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6/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繆里回答「好啦好啦」似的聳聳肩。

接著,我們遵從衛兵的指示,前往大煙囪飄著白煙的樓房。

一開門就是一條長長的筆直石廊,看起來很冰冷。左邊似乎就是大廳,從半開的門縫即可聽見愉快的談話聲。

「感覺不錯,挺熱鬧的……怎麼了?」

繆里打從我開門就捏著鼻子。

「裡面……好臭喔……」

我跟著吸了兩口氣。

「喔,這是泥炭的味道吧。」

「泥炭?」

「講黑玉的時候不是有提到嗎?就是一種像泥土的炭,可以在農田或草原上挖到。優點是便宜,缺點則是火力小和燒起來有臭味。在這島上可能也挖得到吧。」

可能是繆里身上有狼的血統,嗅覺靈敏,所以才覺得特別臭。

「不喜歡的話,要住其他地方嗎?」

在溫泉鄉紐希拉也有不少人因為受不了硫磺味而下山。我們是早就習慣了,一點感覺也沒有,可是不喜歡的人就是不喜歡。

我是顧慮繆里才那麼問,不過繆里不知為何按著鼻子抬眼瞪來。

「怎、怎麼了?」

「你又想把我趕回去了對不對?」

看來是我每次看她賴床或貪吃等耍任性時,都會講幾句「不如就別跟我旅行了」之類的話,引起了她的警戒。

「這次單純是關心你。」

「……哼。」

雖沒罵我笨,她仍慍慍地地把頭轉向一邊去。

「聽說這一帶是海盜作主,真的嗎?」

不過好歹是私密空間,其他樓層全是通鋪或倉庫,單純只是為了給商人買賣期間有個據點而建。

「紐希拉那種地方很少見。其實世界上大部分地區都不喜歡外地人,因為打亂他們平靜生活的大多是外地人。」

綁實鬆脫的魚乾繩結之餘,萊赫繼續說:

「然而,我畢竟是不能空手而回。」

「說過啦,女人要住其他地方嘛。」

可是他的背影不只有替海盜說話的憤慨,也有說再多也沒用的落寞。

在中庭工作的人只要見到萊赫,距離再遠都會問候一聲或揮手致意。即使他白天就會喝得醉醺醺,在這裡仍是個受人景仰的祭司吧。

「大哥哥,快點啦!」

我默默地看著她,而她也很快就懂了我意思。

「旅人去到哪裡都是這種感覺啦,受到熱情招待的機會非常少。」

繆里調整行李位置,抬起頭說:

房間很小,床就只是兩個並排的木箱蓋上一塊毯子而已。

希望她能從此了解外出遠行絕不是令人愉快又雀躍的事,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待在故鄉平靜終老。

萊赫跟著穿過我們身旁,向門外走。

「如果我是異端審訊官,應該會更精心挑選裝備吧。」

萊赫笑著踢踢自己另一隻腳,抖掉鞋上的積雪。我對他率真的舉止頗有好感,但要我陪他一起笑實在有點困難。

「無論是好是壞,這裡總歸是冰冷海域的邊境。調查得太過火,容易弄得一身腥。尤其在這個時節落海就沒得救,到了春天又有暴風雨。有時候,還會有像你這樣的人到處去找些不會有人去的島,結果惹出大問題呢。」

我默默低頭,見到的是張笑臉。

「是嗎?可是紐希拉不管哪裡都會開開心心開宴會耶?」

而他繼續保持那表情說:

「喔喔、喔喔,我也真是的。穿著旅裝喝酒,好酒都不香了。」

「您說的是信仰上的大問題嗎?」

繆里回視萊赫,笑咪咪地這麼說。該說她膽子大還是神經粗呢。萊赫愣住了似的注視繆里片刻,最後驅趕睡意似的眨眨眼睛,又打了個嗝。

不過萊赫端詳了我一番後,視線移到抓著我腰際的東西身上。

更重要的是,除黑聖母外,只有他能為船員祈禱平安,提供航海慰藉。

他若是騎士或傭兵,手一定搭在劍鞘上。

「雖然說修道院蓋在無人島比較理想,可是這海域沒人住的島,說穿了就只是不能住人罷了。主要是因為島周圍的海流太複雜暗礁又多,行船非常危險。不過呢,那些都是外表看不出來的東西。和信仰很接近吧?」

「走廊後邊的房間有個助理祭司,要借被鋪之類的東西就找他。要住哪間房,他也會替你們安排。最後要付多少錢,全看個人心意。」

雖然我覺得她什麼也不懂,這話也讓我深切地明白她是多麼地樂觀。

「可是只會道聽塗說的人老愛鬧事,說什麼海盜討厭南方人,人都是他們暗殺的。事實上,幾乎都是因為那些人不知道這海域的可怕又不聽當地人的勸,才會出人命。」

「你是異端審訊官嗎?」

我們經過一處應是菜園的地方,不過壓低果樹枝條的不是水果,而是一條條的魚乾。萊赫邊走邊檢視魚乾狀況,並說:

「因為這個緣故,這一帶的人明顯不太歡迎來自南方又作聖職人員打扮的人。因為到處問來問去已經夠煩人的了,要是出意外死在這裡,又要惹來外界莫名其妙的嫌疑。當然,對於生意會因為當地人和外地人起衝突而出問題的人來說,同樣也是個麻煩。」

「……」

笑到一半,他那皺巴巴的眼皮縫隙間,向繆里投出意外滴水不漏的目光。

「不管是請當地人帶路還是做什麼,都一定要照當地人說的話去做。尤其是出海時。」

萊赫帶著陰鬱眼神稍微轉頭瞥視,嘆了口氣。

「那倒是。反過來說,要是異端審訊官都像你這樣,教會也不會到處結怨了。」

要上幾個石階才能進門,是為了避開積雪吧。

「打擾了。我名叫托特·寇爾,奉某位貴族之命參訪此地。路上有位德堡商行的約瑟夫先生,介紹我到這裡來打聲招呼。」

「平常主要是護衛商船,或是到處偵防,以免盜漁船或真正的海盜破壞這裡的島。總之就是做些講道理難以解決的事,這樣好懂多了吧。」

「別嫌了,我們趕快定好房間,出去調查調查吧。」

這先暫且放一邊,我先行訪客應盡之禮。

「到了。」

「別在這吹風了,先進裡面坐吧……對了,行李也拿進來。」

「喔?」

「他們大多是不懂這地區,也沒有往來的貴族派來的……近的有溫菲爾、普羅亞尼,遠一點,來自南方諸國的也偶爾有幾個。總之,背負權威而來的人在這裡死了,無論死因如何都會惹來嫌疑。」

宿舍是建在石造地台上,上頭鋪了木製地板。我有好多次冬天睡石地的經驗,但也只有精力旺盛的二十歲之前能這樣撐而已。早已二十來歲的我見到木地板,是鬆了一大口氣。

既然借到了這麼多毛毯,應該不至於冷到睡不著吧。

「喔喔、喔喔。」

我能想像商人只要有個能遮風擋雨的據點就好,舒適度只是其次,所以在借寢具時多貼了點香油錢,結果證明真是貼對了。這畢竟是個只要出得起錢,連罪愆都能赦免的時代。

「對了,門口衛兵跟你們說過這教會的規矩了嗎?」

行李安置好以後,接下來就該打點中餐,我們便即刻外出。向門口衛兵詢問約瑟夫所說的奇蹟痕迹後,得知那距離教會不遠,就在港都後頭那座山的背面,走路就能到,於是決定先往那裡去。

萊赫說到這裡,停在一棟相當大的樓房前。

老祭司戴著教會徽記項鏈,兩頰發紅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喝了酒的緣故吧。

我也重新背好行李,趕促繆里跟上,走向走廊彼端。

「被討厭了耶。」

海蘭是怎麼稱呼這片地區的管理者呢?

我不一會兒就走得氣喘吁吁,繆里的腳步卻輕快得像只野兔,遠遠走在前頭。

繆里不太能理解,不過等旅途長了,她自然就會明白吧。

酒酣耳熱的身體吹點冷風,應該很暢快吧。萊赫舒爽地繼續走,我和繆里隨後跟上。

往好處看,那是這聖域中人的親切忠告。

異端審訊官等於是劊子手跟拷問官的代名詞,不會帶著小孩到處跑。

「關於剛才沒說完的事——」

繆里雖仍為泥炭臭味揪著一張臉,最後還是心一橫進了門。這時,大廳有人出來了。

我嘗試反抗,老祭司卻喝醉了似的突然無所謂地聳肩。

「就像國王微服出巡一樣吧?冒險故事裡常常有這種事。」

萊赫停在門口看著我們進門,並這麼說:

遭冰雪阻隔的嚴酷北海,具有與其寒冷和清澄空氣相符的莊嚴氣息——萊赫像是看了不少人懷抱如此期待而來卻客死他鄉,不勝唏噓地聳聳肩。

祭司驚訝地眨了眨眼,走過來用他柔軟溫暖的手與我相握。而人一靠近,果真也帶來了一股酒氣。

「這時候還真是難得。兩位是旅行經過嗎?」

「假如沒有他們,根本沒人能管理這片危險的海域。要是每個人都因為資源有限就為所欲為,日子馬上就過不下去了。武力就像箍緊酒桶的鐵環一樣,沒有了它,就連向每季來這裡賺錢的人收稅都辦不到。沒有稅收,這裡很快就會被外地人吃干抹凈,走向滅亡。他們是因為有必要才存在。」

「真的就是大問題。他們都自個兒划了小船出去,然後再也沒回來了。多半是落海或迷航,不知漂流到哪去了吧。」

萊赫拍響額頭大笑。

才這麼想,面色凝重的繆里忽然說:

他能在如此僻境生存,且職掌並非正式存在於教會的教會,一定有他過人之處,而那不會只因為他是個教會的忠僕。

表情變得嚴肅,咽口水般點點頭。

港都與奇蹟痕迹之間連條像樣的路也沒有,就只是沿著河畔往上遊走而已。在夏天會化為草原的大片積雪上走沒多久,汗就開始流了。旅靴已經很重,現在又套上一層乾草靴,實在難走到極點。然而沒了這層保護,靴子肯定很快就濕到裡頭去。只是凍傷還好,運氣差一點,腳趾還可能凍壞。在紐希拉,冬天上山也少不了它。

覺得聲音親切,應該是因為對方本來就是個和善的人,以及他的穿著與我類似。

「此外,我們想租一個房間。」

「明白明白。我是萊赫·弗里德,這教會的負責人。照你這樣說,應該是來找塊適合的地方蓋修道院吧。很好,不必多說,不必不必,其實你這樣的人一年到頭都有。不知為什麼,南方有不少人以為這裡是天國的大門呢。」

萊赫打個酒嗝,聳了聳肩。

萊赫這麼說話不只是因為微醺,個性也是這麼豪爽吧。他以一臉慈祥和藹的笑容毫不避諱地說出別人難以啟齒的話,並為難地嘆一口滿是酒味的氣。

還不等我們回話,門就關上了。

喳、喳。待踏雪聲遠去而消逝,殘餘的只有寂靜。

聽我這麼說,繆里以為我又要說教而皺起眉頭,對我擺出一張不耐煩的臉。

「嗝。抱歉,我帶你們去房間。現在人少,有好房間能住。」

萊赫語氣很故意,令人莞爾。

萊赫不枉是這個四面石牆,可比要塞的教會負責人,聽我進一步問,眼中就點起銳利的光芒。

可是這與神的教誨或替他人著想無關,而是屬於在深山迷途時,該怎麼做才能存活下去那類的事。

我遠道而來,可不是為了敷衍了事或悠哉觀光。阿蒂夫事件掀起的波瀾大得足以過海,而我相信它的規模會繼續與時俱進。我必須迅速完成自己在這島上的工作,著手下一項任務才行。

說完,萊赫噗咻一聲打個噴嚏。

繆里笑得像在說:「放心啦,我懂。」



「所以,不管去到哪裡,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我們都要低調一點。」

喳、喳。踏雪前行的萊赫每隔幾步,就有一道白煙從他左肩流逝在空中。

只是路上積雪頗深,衛兵要我們在靴子外多穿一雙用乾草編成的長靴。才覺得遇上了好心人,結果原來是要錢的,可能是想賺點外快吧。不過價格不貴,我也就乾脆地付賬了。這也是從救我一命的旅行商人學來的智慧。旅途上能交多少朋友就盡量交,說不定哪個人會在緊要關頭救你一命。

「這裡的人怎麼看都像海盜,很難辯解,可是他們並不是所謂的海盜。」

「這是為了你們自己好。」

萊赫是迂迴勸我這幾天安分點過。

「喔喔,好冷啊!」

我稍微放慢節奏,對萊赫這麼說:

若要用一個我熟悉的詞來替換,就是民兵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