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雙頭鷲的旗下(4/5)

86-不存在的戰區- Ep.2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上)

說到這個,戴亞、凱耶和奇諾他們以前也曾經抱怨過,說辛老是不知不覺就出現在身後,簡直就像真正的死神一樣可怕,拜託他別再這樣了。

辛站在朝內開的房門前,往旁邊挪了挪,示意芙蕾德利嘉進來,於是她就踏著腳步聲走了進來。她跳上堅硬的床板坐好,環顧這間簡樸到死氣沉沉,幾乎和監獄沒兩樣的室內後,面露不快。

「真是掃興呀……好歹放張照片或繪畫,或是放一本汝喜愛的書也好,這樣實在太冷清了。」

「這裡只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吧。東西多了,整理起來也麻煩。」

追根究底,其實他並不是喜歡讀書,而是因為腦袋在思考其他事情時,就能轉移注意力。也就是說,他只是為了讓自己從源源不絕的亡靈怨嘆聲中,暫時解脫而已。

以前在先鋒戰隊時,雖然曾在自己的房間里做了個書架,但那也只是因為要把書架從廢墟的圖書館帶回來太麻煩,才會自己動手。

被聯邦撿回來差不多一年了,辛對於事物的關心與執著,仍舊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芙蕾德利嘉像是看透了一樣,皺起眉間。

「此處並非僅供睡眠之用,也是汝休憩、安身之處。縱然只是暫時的住所也一樣……如此空蕩蕩的並不是好事。」

若是在八十六區或先鋒戰隊當中,或許這麼做是對的。芙蕾德利嘉暗自嘆息。畢竟待在那個國家的八六,永遠也不知道這次出擊後,還有沒有機會回來。

「比方說,尤金的房間就擺滿了照片喔。」

「你去收拾了?」

「畢竟到處都缺乏人手。余只是稍稍幫忙整理遺物罷了……裡頭全都是妹妹的照片呢。沒見到雙親的照片,所以那恐怕便是他僅存的家人了。」

「……」

不知道尤金的妹妹那裡有沒有他的照片呢?辛有些心痛地想著。

只在首都的圖書館見過一面,那個年紀和尤金差很多的小女孩。

同樣在那個年紀與雙親及哥哥天人永隔的辛,在日復一日的嚴苛戰鬥中,幾乎磨去了每一分關於家人的記憶。

為了至少讓妹妹得到幸福而戰,臨死前也對她念念不忘的尤金,若是就此從妹妹的記憶中消失……不免讓他有些同情。

「……要是那天你沒問他的名字就好了。」

芙蕾德利嘉的異能只能用在相識的對象。在知道對方的名字,經過交談之後,那雙「眼睛」就能清楚看見對方的過去與現在。

他沒有聽父親說過,或者,是聽過但忘記了。

「汝曾說過,『軍團』即將來犯呢……齊利亞恐怕也會現身吧。到時候……」

辛無法理解箇中滋味。

而它們也已經學習到,人類的腦部構造,對於中樞處理裝置十分有用。

即使做好了這些覺悟,在失去同伴時也不可能毫無感覺……所以辛只是覺得,她已經有了自己的騎士這個重擔,就不該承受再多傷痛了。

「嗯,這個呢,其實……」

辛不知道芙蕾德利嘉如今看見的齊利亞是什麼模樣,因為聯邦的知覺同步,只能同步聽覺。

「余之騎士齊利亞·諾贊,與汝同樣系出諾贊一族……汝未曾聽汝父提過家系之事嗎?」

「……如同汝方才所言。牽扯到別人的死亡——相識之人的死亡,是余不願見到的。倘若為拯救齊利,卻犧牲了汝或萊登他們,豈非本末倒置?汝等還擁有明天,余怎麼能剝奪汝等的明天。」

這是與家人別離,成為處理終端後始終在激戰區輪調,經歷一次又一次所屬戰隊全軍覆沒,不斷看著同伴離世的辛,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心話。

「是余讓齊利亞變成那種怪物的。」

「我跟他有那麼像?」

芙蕾德利嘉的力量沒辦法看到,那時的齊利亞究竟有何感想。

不依靠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身為八六,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他,無法理解那種需要仰賴外物來定義、保有自我的感覺。

帶著懷念的眼神說到這裡,芙蕾德利嘉突然「嘻嘻」笑了兩聲。

「即使沒聽聞過,那畢竟是汝的根緣啊,至少該關心一下吧……諾贊乃是傳承自帝國黎明期的夜黑種武門一族。由於血脈具有極為優異的戰鬥天賦,代代均有族人擔任皇帝的守護者……諾贊一族的貴種乃是過去的王侯,擁有獨特的異能或異才,如今血脈中依舊傳承著古代貴族的血統。為了保住異能,混血便成了禁忌……辛耶,汝的父母之所以移居共和國,恐怕是這個緣故。」

可怕到讓辛也能夠理解,曾經以齊利亞擔任自己的騎士而自豪的芙蕾德利嘉,為何會用怪物來形容對方。

——我想見見他們。見到之後,告訴他們自己也是同胞。

——但我想,家主大人心裡始終很挂念他。聽說在第二個孫子出生時,還偷偷送了一本和送給我一樣的繪本。而少爺寄來的信,家主大人也都好好保存起來了。

「他為何變成『軍團』?」

逃出去之後,沒多久就被聯邦軍逮住了。

「齊利亞並非諾贊侯的直系子孫,因此和汝的血緣不算太近。年紀比汝大四歲……余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和現在的汝同齡。」

「輪得到汝來說余嗎……愛管閑事的死神。」

他不知道那位素未謀面的騎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不過從剛才的話來判斷,或許沒錯吧。

但是,辛能夠感受到,已經遇上兩次的超長距離炮所傳來的駭人怒吼。

「我明白。」

辛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雖然不到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程度,但背影如出一轍。雖然僅有一半,但畢竟也是同族之人呢。」

喔喔,辛平淡地點頭。原來是早上那件事啊。

矮了一截的芙蕾德利嘉,直直地盯著辛。

「說起那人啊,為人正經死板又不知變通,用萊登的說法就是腦袋不開竅吧……辛耶,倘若汝遇上了他,肯定是水火不容的場面呢。」

——等到退伍之後。

芙蕾德利嘉沉默片刻。

「在一場場戰鬥中——齊利亞漸漸失去理智。」

「對於結識後過世的人,汝自己不會這樣想吧。而余也一樣。即使總有一天會陰陽兩隔……相識還是比不相識好,因為至少還能銘記在心。」

因為在革命當初,在帝都爆發的戰鬥中,齊利亞的家人全都命喪黃泉,而他的貴族階級朋友也是。

聽見芙蕾德利嘉這樣調侃,辛用鼻子哼了一聲。

而主動決定帶著從那時到現在,一起奮戰卻不幸身亡的所有人走到終點的事情,他也不曾後悔。

「……羅森菲爾特的防衛戰也十分激烈。因為聯邦軍認為只要抓住余就能制止『軍團』。」

「汝忘了嗎?——人很容易死去的,無論多麼渴望明天。」

而齊利亞作為最年輕的近衛騎士,作為芙蕾德利嘉的騎士,也是日復一日投身於抵抗聯邦軍的戰鬥中。

所謂的戰爭,就是一隻不分晝夜瘋狂吞噬海量物資與勞力的怪獸。就連聯邦的後勤部門,也沒有餘裕提供多餘的能源,而且在昏暗的戰場上隨便點燈,只會成為炮擊的靶子。無論在八十六區或聯邦西部戰線都差不多,除了最低限度的布署外,一切設施都進行燈火管制。

齊利。

——媽媽死了,接下來我也要死了,這全都是你的錯。

憑著能看見相識之人過去與現在的能力,芙蕾德利嘉得知齊利亞看見這一幕的事情。

「他曾和余提過一次呢。說他很想見見……待在共和國的同胞。」

就像昨天陣亡的尤金一樣。

失去了家人,甚至連記憶也模糊不清,因此也沒有故鄉,但他卻不以為忤。

至於諾贊侯爵,因為和獨裁政權及齊利亞的父親關係不佳,早早便選擇脫離政權,站在民眾這一側,在聯邦成立後雖然也成功保住了家族的地位與命脈,但就芙蕾德利嘉所知,有部分原因也要歸功於恩斯特的庇護。然而當時被公民軍重重包圍,困在邊境城塞的齊利亞卻完全不知情。

「——未來〈明天〉啊……」

——都是你的錯。

就在九條死後不久。就在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不認為有必要知道的那個時候。

聽了這些,辛還是沒有任何感觸。

芙蕾德利嘉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來了,目光突然變得飄忽不定。

沒多久,城塞被攻陷了,聯邦軍也撤回駐紮地。那位剛滿十六的少年,為了救回自己的主君,突破重重阻礙,不知斬殺多少敵人,最後看見的卻是一件因為逮住芙蕾德利嘉的士兵受了傷,導致上頭沾上血跡的女帝的披風。

「余甚至能想像那會是什麼景況呢。不是要人說話時眼睛別看著書,就是要人徹底遵守軍規軍令,而汝肯定會統統當成耳邊風,又讓他更生氣呢……好懷念呀。」

她的目光四處打轉,最後還是不敢與辛對視,吞吞吐吐地說:

對於自己在最初的戰隊與同伴所做的約定,他從未後悔過。

革命讓他失去了家人,生養自己的故鄉也淪入敵人手中。一起並肩作戰的近衛兵們接二連三壯烈成仁——恐怕,齊利亞失去太多了吧。

突然間,好像聽見了那道熟悉的銀鈴嗓音。

當時恩斯特恰好前來此地督戰,只能說是一種幸運。她因此逃過一劫,用身上那件紅黑相間的御用披風代替她上吊,作為女帝已死的證明。

「……關於早上的事……很抱歉。那個……」

「汝果然想都沒想過呀,真是的……雖然這個例子不太好,但汝應向尤金多學學。下次的休假計畫、想去的場所,以及總有一天要實現的目標。只要想想這些就好。稍微……試著思考看看吧。」

——公主殿下。

「汝才不明白……到時候若有危險,切勿戀戰,該退就退。」

「話說,你來找我做什麼?」

——有沒有想做的事情?還是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東西呢?

只要自己試著回想,腦中就會先冒出那個光景。即使他知道,那並不是自己的錯。

聽見少女不厭其煩地叮囑自己,辛也只能苦笑著回答。

一心只為守護芙蕾德利嘉,然而他的表現卻像是在渴求戰鬥一樣。站在因踩爛聯邦士兵而弄得渾身是血的機甲旁邊,若無其事地朝著芙蕾德利嘉露出笑容的模樣,她已見過不知多少次。

「余害怕……那樣的他。」

芙蕾德利嘉冷哼了一聲。

芙蕾德利嘉對於辛的反應有些傻眼,一臉擔憂地說:

辛一臉意外地望向芙蕾德利嘉,只見她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一樣笑著。

因為無論是追溯到聯邦的家族關係,或是兩人移居共和國的前因後果,他都不記得了——不對。

「嗯。」

戰場上的夜晚總是來得很早。

當時的宰相與近衛隊將軍確實擁有「軍團」的司令許可權,也將「軍團」用於抵抗據點的防衛工作上。可是原本就是為了殲滅一切戰力,達到鎮壓敵方據點目的而設計,不會抓俘虜也不懂軍民有別的「軍團」,無法執行太過複雜的命令。因此,很多時候還是非得靠人類的近衛兵出馬才能解決,再加上「軍團」與人類配合作戰是違反禁止事項的行為,導致大量的近衛兵在防衛戰中死去。

不同於共和國的「清道夫」,回收屍體不在回收輸送型的禁令之中。

他笑得那麼輕鬆,那麼坦然。

即位後不久便爆發公民革命,因而被趕出帝宮的芙蕾德利嘉,自懂事以來就被獨裁者一派與近衛兵軟禁在邊境的城塞——紅薔薇要塞〈羅森菲爾特〉。傳說中在帝國黎明期,抵禦蠻族入侵時,這座始終不曾陷落的城塞,一整面牆就像灑滿了薔薇花瓣一樣被鮮血所染紅,是帝國最後的抵抗據點。

更讓人好奇的是,待在那個放棄戰鬥的共和國當中,她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才會選擇以管制官的身份投入這場戰爭呢——?

只不過,那時有一架回收輸送型正好在附近徘回,試圖從戰場當中,尋找一切能夠用於戰鬥的資源。

「如果沒有必要,最好還是別和任何人的死扯上關係。」

說起這些往事時,齊利亞臉上雖然帶著笑容,雙手卻在顫抖。

但是這個回答,才讓芙蕾德利嘉苦笑不已。

所以芙蕾德利嘉才會逃出城塞。

那時自己只覺得對方關心到令人厭煩的程度。到了現在,他的答案依舊是「我從沒想過」。

在全是大人的城塞中,只有與她年紀最近但還是大了十歲的齊利亞,能夠陪她玩耍。

要是那天早上沒和尤金交談,那天芙蕾德利嘉就不會看見他死去的過程了。

芙蕾德利嘉露出淡淡的笑容,或許是在想像兩位繼承相同血脈,生前卻從未謀面,甚至不知道彼此姓名容貌的少年面對面說話,這種不存在於現實的光景吧。接著,她垂下眼帘說:

眼見那條鋼鐵大百足蟲,為回收高價值「戰利品」步步逼近……佇立於原地的齊利亞並沒有逃走。

——雖然家主大人表面上不原諒選擇私奔的少爺。

——因為獨自一人……沒有人能相互扶持,實在太辛苦了。

現在才發現自己連對方的全名也不知道的,芙蕾德利嘉的騎士。

可是,要是自己問出同樣的問題,她又會怎麼回答呢?

而齊利亞看見了這個。

幫她梳頭髮。幫她摘庭院里的花。無論多麼任性的要求,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替她達成。

「……」

總不可能到現在才特地跑來品評他的房間吧。

過去被譽為帝國最強戰士的血統,果然名不虛傳——日復一日,他殺死了同為人類的大量聯邦軍士兵。

芙蕾德利嘉陷入回憶之中,並沒有察覺辛沉默不語,全身僵直的模樣。


明天。

「的確,似乎是我不善於應付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