
「有找到嗎?」
風不知何時摻起冰屑,寒冷幾乎與疼痛同義。短短几分鐘內,大自然讓我們明白自己已從春季的領域返回了冬季。一想到這地區真正難熬的時節恐怕早已過去,這氣候只是末尾餘波,近似恐懼的情緒便侵襲了我。
我急著想翻出抹了油的防水鞣皮風衣,而睡意全消的繆里則以兩手抓著護欄,入迷地望著海面。
暴風雨持續久了,無法出海捕魚的人家就要面臨斷炊;要是房子被吹倒,附近一棵樹也沒有,顯然無材可修。況且維持生計的根干——船,也是以木材製成,生活基底是脆弱得可怕。
然而繆里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得遊刃有餘。
繆里擔心地看來,之前的神氣不知全上哪去了。
「……?」
起先還以為是景色變得太快而造成暈眩,但我很快發現自己弄錯了,是船真的突然搖晃起來。這寬廣地帶與過去小島之間的狹路不同,風可以縱橫無阻地吹,浪也跟著高了。船帆都要裂了似的脹滿了風,船桅發出咬牙苦撐的聲音,使航程轉眼化為冒險。
說好聽點,這裡的生活相當清閑,但也不難想像他們隨時可能陷入困境。
「……」
即使平常明爭暗鬥,如果合作有好處就義無反顧地合作是吧,的確是商人的理論。這麼說來,這個各商行分立會館的港口,還算是我所認識的範疇之內。接下來才終於要踏入未竟之地。
別說建設修道院,說不定那也包括我原來的目的——說服此地居民協防企圖揮軍渡海的教宗。
安慰她卻反被挖苦,真是好心沒好報。我低頭嘆氣,發現繆里從底下笑嘻嘻地窺探我。
「那裡還有教會啊?」
「記得平躺下來,盯著天空看。」
「你想得太簡單了啦。」
「好厲害喔……海里有湖耶……」
「誰教你只認識這世界一半的一半。」
而且還有個旅裝小孩混在島民之中,一下好奇觀察海藻的間隙,一下到處閑晃。那不是別人,正是繆里。
昨天到處是岩堆的禿山雪堆間其實綠意點點,有幾隻山羊到處漫步,悠悠哉哉地啃草。就連昨天有如世界盡頭的海濱,也有許多海鳥在漂流木上休息,島民們忙碌地撿拾可以用來做材料的各種海藻,朝氣蓬勃。
當晚,我們在某小島唯一有屋舍的地方,彷彿盤據於高聳懸崖下的旅舍過夜,天還沒完全亮就繼續旅程。氣溫雖冷得要命,風依然是安安靜靜。我和睡眼惺忪的繆里靠在一起,抵抗睡意看著船左彎右拐地穿過島林。而這樣的狀況,在日出後產生了變化。
她一聽見就轉過頭來,然後不舍地再看一次腳邊才斷念,背好行李返回港口。今天看她難得早起,結果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就跑到海邊找琥珀,直到現在。
「一路順風。」
「沒錯。因為神就在天上照看你。」
我將繆里的抗議一笑置之。
「而且到處都看不到樹木,感覺好冷喔。早知道就從紐希拉帶幾棵過來。」
而據說這整個地區,只有一名修士替集當地信仰於一身的黑聖母製作雕像。假如這名修士是秉持正確信仰來推廣黑聖母,可以想像信徒們遵從的也是正確教義。我心裡懷有這樣的盼望。
「如果你平常都這麼聽我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原來這附近那麼多島啊,都要分不清哪是哪了。」
撿海藻的人當中,有幾個和繆里年紀相仿的孩子。可能是見到來自南方的外地人,想給點下馬威吧。當然,繆裏手中的琥珀太小,沒有任何價值。
「是啊。我會耐心等待繆里能讓我放心的那一天。」
在溫泉鄉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多得是妖艷美麗的舞娘和樂手。不用說,她們都不是繆里那種小孩,而是憑自身才華討飯吃的優秀女性。
「人家相信你耶,怎麼可以亂說?」
啞口無言的我低頭看身旁繆里,而她依然是對著我笑。
責怪的眼神反而可愛。
「他們也會告訴您更多黑聖母的事吧。」
隔天出發前,約瑟夫交給我一片扁平木板與一份文件。
這次換繆里說不出話了。可能是見到船就想起昨天嚴重暈船,整張臉都綳了。
當然,那一點根據也沒有,不過樂觀積極也是繆里的優點。至少,我得相信這一點。
如果在海邊走走就能輕鬆撿到,生意就做不成了。
即使我們所搭的商船已在前一個港口卸下大部分貨物,但經過那些島時,沿海居民仍會停下腳步和手邊動作,神情略顯恍惚地望著商船。也許是我多心了吧,看起來就像拾荒少女見到貴族配戴她一輩子碰都別想碰的寶石,騎馬經過的樣子。說不定船上任何一樣貨物,都具有大幅改善其生活的力量呢。
然後我也對她微笑,只見繆里露出獵物從嘴裡溜走,咬空的牙齒徒然敲響的錯愕表情。
「……那樣就不會暈船了嗎?」
我是該罵她得意忘形,竟然笑著說年齡大自己將近一倍,關係形同兄長的男性窩囊,還是該笑她從側面看都還分不清男女也敢自稱是好女人,實在太傲慢呢?
感覺即使海的另一邊有魔女等著我,也一定能化險為夷。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海水顏色像畫了線一樣深淺分明,大概是海底有急劇落差吧。更往遠處望,還能看見一列島嶼圍繞深色海域。的確,那裡堪稱是海中之湖。
「人生就是這樣。像我,就常常遇到研讀多年聖經也看不透的真相,被懂的人一下子就看透之類的事。」
「……那是……船嗎?」
「沒、沒問題啦。」
「說是教會,其實只是幾個和北方地區有生意往來的大商行一起出錢管理的安身之所。在異國土地上,我們商人要團結一點才活得下去啊。」
「這裡的信仰一定很現實吧。」
島上全都是石頭,植物只有稀疏的小草。除了山羊和牧羊人到處漫步,還能見到人們在海邊補網、在家門前曬魚乾等生活即景。
「沒關係啦。娘說過,一個女人的好壞,看她能不能連愛人窩囊的地方也一起愛就知道。所以大哥哥大可放心喔?」
平時愛玩鬧的繆里,也默默注視那些在強風、冰屑與白浪中呼著白煙般的氣,用紅通通的手掌舵,跨海討生活的人們。情緒一激動就會跑出來的耳朵尾巴,也似乎忘了本分。
我不由自主的呢喃引來繆里的不解表情。
「先提醒你,我在溫泉旅館工作的時候有很多女人向我示愛,可是都被我拒絕嘍?」
然而天氣雖差,這片海中湖似乎算是各路航線的交會點,突然有其他船隻出現。我不斷揉眼擦去結在睫毛上的冰,眺望大海,找到雄壯威武,也許有三、四層甲板的巨大遠航船隻,還有和我們大小相近的商船,以及只有一、兩個人操縱的小貨船。
我苦笑著問,繆里失望地搖搖頭。
「你哪有拒絕,每次都是到處躲她們吧?」
上頭烙印著文字,似乎是這地區的名字。大概是通行證吧。
今天天空晴朗,風平浪靜。
生在這地區的人,乘船時必定會配戴黑聖母,不單是為了祈求航行平安。他們也非常渴望某種偉大的力量來支持他們的生活。
天氣好,視野也跟著清晰。
被她戳中弱點而說不出話時,繆里又笑咪咪地說:
「感謝您昨晚不吝分享。」
我聽說島嶼地區與教會權威有段距離,沒想到會有教會。還以為只有祀奉黑聖母的修道院獨立存在呢。
「我也很認真。再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下一座島的事。你早餐喝了三大碗魚湯,真的沒問題嗎?而且你還從頭到尾啃了好幾條大鯡魚不是?」
「唔。」
「我找到一半,那些人也過來一起找,結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呢!」
拜別後,我直往港口走。朝陽十分刺眼。
海浪拍打船身,大把浪花被風吹上甲板。
「不過你儘管放心,我知道你有很多別人都看不出來的優點喔。」
每個人都把這環境當作家常便飯。
「文件呢,等到你們抵達主島的港都凱森,就交給那裡教會的人看。他們應該會照顧你們這樣的旅人。」
不過繆里像牛一樣從鼻子噴出一大口白煙,對我攤開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掌中有個耳屎般的褐色小顆粒。
「然後呢,一定要記得去主島的修道院一趟。只要那位修士能接受,你想在這裡做什麼都暢行無阻。」
約瑟夫站在會館門口微笑送別,陪伴他的狗坐在腳邊。可能是因為繆里不在我身邊,態度友善了點。
而且那位修士位於黑聖母信仰的中心,會見他將是我能否看清這信仰正確與否的重大關鍵。這一面非見不可。
我們突然來到開闊的地區。
繆里似乎躺太久不舒服,不斷輾轉反側,最後臭著臉坐起來,下巴擺在護欄上眺望周圍景色。
那就是他們用以抵擋狂風最實際的依靠。
原來她只是想說這個啊。真受不了她。
結果繆里立刻一臉的不滿,唇噘得尖尖地說:
昨天剛下船時,一陣猛烈的寂寥扑打了我。可是在晴朗的淺藍色天空下,這座小島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糟。
「但願是正確無誤的信仰,補足了他們的缺失。」
「兩位是阿蒂夫鎮史帝芬先生的貴賓,這地方又都是些粗人。要是商船遇到臨檢,就亮出這片木板給對方看吧。」
儘管價值低於金銀等貴重礦石,琥珀仍是很受歡迎的飾物。
「還好嗎?」
倘若盡其所能弄來一切資源也不足以支撐生活,人就只能向天祈禱了。
「唔。」
我直接從她戴著的兜帽上摸摸她的頭。
不。我重新想過。繆里是個聰明女孩,再多長几歲應該自然會辨明是非。既然我自認是她的兄長,就有義務相信她。雖然這小狗有時玩起來咬得有點痛,身為成熟大人的我仍大方承受。
在約瑟夫的目送下,船繞過小島向北航行,終於要踏入島嶼地區中心。接二連三的小小島影看得我是目瞪口呆。
「討厭啦,不要敷衍我!」
我也不想一味挨打,所以儘管有些害羞,但還是這麼反駁了。
「繆里,走嘍。」
「討厭啦,大哥哥!我很認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