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隨時候召(5/6)

86-不存在的戰區- Ep.4 Under pressure

「聯邦軍前來救援時,在鐵幕外面……」

「…………」

也許是心理作用,但辛臉色似乎不太好,並陷入沉默。

辛的表情變化原本就比較平淡,不太容易看出來,但不知道是怎麼了,他的撲克臉底下似乎滿心焦躁不安。

然而蕾娜不明白原因。

真要說起來,這把手槍是在打倒電磁加速炮型,與聯邦的救援部隊會合後,西汀──大規模攻勢時的「家臣團」戰隊長,在一片彼岸花的花海中找到的。

當時西汀露出一副想到了過分惡作劇的表情,在昨天久別重逢時,便把手槍交給蕾娜,要她轉交給機動打擊群的戰隊總隊長(也就是辛)。西汀要她跟對方說這是遺失物品,笑臉就像餓著肚子面對大餐時的鱷魚一樣,開心得要命。

手槍遭到棄置似乎沒過多久,所以蕾娜擅自以為這是那時的「女武神」處理終端的東西,而戰隊總隊長就是那個人。

……還是說,該不會其實當時辛也在場?

那應該不太可能。那時僅有一架「女武神」在場。蕾娜跟對方交談過,所以還記得這點。雜訊那一頭的口吻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年輕氣息猶存。對方沒有報上姓名。其裝甲在激戰中遍體鱗傷,但還是留住了識別標誌。

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標誌。

蕾娜覺得好像剛剛才看到類似的圖案,眼睛便瞥向一旁的「送葬者」。

同樣沒有頭顱的骷髏,畢竟因為沒有頭顱,所以並沒有回看著她,但就在那裡。

那個識別標誌,簡直就像埋葬戰死者的死神。

埋葬戰死者。死神。

……不會吧。

蕾娜轉回視線,目不轉睛地抬頭看著辛──「女武神」的少年處理終端。

果不其然,辛別開了目光。

蕾娜彎身湊過去看看。

辛硬是不肯跟她四目交接。

「…………」

她堅定地喚道。辛關上自己房間的門,回頭看她。

「咦……」

自己是趕人的一方,是叫人去死的一方,沒有半點資格講出這種話來。

意思是,我並沒有怪你……

聲音聽起來就像迷路的小孩,精疲力竭,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不是十字架……不是什麼罪惡感。

「大家都不在了……辛也是,其他人也是,在那之後我指揮過的所有人,都只留下我,先走一步。」

「呃……」

「是的。」

而且應該可以事先交給自己的處理終端人事檔案──上頭也記載了姓名──不知道是怎麼了,對方堅持手續有所延誤,其實蕾娜到現在連一次都沒看到。

她明明說過。

辛似乎無意帶著沒驗過的手槍四處走動,便連同占空間的槍盒帶回自己房間去放好。

辛只是有話直說,口吻平靜自然,但蕾娜聽了卻再高興不過。

自從目送辛前去特別偵察任務後,這兩年來,蕾娜不知道抵達了聯邦的他,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戰爭。

辛先是躊躇一瞬間,繼而突然伸出手來,撩起蕾娜絹絲般的長髮。只有那一綹髮絲染成赤紅,象徵只讓八六流下的血紅。

「當然了。」

不知為何──講話的聲音還帶點鼻音。

「沒有人願意相信我,沒有人願意與我一起戰鬥……沒有人願意陪在我身邊。」

意外的一句話,讓蕾娜內心大受震撼。

好像其他人都心知肚明,而故意設計讓兩人碰不到面……

看到蕾娜為此生氣,辛就面露了為難的表情。

更沒有權利──哭著說自己有多擔心害怕。

過去八六們以軍階稱呼蕾娜,是在表達他們對蕾娜的隔閡。是不言自明的一條界線,顯示出雙方是迫害者與受害者。躲在牆內的白豬,與牆外以戰鬥到底為傲的他們八六間只是佯裝親昵,其實並非能以名字相稱的關係。

「這兩年雖然力有未逮,但我自認為是戰鬥過了。儘管結果力不從心,即使如此,至少我認為自己沒有逃離戰場。所以,希望你能對我一視同仁……」



「在你前去執行特別偵察任務之後,歸我指揮的戰隊長。」

果然。蕾娜兩眼發亮,辛卻恰恰相反,尷尬地別開目光。

經過這段對話,辛的心情更是瞬間變得差到極點(而且還是一樣缺乏表情變化,所以非常難看出來)。

要說就趁現在。

辛對變得有點緊張的蕾娜說:

染黑的軍服也好,染紅的頭髮也罷。

然而他不但有勇無謀地突破「軍團」支配區域,還幾乎不顧生死地與電磁加速炮單挑。他需要擔起這種作戰,足見聯邦的戰場也絕不輕鬆。

現在不說,自己一定會因為膽怯而一再找理由,永遠說不出口。

簡直就像泫然欲泣一般。

兩年前與其說是愛書人,毋寧稱為亂讀家的印象看來是對的。整理得略為缺乏生活感的個人房間里,只有一個小書架是雜亂的,蕾娜看著那個書架與塞在架上的書籍書背,開口說話。架上有哲學書、技術書與平裝小說等等,不知為何還有繪本。

「我希望你記得的,不是你讓我們去送死。我希望你活下來,不是希望你活得像個罪人……我那時留下那句話,並不是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你不用再這麼做了,你无須背負任何罪名。明明沒有任何人責怪你,你卻背著不存在的十字架前行──請別再這麼做了。」

「是沒關係,但有個條件。」

高興的是他還記得──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追上來。

嘴上說不高興,語調與眼神卻像在關心人。

這麼說來,我完全不記得了……!

「…………」

夠了。腦中某個仍然冷靜的部分煩愁地低喃。

「原來你還記得呀。」

拿去吧。蕾娜再次把槍盒遞給他。

「請不要再這樣一臉悲壯了。」

「能不能叫我蕾娜……用名字叫我呢……?」

真要說起來,自己那時候跟他說了些什麼?

蕾娜緊緊抿起了嘴唇。

「有。沒錯……從剛才開始,你的這種表情就讓我有點不高興。」

但走到一半,他說:

還是說,他也有過這種感情?

剛打倒電磁加速炮型的時候,雙方都還沒見過對方的長相,所以或許只能說無可厚非,但最起碼辛應該知道機動打擊群的作戰指揮官是蕾娜。

蕾娜向救援派遣軍洽詢過好幾次關於「無頭骷髏」的處理終端的事。對方表示這是機密事項因此無可奉告,但蕾娜想起當時派遣軍的司令官理查少將在憋笑,副手維蘭參謀長則明顯面露愉悅的淺笑。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結果直到最後,自己都沒到在牆外──沒能站上與他們相同的戰場,但是……

辛一瞬間似乎想設法開脫,視線四處彷徨……結果好像認命了,變得垂頭喪氣。

少校。

「會來到我們抵達的地方。所以,如果由我主動聯絡──前去迎接你,就覺得好像是我不信任上校。」

如果自己能稍微成為他的救贖……

辛神情像是大感意外,注視著蕾娜──簡直就像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照以前的習慣繼續稱呼而已──忽地笑了起來。

「可以……可以請你叫我的名字嗎?在公開場合會有立場問題,我想可能不太方便,但其他時候……」

「再說,我認為上校一定會追上我們。」

辛有些隨便地把槍盒放在書桌上,蕾娜雖然覺得可能不太好,但仍是從門口探頭看看辛的背影與他的起居室。跟樓上蕾娜的房間截然不同,處理終端的起居室相當樸素。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說那個『聽說是』遺失物品?是別人請你轉交的嗎?」

「不會……因為你那時候,幫了我很多。」

「你說條件嗎?」

「是的,昨天我碰巧在聯合司令部基地遇見獨眼巨人──依達上尉,就是那時候給我的。」

萊登、賽歐、可蕾娜或安琪。就像對他的那些戰友一樣。

「……可是,你為什麼之前都不肯告訴我呢?呃不,我明白聯邦軍也有軍紀或保密規定,但至少可以給我個聯絡……」

然而,辛似乎明顯地鬆了口氣。

「不、不會,我那時候也顧不得什麼了,那個……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比你更失禮的話?那時我也……呃,累得心情有點煩躁,總覺得好像一股衝動地說了一些不太好的話……」

「那時的事……我很抱歉。」

蕾娜急著解釋,但仔細想想,說記不太清楚才真的是沒禮貌。話都講出口了才發現這點,使得蕾娜更加慌張失措。

說到這個──對,只有這件事蕾娜記得。

總覺得……

「抱歉,進行救援作戰時我們被部署於最前線,而編組機動部隊時保密措施又莫名嚴格,所以完全無法跟外頭聯絡。」

「叔父大人與母親大人都過世了,剩下我一個人……我非得故作堅強才能撐下去。如果大家沒有叫我『鮮血女王』,如果我沒有欺騙自己,把自己當成那種怪物,我早就……」

話語擅自從櫻花色的嘴唇零碎落下。

這讓蕾娜更加確定了。



「……因為……」

「……我才沒有一臉悲壯。」

「所以軍服也是,請別再穿那種像喪服一樣,不適合你的顏色了……頭髮也是。」

「『辛』。」

「……是的。」

失禮……失禮?

「咦?」

「那就好。這樣的話……我也很高興。」

辛平靜地肯定了蕾娜不禁發泄出的柔弱部分。

那時,聯邦的處理終端──辛他……

這是鎧甲。

這次,辛收下了。

「……嗯。」

這都是她為了獨自待在陷於戰火中卻忘記如何戰鬥的共和國,也要戰鬥到底而穿起的鎧甲。

「原來那時候是你嗎……!」

「……獨眼巨人?」

蕾娜著急地說了:

「那個……雖說不知者無罪,但我說的話實在有點失禮……」

蕾娜緩緩搖了搖頭。

早就屈服、斃命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