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隨時候召(3/6)
86-不存在的戰區- Ep.4 Under pressure
萊登為了要將文件交到葛蕾蒂的辦公室而來到頂樓,卻只見辛頹然坐在鋪著藍底銀花圖案地毯的走廊上,因此停下腳步。
就坐在作戰指揮官──蕾娜的起居室的門前。剛才進行過那場「歡迎儀式」,辛應該是在等她換衣服,但不知怎地看起來就這樣雙腿無力癱坐下去了。
「……你在搞啥啊?」
「……………………………………沒什麼。」
嘴上這樣講,辛卻回答得像在呻吟。
結果蕾娜出了浴室,把女用襯衫與裙子都穿好,穿過辦公室,從內側敲了敲通往走廊的門呼喚辛,他才終於肯回應。
「………………我是覺得不至於,但你該不會還沒穿衣服吧……?」
「我有穿……!」
「那就好……」
為了防止竊聽,聲音不易穿透厚實的櫟木門扉,而蕾娜也要回到盥洗室把頭髮吹乾並補妝,所以兩人再次透過知覺同步對話。
『……關於剛才那件事。』
話雖如此,由於這些事情讓雙方都有些尷尬,所以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始對話。蕾娜放下用完的吹風機,邊梳頭髮邊傾聽。
『機動打擊群的戰鬥人員幾乎都是志願從軍的八六,但其他人員就不一定了。他們只是受命配屬到這裡的聯邦軍人……其中也有一些人的親朋好友住在共和國。』
這番話讓蕾娜倒抽一口氣。
受到聯邦保護的八六,大約將近一萬人。
這個人數相當於一個大規模旅團,但比起原本在共和國生活的數百萬有色種人口,人數實在少之又少。
只有如此少數的人,在迫害中存活下來。
其他所有人都在強制收容所、在建造鐵幕時,又或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死了。
遭到共和國虐殺而死。
連墓碑或安息的墳墓都沒有,一直都被當成人形家畜。
為了不讓他發現,蕾娜以手貼胸吸氣又吐氣,好不容易才讓發燙的臉頰冷卻下來,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就像是第一次去約會的女孩子。
賽歐手肘撐在門扉大開的門框上,厭倦地說:
「你要帶我看看基地嘛,我們『揍』吧。」
這才知道男生的體溫原來這麼高,這件事不知怎地讓蕾娜心兒撲撲跳。
眼睛不用看也能清楚知道他就在自己身邊。
真令人同情。
他自認為是面露笑容,但心裡的想法似乎寫在臉上了,這把芙蕾德利嘉嚇得退縮。
她一聽,紅瞳霍地轉向這邊。
比自己稍高一點的體溫近在身邊,傳來些許熱度。
『再說了……我想我之前也講過,第八十六區的那個狀況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靠上校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撤回。這不能怪在上校頭上,不是你一個人該受譴責的問題。』
然後她忽然就用一種邪惡的感覺咧嘴笑了。
「不過是介紹基地啊。上校今天到任,辛算是她的直屬部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想起他們色彩各異的雙眸,都是一樣的冷漠無情。
「你才是在幹嘛啊,又在偷窺?」
……甚至還吃了螺絲。
「啊,不,余不是這個意思,那個……」
歸隊後在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司令部基地的任務報告中,葛蕾蒂惡作劇地播放那段錄音時,辛的表情真夠瞧的。不過他要站起來的瞬間,周圍所有人都按住他,把整份錄音從頭到尾聽完了。
「是這樣沒錯,可是!親眼看見還是令余無法認同!因為共同生活、戰鬥的時光可是余比較長啊……啊啊!」
聲調聽起來像憤慨,像哀憐……又像全都已經看開的心灰意冷,乾枯而荒涼。
善良到受他溫柔對待的自己,有時都會覺得心酸。
義務。
蕾娜想起在貓道上排排站的,年齡及民族各異的聯邦軍人們。
突然間,芙蕾德利嘉霍地抬起頭來。
從走廊窗戶可以看見餐廳,她似乎跟芙蕾德利嘉看到了一樣的場面。
在下級軍官用的小型個人房間,床鋪、書桌、衣櫃與兩個房間共用的浴室佔據了所有空間。
而就在她即將到達最快速度時,背後吃了安琪的擒抱,應聲就倒在地上。
『聯邦終究也不過是人類的國家,不會因為以正義為國本……就具備什麼正義或理想。』
蕾娜大概是變得滿臉通紅了,辛不解地湊過來看她。
在聯邦,所有機甲都有配備任務記錄器,除了各種感應器、照相槍與機器的狀態之外,駕駛員透過耳麥進行的對話也都會記錄下來。
蕾娜這句話答得慌亂,聲音都拔高了,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才怪。
辛等候的這段時間似乎也沒閑著。他關掉裝置,收起原先展開的全像電子文件,看看蕾娜,對於她不同於剛才的穿著眨了一下眼睛。
真要說起來,蕾娜原本只能隔著長達一百公里的距離,藉由隔著知覺同步的聲音認識辛,如今意外與他相會的這種狀態,對她來說刺激有點太強了。
「真要說的話,芙蕾德利嘉當場看過辛那段黑歷史,應該也明白吧。」
「好痛!不對,幹嘛,安琪你放開我……」
題外話,那份資料檔是十年來初次確認到的共和國影像,作為與共和國倖存者的初次接觸紀錄,似乎在西方方面軍司令官們面前也播放過。
「……那是我該受的處罰,我怎麼會生氣……」
蕾娜這時才想到,她似乎是第一次在辛面前穿這套軍服。因為不管是昨天重逢時,還是今天直到剛才,她都穿著染黑的軍服。
聲音好近。畢竟因為身高差距的關係,辛的嘴就正好在蕾娜耳邊,讓她無法不意識到辛的個頭。
「跟葛蕾蒂或參謀他們見面也就罷了,竟然還在簡報室之類,會議室之類的地方晃來晃去,豈不是跟男女私會沒兩樣?身為一名長官,居然利用身份地位如此放蕩……!」
聯邦軍基地的餐廳不分基地或階級,提供的都是同樣餐點,不過是採取自助餐形式,可以自己調節分量。
蕾娜把附有上校領章的軍服穿好,不忘戴好臂章,也沒特別多想,就在穿衣鏡前轉一圈看看,然後打開通往走廊的門。
「……謝謝你。」
明明辛才是真正有資格對共和國與共和國民報復的八六之一。
「……賽歐,余肚子餓了。」
『可以對共和國報復的,只有我們八六。聯邦人雖是相關人士,但不是當事者,並沒有權利報復……不管他們自己怎麼想,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自以為正義或制裁的蠻橫行徑罷了。』
如果只提到權力,蕾娜即使聽了這番解釋,恐怕在行使上還是會有所躊躇。
蕾娜一面麻煩辛或負責配膳的兵員幫忙,一面笨拙地夾菜。由於餐廳座位大多都還空著,她之後就在一張桌子旁坐下。
「…………確實如此,可是……」
竟然還看一下有沒有哪裡怪怪的,簡直……
看完令人不禁莞爾的一整段感情交流,賽歐將目光轉回室內。
芙蕾德利嘉坐在床邊,晃動著構不到地板的腳,血紅雙眸直瞪著空氣,鼓起小巧的臉頰。
芙蕾德利嘉霎時慌張起來。
「我們一起到外面吃吧。跟可蕾娜、安琪還有萊登他們一起。」
可能因為意識到原先不放在心上──或者是下意識不去在意的──一些芝麻小事,開始讓她莫名地在意。
『所以……』對於不再說話的蕾娜,辛仍舊平淡地說:
但義務就是非盡不可的責任了,其中沒有蕾娜的心態介入的餘地。
「不~~行。不可以當電燈泡喔,可蕾娜。」
「呃!不,沒什麼。」
在床上攤開的替換衣物,是共和國軍的深藍色正式軍服,想想也是,他們不可能事前準備好染黑的改造軍服。
「這才不是偷窺,蠢貨!是由於那個人帶著辛耶四處遊盪,余才會監視他們,看看她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舉動!」
像是一種即將變成憤慨的不快感受。
賽歐注意到一件不重要的事,就是在她發動窺視熟識者過去與現在的異能時,眼睛會泛出些微紅光。
為了保護蕾娜免受聯邦軍人們不懂分寸的「報復」。
「……不是,我說啊,芙蕾德利嘉。」
「抱歉,上尉,讓你久等了。」
聲音中帶點煩躁的口氣。
『不對。』
『這種情緒反應,不是強行壓抑就會消失的。如果因為受到壓抑而爆發,反而更不好處理。因此我准許他們「報復」,條件是只准在到任時做一次。決定這些細節,並向維契爾上校徵求許可的都是我……所以我才會說,如果你要生氣,怪我一個人就好。』
辛平淡地否定蕾娜的自責。
「嘿!」
「……上校?」
……她好像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要特地再次確認自己的穿著了。
辛擺出一副冷酷死神的臉孔,裝作漠不關心的放任態度……其實心地極其善良。
「啊啊!」背後不知怎地傳來可蕾娜的慘叫,賽歐只用眼睛往後面一看,就看見可蕾娜像是狗見著主人似的,正要飛奔出去。
與「軍團」開戰之前,共和國與鄰近諸國之間有過熱絡的人際往來。
「好痛痛痛痛等等安琪扭到了扭到關節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當然,前次擊毀電磁加速炮型後,辛與蕾娜在沒認出對方的狀態下,交談的內容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怎麼了,她愕然地注視只有她能看見的某地光景,看得出神。
辛忍不住笑了笑,蕾娜硬是不去意識他的笑意,包鞋在木片拼花地板上踩得喀喀響地往前走去。慢個半步,就可以感覺到無聲跟隨自己的安靜氣息。
『對軍人來說,命令是絕對的,但並不能因此消弭以共和國人為長官的不滿。自從上校確定上任以來,我跟班諾德軍士長,還有維契爾上校,都收到了許多不滿或反對的意見。』
為了保護蕾娜,免於受到不受控制的真正報復。
蕾娜搖了搖頭。
『剛才的報復,對上校來說是完全不正當的暴力行為。你已經甘願接受過不合理的對待,所以從此也不需要再感到內疚。今後如果有人對你無禮,請依照聯邦軍法訓斥處罰,你有這份權力與義務。』
賽歐微微一笑。
「上尉……」
附帶一提,營站就類似軍事基地內的福利社。
這種用詞遣字,非常像是他的風格。
原來他走路習慣不發出腳步聲啊。注意到這點時,蕾娜不知怎地,心跳又加速了。
「反正你剛才一定是看到辛要帶上校去餐廳,不安好心想打擾人家吧?太好懂了啦。」
當然,想必也有很多跨越國境的友誼或家族,他們若是知道親朋好友受到那種對待,還慘遭殺害……
同時,也讓蕾娜不受自責之念所困。
「……那兩個人在做什麼啊?」
說是報復,也不過就是剛打來的一桶清水。他們一定提出過更多更偏激的手段,但想必是辛全都攔了下來,而且也是在應該是他信賴有加的副官監督下進行。
「啊──嗯,快中午了嘛。今天天氣很好,去營站買點東西到外頭吃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