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5/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彷彿沒時間暈船的繆里回神過來問道。

「可是……那看起來黑黑一團……而且……好大喔?」

繆里往船的去向凝望,我也在她身旁跨開腿抵擋搖晃,遙望前方。

「好像……不是船,是山。黑色是因為蓋滿森林。」

「山?」

那語氣像是不敢相信海里會有山,但她很快就發現那正是我們的目的地。當山稜開始清楚浮現於霧蒙蒙的視野時,往來的船隻也繁忙許多,看來那裡就是這島嶼地區的中心點——主島。

我幫繆里撥開沾上衣服也不融化的冰屑,戴回兜帽,補一條羊毛圍巾塞進領口。

她有點嫌煩,眼睛卻緊盯著船的去向,似乎不願在抵抗上浪費任何時間。

順風使得船以衝鋒般的速度接近主島。

不久,離開阿蒂夫後的第一個五臟俱全的像樣港都出現在我們眼前。背後山嶺有如寶座上的國王,睥睨腳下大湖。

沒有別的山比它更適合用「威風凜凜」來形容吧。

為其肅然起敬時,繆里忽然輕笑起來。

「呵呵。大哥哥你看,那座山好像在拉褲子的國王喔。」

「咦?」



我這才發現,山上植被分成兩段,山腳到山腰的森林顏色較深,看起來的確像拉到腹部的褲子。沒長樹的山頂堆了王冠似的白雪,讓畫面更加滑稽。同時,繆里純真地眯眼遠眺的側臉讓我深有感嘆。

她所見的世界,總是充滿歡樂的光輝。

「嗯?怎麼啦,大哥哥?」

繆里察覺我的視線而愣住。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真的隨時都是你自己。」

「咦?」

但這樣等於是讓繆里代替我說謊。我不知是對是錯,良心飽受譴責。

我們穿過石牆,來到寬敞得誇張的中庭,而原因也顯而易見。其中到處堆積木箱或蓋著捆捆麥稈的行李,而每一堆都立著曾經見過的大商行旗幟。別說德堡商行,連旗下船隻一時多過任何國王,享譽世界最強海上霸權的魯維克同盟旗幟也有。這裡是沒有政權可依賴,純由遠地貿易的大商行商人們維持的共同據點,也是危難時能提供庇護的聖域。

「就跟約瑟夫先生說的一樣,這裡是商人的聖域吧。」



肅殺之氣重得連繆里都不敢置信地這麼問。

然而,若想見到這個潔白如紙的年輕女孩繼續走在正道上長大,就得畫出一條漂亮的線,告訴她這世界的真實面貌才行。

「怎麼樣呀,大哥哥?」

衛兵似乎頗中意繆里,回崗位之際還像傭兵那樣和她碰個拳頭。

我向路過的商人問路,他便往流出港口的大河上游指去。這條河又寬又深,沒有搭橋,人們都靠船往來兩岸。

「這就不必了。」

「你隨時都可以放棄喔?這樣就可以跟我結婚了。」

想著想著,我們來到一道格狀大閘門前。石牆後飄揚著教會的錦旗,看得出來這裡就是教會。然而說老實話,它長得和要塞沒兩樣。

看來修道院沒逃過繆里的銳眼。大概是我當時急得替心裡只有海景的繆里加衣服,所以才看漏了吧。

「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指教。」

「嘿嘿,謝謝喔。」

「刻那個人偶的人會在那裡嗎?」

我在其他方面或許派不上用場,但至少能幫助她明白在這個無常的世界有什麼必須堅信。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為了辨明是非才苦讀到今天。

主島的港都凱森的確不小,人多船也多。但可能是離開阿蒂夫後看了太多荒涼的景色才會覺得它大。其實只要稍一留步,屋舍和人都不難數清。

不小心目擊了這野丫頭增添多餘自信的瞬間。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鎮上禁止傳教。這地方的人雖然也是信奉神的教誨,可是感覺和南方有點不一樣。這部分你知道嗎?」

一點也不信神的少女,真的做什麼都肆無忌憚。

士兵點點頭,彷彿在說:「知道就好。」

「咦?啊,有啊,像是一個小小的祠堂……咦,那裡有住人呀?」

升起的閘門高過頭頂,由粗大的木柱組成。憑人力,就算拿劍斧來砍也根本不是對手,怎麼看都是以戰爭為前提而建造。從閘門後方通道的長度,也可看出石牆究竟有多厚。而且通道頂部還開了特殊的孔,孔中有焦黑痕迹。那是用來澆淋熱油以擊退敵人的孔。

「大哥哥,要是你真的覺得不對,直接跟衛兵說出事實不就好了?」

「不會吧,有人住在那種地方?真的?」

事件餘波也確實衝到了這裡。

「那裡有那麼危險嗎?」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時,繆里主動取下兜帽和圍巾,在雪景中露出長長的銀髮。

「到最大的那棟樓去,應該會有人接待你們。其他事就問他們吧。」

以大禮拜堂為中心,中庭、菜園、馬廄或餐廳等設施自南側繞圈排列,還有個依人流規模建造的宿舍。

「你沒戳破,就表示那樣對你也好吧?」

天真的繆里說得兩眼發亮,可惜完全沒那種事。

「大哥哥我問你喔,如果在地下迷宮遇到龍該怎麼辦?可以叫娘來嗎?」

「我很怕自己的信仰會就此動搖。」

「是德堡商行的約瑟夫先生介紹我來的。」

有零星幾個商人正在盤點貨物或是替馬匹梳毛,繆里稀罕地到處看來看去。衛兵指著她,投來打探的眼光。

「喔?是旅行的僧侶嗎?」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這裡總歸是教會,地方又小,帶女人進來容易惹事。所以老闆帶來的女士或婢女,都得睡專用的宿舍,奴隸也一樣。」

或許是因為如此,當地人似乎不常走河畔道路。雖有點足跡,雪卻積得相當厚。若從河口往山頂仰望,整條河就像一條將島撕成兩半的裂縫。

她傻眼得像只被捉弄的貓。我隔著兜帽摸摸她的頭,矇混過去。

衛兵邁開腳步,擺肩要我們跟上。

「您是說黑聖母吧?」

這裡的建築配置,和我過去借宿的大修道院非常相似。

在貧窮地區,奴隸買賣是常有的事。看衛兵的唏噓眼神,可能是以為又有個濫好人的聖職人員在南方撿了個奴隸少女想帶回故鄉吧。

「受貴族之命,經過阿蒂夫遠道而來,到北海勘查啊……路上辛苦了。」

「而且,聽說最近阿蒂夫還鬧了點信仰上的事。這地方的人對他們和教會的紛爭很敏感,千萬不要惹麻煩啊。」

為保險起見,我將那份文件和木片一併呈上。

並咧嘴笑著這麼說。

無論事實為何,我第一個考慮的是該怎麼避免繆里在這個無依無靠的地方落單。重要的東西一定要留在手邊——這是我從過去旅途所學來的少數鐵則之一。

分不清幻想與現實的繆里打從心底期待地笑著仰望我。我很想幫她劃清界線,可是難就難在實際上她的母親就是應該住在幽暗深林的精靈一類。

「下不為例喔。」

雖然他們的形象都是正義使者討伐的壞蛋,不過對繆里來說,只要能刺激她的好奇心,不管善惡都無所謂吧。

「教會往那走嗎?謝謝。」

也許是責備與混亂全寫在臉上了吧,繆里臭著臉說:

「那還有什麼問題呢。反正必須潔身自愛,當個正人君子的大哥哥又沒說謊。」

他反應與約瑟夫相仿,但毫不驚訝,可能是偶有聖職人員旅經這邊境之地吧。

嘆口氣後,我提醒自己不能垮著臉見人而打起精神。

「還不是一樣?」

或許因為這裡是商人的基地,中庭比一般修道院寬廣得多,宿舍和餐廳也相當大。馬廄沒有跟著放大,是因為這裡幾乎靠船運輸吧。

「哪裡。」

有冒險的味道!她凍得紅通通的鼻翼都興奮地脹大了。

「咦……這裡有那麼貴重的寶藏嗎?」

大幅搖晃的船濺起陣陣水花,繼續往國王山邁進。

「穿女裝其實有很多好處喔。」

「……」

衛兵打量了繆里一會兒,突然露出左虎牙笑了笑。

我無視於繆里的錯愕表情,拉動垂在門邊的繩索。小鍾叮叮噹噹,通道邊的門很快就開啟,一個衛兵舉著槍走出來。甲冑是皮製,是因為金屬鎧甲容易黏在皮膚上吧。

「好了繆里,我們走。」

儘管如此,見到人們在積雪的路邊談笑的模樣仍讓我安了不少心。這裡有人的互動與溫暖,路口堆起了高高的雪人,手和五官都是木棒拼成。

「請問這裡方便讓我借宿幾天嗎?」

「才不是,裡頭的寶物只有承諾。大人世界的事。」

她絕對是嚴重誤會了些什麼,不過我不知道該從哪糾正起。

「然後,我們不先去修道院嗎?」

教會與異教徒打了幾十年的仗,為的就是根絕人們對那種巫師的信仰。即使戰後公開表示崇拜巫師的人已經絕跡,他們仍以冒險故事的形式留存在書本中。

可是我和繆里有個明確的不同——繆里打算用那招進入不該進的地方。我的良心,正為了該不該縱放她而糾結。

看來這全是繆里的陷阱。被趕進陷坑裡的我,只能疲憊地看著繆里在洞口咧開大嘴得意地笑。

屋頂又高又斜,是為了方便除去積雪吧。房屋蓋得非常密集,看起來宛如被風吹成一團的小矮人。

「哇,好期待喔!一定有通往地下迷宮的樓梯,或是打不開的門什麼的!」

我拉起圍巾蓋住嘴,牽著繆里的手往鎮上的教會前進。

雙方差異很難對無信仰者說明,我咿嗚幾聲就作罷了。

「不是人偶,是聖母像。」

「咦?我哪有說謊。」

繆里笑得很自然,毫不介意。

繆里酸溜溜地這麼說,然後挽住我的手臂。

「哇……」

一般而言,這種非常手段只會出現在教會權力不存在的異教土地,可見這裡也包含在其範疇之內。

「我們要住的教會,和修道院是不同地方。對了,聽說我們靠港之前在船上就能看見修道院,你有注意到嗎?那是蓋在一個孤單的小離島上。」

她的確是沒說謊,只是說出事實,讓衛兵自己誤會。我也經常使用這種伎倆。

「神啊,請照看我們的旅程。」

「嗯。海浪一直嘩嘩嘩地拍,到處都是粗糙的岩石,超有氣氛的。我還以為那一定是用來活祭山羊的祭壇呢……對了,就像會操縱雷電、在海上行走的巫師會住的地方。」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使我一聲也吭不出來。

「真是的,竟然眉也不挑一下地說那種謊。」

「當然沒問題,這裡就是蓋來給人住的。德堡商行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客人。」

「……」

衛兵不收木片,表示這裡或許真的比較特殊。

「這小鬼真機靈,有前途。」

可是繆里的女性身份是不爭的事實。無論這裡能給多少方便,畢竟是打著教會徽記,給神的羔羊休養生息的地方。身為神的奴僕,我不準謊報繆里的性別。

「這是……教會?」

知道那就是修道院後,繆里眼中發出光芒。

衛兵聳個肩,仔細折好文件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