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7/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這裡不是山上,不會有雪檐或池沼,沿著河畔走又不會迷路,我是一點也不擔心,不過想到回來也得這麼辛苦就頭疼。若能請到雪橇載我們過去就輕鬆多了,可是我馬上搖搖頭,提醒自己不能遇到事情就想靠錢解決。
「很慢耶,大哥哥!」
遠得已經看不見表情的繆里不耐煩地轉回來大叫。
從海上看來,還以為這裡是只有山和山腳下一塊平地的小島,但實際上走這一趟,可以清楚體會到這是個擁有不小平原的大島。到了夏天,這片雪原就會成為一望無際的草原,供給牲口一年份的草料吧。
森林終於出現在雪原彼端,而那裡也是山的起點。據說奇蹟的痕迹,只要順著林道走就會看見。
「你太快了啦!」
繆里嘴邊冒出一團白煙,表示她嘆了口氣。她當然等也不等我,繼續快步前行。
不過,我對那樣的薄情反應並無怨懟,反而為她獨自勇往直前的堅強和年輕衝勁有所感慨。若當作她出嫁那天能再一次見到這樣的她,這就像預演一樣。
我不禁苦笑,往前再踏一步。
爾後,我總算跟上繆里的足跡,抵達森林入口。她坐在粗獷的石頭上,抓著一條大冰柱在啃。附近樹上掛了很多,有如一枝枝的長槍。
從她腳邊堆了三個雙手才抱得起來的圓滾滾雪人,還用樹枝做表情,看得出她等了很久。
「大哥哥,你怎麼跟爹一樣啊。」
她指的是沒體力吧。我想這單純是繆里活力太旺盛,但也沒力氣跟她辯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將一根大冰柱折成兩半,一半交給我。
「不要吃太多,身體會冷掉。」
平常都是我叮嚀繆里,現在竟然反過來了。
此外,繆里似乎不是隨便亂走,她就坐在登山步道的入口邊。在冬季也不會落葉的針葉林下,有條踏實的雪道。
在這份上,真不愧是流著狼血,在山裡長大的女孩。
「話說,這個地方好奇怪喔。海島都是這樣嗎?」
由於雪已踏實,這條上坡路走起來沒那麼辛苦,況且坡度平緩。這回我沒被她拋下,緊跟在後。而途中,她拋出了這個問題。
「哪裡怪?」
「大哥哥真的很愛訓話耶!」
「看來你又學到一件事了呢。」
繆里視線返回森林,指著斜前方說:
如同繆里的父親羅倫斯無論如何努力,也一定會有抱不起年輕妻子的一天,誰也敵不過天理。
「高度只有一點點差別就會變這樣啊?」
海上見到的植被變化界線似乎就在這裡。
「……我、我又不會以為書里的故事都是真的!大哥哥,你在笑我對不對!」
「例如呢?」
然後是這種態度。
為自己那份感動抱不平的拳頭,一把就敲在她頭上。
藍色從河口深入很長一段,與所謂的海灣不同,也不是運河。那蛇行軌道怎麼看都是天然河川。
而且,她有些話藏起來沒說。繼承賢狼之血的她,可能也會被遺落在永恆的時間之流中。所以她說想要什麼就伸手拿,或許真是實話。可是她伸手想要的不是大餐,也不是新奇的玩具。
我無奈地追上去。無論真相如何,都不會改變這奇妙的地形。
再補上一句「賴床之類的都是浪費」後,我掌下的繆里終於恢複原貌,氣噗噗地說:
我僵硬地擠出微笑,繆里滿意地點點頭。
「可是娘也說過同樣的話,所以是真的吧。」
「……」
「我才不是瞎扯淡咧!」
因此,賢狼赫蘿即使與她在某村莊邂逅的旅行商人一同旅行且深陷愛河,也依然不斷猶豫是否該以身相許。時間之流絕沒有停止的一刻,對方是人類,轉眼就會死去。
「到那裡就沒了。」
並為接下來的景象毛骨悚然。
至於她為何不說出口,我心裡也有數。
「我才不是笨蛋。你不要再用那種歪理瞎扯淡了,對你真是一刻也疏忽不得。」
我走到繆里身邊,手輕拍在她頭上。
「這裡就是國王褲子的界線呢。」
「真的耶,葉子顏色不一樣。」
「有乖乖聽娘的話,每天都很努力過活喔。」
「咦咦~?」
表情有如見到山嶺移動。
我深感驚訝。
繆里大聲抗議,臉頰鼓得誇張。
這麼想時,繆里在前方停住了。那裡沒有樹木遮擋,在陽光照耀下顯得特別明亮。從道路被踏得很紮實看來,這片林中廣場也許是他們的禱告所。
「嗯。那大概不是河,而是海。」
「咦?」
「大哥哥偶爾也會相信那種鬼話呢。」
與白雪形成強烈對比的黑色崖壁上,有不少地方受粗大樹根掩蓋。倘若斷面是地震所造成,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應該能從島上耆老問到一些相關傳說。
「我看你是喝醉了吧?地面怎麼會搖啊。」
神的偉大之處,就在於祂能夠顛覆這一切。
一隻巨大得難以相信的蛇翹高了頭,彷彿一眨眼就要攻過來。
吵著吵著,我們不約而同繼續前進。
在溫泉鄉這種幻夢與現實的交界長大,更是讓她難以劃清分界。
「那和你那種自甘墮落的生活無關。」
「咦~」
不過,河水就像靜靜躺在雪原中,正常河川應該會有更多動靜才對。
「像那條河就很怪。」
「所以,我覺得東西好吃就馬上吃掉,想睡就睡想玩就玩,都是有原因的喔?大哥哥老愛說的那個節制,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幾乎所有事物都是沙上樓閣,終有消亡的一天。所以我要在這個無常又殘酷的世界,帶給人們心靈上的依靠。
我很希望繆里能更明白我的理念,可是她一定聽都不想聽。
所以是哪裡奇怪呢?隨後,我發現了。
繆里並不是凡人。
聽我這麼說,繆里紅著臉噘起小嘴。
繆里忽然轉過來,對我笑著說:
身旁繆里一路滔滔數落我腦袋頑固、不懂人心、壞心眼的同時,手仍緊緊牽著我的手。隔著厚手套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握得是多麼緊,像個不敢半夜獨自上茅房的小女孩。
而繆里繼承了赫蘿的血,難保不會面臨同樣命運。
「萬物都會隨時間流轉改變,塵歸塵,土歸土。所以我們要有效利用神賜給我們的這段時間。」
那天真笑容即是她的堅強。是她不畏前途黑暗,大步向前的勇氣。
這傢伙居然高挺胸膛大言不慚地說這種話。
「海?可是……」
「你不相信嗎?雖然規模沒那麼誇張,可是我自己也——」
我的意外發現使繆里抬起頭來。
儘管自己曾誓言永遠站在她這邊,但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什麼……」
「例如地震啊。」
她頭也不回地說:
應該就是我。
這少女降生於世,至今不過十來年。
繆里的母親是狼與麥之精靈,被稱為賢狼的存在。已活了數百年之久,也許永遠不會衰老。
見到的是我們一路走來的足跡,和一旁流動的河川。
因為說出我不知何時會消失不見而追求我,就等於承認我不知何時會消失不見的事實。迷信的老人們也常說,說出口的話不久就會成真。
或許在她心中,山川會永遠保持現在的面貌吧。即使見不到龍或巫師,山川也會與她長相左右。
繆里在陽光中面對山壁,獃獃地張著嘴巴。
那一定是個非常悲傷,也非常煎熬的決定。
「真的,就像一條死掉的藍蛇。」
雪原中,有條細細長長的深藍色脈絡。
愈往河川所在的右側去,崖壁就愈往高處延伸。國王試著把往下溜的褲子拉過肚臍,而我們就走在腰帶上。
可是他們卻一腳踢開天理,選擇抓緊眼前的幸福。即使那註定會如掌中沙一般從指縫間逝去,他們仍相信曾經擁有幸福的記憶將永遠留存。
「嗯……不曉得。說不定有其他原因……」
「可能以前是河吧。」
這傢伙連海盜銜著短劍吼叫的故事都相信了,怎麼會懷疑這種地方呢?
不過,繆里的反應很平淡。
繆里嘟起嘴,又往河川盡頭看去,結果膨脹的臉頰突然泄氣了。
「……河水的顏色和海一樣呢。」
這麼想時,繆里一點聲響也沒出,且面色十分凝重。
彷彿放棄活動,就只是躺在哪裡。
河川唐突地斷在那裡。自海延伸的藍色水帶邊緣偏綠,掏洗白雪。水沒有注入大海,也沒有流動。
「而且你看。」
千思萬緒地和繆里在積雪山路上走到最後,一道令人有點錯愕的黑色山壁忽然出現在我們眼前。黑漆漆的岩石銳利得甚至讓人感到惡意。不怎麼高,與我身高相當,然而往左右都看不到盡頭。
山路沿著崖壁向河川延伸。繆里對這奇特地形極富興趣,想聞味道似的把臉往裸露的崖壁湊。
「大地有時會劇烈搖動,好像有巨人在踏腳一樣。嚴重的時候,地面還會裂成好幾塊,像這樣錯開呢。」
「希望可以有不必訓話的一天。」
「大哥哥大笨蛋!」
繆里錯愕地轉過來。
在我流浪學生時期所抵達最南方的土地上,不時能見到那種地形。雖然人們都說那是惹神發怒的後果,在充滿異教徒的北方卻從來沒聽過任何人談論地震,可見神怒說法不過是穿鑿附會罷了。
繆里停下來,轉身指去。由於這季節灌木少,即使在森林裡也能看得很遠。
「就連山川,都會隨時間產生巨大變化。有時是因為簡直是天譴的天變地異,有時只因為一個小小的原因。世間萬物都不會永遠不變,永恆只存在於神所在的天國而已。」
繆里不敢恭維地聳聳肩,沿著崖壁快步走掉了。
她沒問我地震是什麼,不過那應該是她沒學過的詞。
或許,那只是她年幼無知。不過那笑容使我相信,繆里一定能永遠這樣活下去。
能讓她這麼吃驚,究竟是祀奉什麼呢。我跨個大步,從森林踏進廣場。
「所以我呀……」
我雖不能接受繆里的心意,但身為兄長,陪伴她到不再害怕暗夜也無妨。天理就是這麼回事,只能靠祈禱來對抗,奇蹟不太容易發生。
我多少看得出來,繆里平常老愛孩子氣地耍賴,其實是裝出來的。
「討厭啦!」
「很意外嗎?山崩林枯,河川枯竭之類的事其實沒那麼少見。你最愛的冒險故事裡,不是常發生驚天動地的事嗎?」
「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