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8/8)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這、這……」

我忘記自己人在斜坡上,這猛然一仰使我失去平衡,向後摔倒。

糟糕,我這是在做什麼。趕快站起來,抓住繆里的手往森林跑啊!

但我愈是慌得手忙腳亂,腳被雪絆得愈厲害,想站也站不起來。

好不容易坐起抬頭時,發現巨蛇依然在相同位置張著嘴。

於是我按著狂跳的心臟,急喘著再看巨蛇一眼。

見到的,根本不是巨蛇的血盆大口。

「……山洞?」

這個洞頂高幅寬,說不定能容納整個大商行會館。看似毒牙的部分,其實是倒掛的岩石被樹根或藤蔓包纏所致。積雪宛如白蛇的光滑體表,現在看起來也酷似巨蛇。

嘴裡有點深度,乍看之下像個山洞,不過等眼睛習慣黑暗,看得出來它其實不怎麼深。岩壁和山崖同樣漆黑,凹凸不平的特殊質感,也容易讓人聯想到超自然物體。

「大哥哥,還好吧?」

我太專註於眼前景物,完全忘了繆里也在這裡。

她從頭拍去我身上的雪花,扶我起來。

沒有嘲笑我,多半是因為我慌得太誇張,實在笑不出來吧。

「謝、謝謝。這裡,到底是……」

「有人獻花,所以是用來禱告的地方吧。」

繆里這麼說,並往對應舌頭的地方指去。雪蓋不到的山洞凹陷處有堆小石,且如她所言,上頭供著冬季難得的花朵。

而坐鎮在石堆頂點的,就是那尊黑聖母像。

「為什麼是背對外面呀,有人惡作劇嗎?」

繆里說得沒錯,聖母像是面對蛇口內部。一般供人禱告的神像都是面對信眾,印象頗為奇特。

繆里跟著窸窸窣窣地抽出胸前裝滿麥谷的小袋子。繼承了狼精靈之血的繆里,可以用母親給她的麥子變身成狼。

我往在眼前調皮揮手的繆里猛然一看,嚇得她退了一步。

這裡和我見過的任何礦場都不一樣。採礦都是向下挖,可是這個洞卻是與地面齊平,頂部也高得驚人。與其向上挖,不如從崖頂向下挖來得輕鬆。更何況,我很難想像人們在這裡向黑聖母祈禱是為了從這洞穴挖出寶石。

「你忘啦,這個人偶不是用某種稀有的石頭雕成的嗎?」

直到袖子被用力一扯,我才找回現實的感覺。

「咦?咦?」

我屏息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最後仰望洞頂,再看看黑聖母。

「咦?」

「要不要挖挖看?爹想開溫泉旅館的時候,也是請娘幫他挖出溫泉才開得起來吧?」

「說不定挖下去以後,水又會回到幹掉的河裡喔。」

我的工作,是調查這北海地區的信仰與溫菲爾王國的大義是否相稱,能否成為對抗教會的夥伴。

我腦里全是要緊事,沒心力和滿口牢騷的繆里抬杠。

「是怎樣啊,臭哥哥!」

「大~哥~哥~?」

「大哥哥,怎麼了?」

我這麼說著往洞里瞧,不覺得有東西躲在裡面。

繆里心中的七歲男孩似乎蠢蠢欲動,風衣衣擺下有撮銀毛晃來晃去。若揭開兜帽,想必也能見到獸耳。在四面冰海的島上一個頗有蹊蹺的地方,用不可思議的方式供奉黑色的聖母像——這樣的狀況像捅了馬蜂窩似的引爆了繆里的好奇心。

觀點一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以為自己曾經實際見過,但並不正確。我是聽過類似的故事,而且很熟悉。

「需要我變狼嗎?」

那麼,黑聖母背朝外設置的理由不就很明顯了嗎?

「……你說黑玉嗎,可是……」

洞口宛如一隻大蛇,要攻擊我們。

「我發現一件要趕快查清楚的事。」

最後拉著混亂的繆里折返來路。繆里不愧是山裡長大,即使踉蹌也沒有跌跤,很快就跟上速度。

「所以到底在監視什麼呢?」

「咦?」

繆里突如其來的話使我轉向她。

既然需要讓具有奇蹟力量的聖母像看守,倒也不是不可能。

從林木縫隙間,能看見港都凱森。

黑聖母信仰並不是詐騙或迷信,但以信仰而言或許是「假」。

「要是被人看見了,事情會很嚴重喔……」

如果有高到要抬頭望的大蛇爬出來,我也不認為她打得過,不過至少能載著我逃跑吧。

我應該在某處見過類似景象沒錯。沒有即時想起,是因為它保持了「當時的面貌」。

腳下地面,一步步從黑色礫石變成白雪。再退兩步、三步,我逐漸看清全貌。彷彿隨時要撲過來的巨蛇之口,如今也像另一種東西。

繆里走出山洞,為雪地反射的炫目陽光眯起了眼。

這女孩還毫不避諱地用手指點了點黑聖母像。

撕開島嶼的死河,在雪原中抹上一道濃烈的青藍。

而且靠近看以後,更能明顯看出這個洞沒有深到有可供藏身之處。

「沒事……」

「說不定裡面有怪物喔。」

「有人在這裡挖寶石嗎?」

接著抓住她的手,轉身就走。

我搖搖頭,再次望向山洞。

身體踉蹌般傾斜,是因為倒退;倒退,是因為有所預感。

「……」

繆裡邊說邊走進洞里,踢開腳邊石頭。

「大哥哥!」

假如順流而下的並不是水呢?在此回頭探望,這條河會流向何方是再清楚不過——他們信奉黑聖母的原因也是。

而且,我總覺得自己曾經見過類似的景象。究竟是什麼呢?

繆里站到我身旁,注視表情平靜地面對洞中的黑聖母像,納悶地歪起頭。感覺也不像她先前的猜測,被人惡作劇地轉向後方。

剛從山路踏進這廣場時,我第一個想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