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闖暴風圈(3/5)
86-不存在的戰區- Ep.8 Gun smoke on the water
以實瑪利在綜合艦橋的最後方,感慨萬千地看著比起五年前最後一次作為革流徵海艦隊上戰場時,人數還要多出許多的艦橋。
綜合艦橋的窗戶已用裝甲板封住備戰,取而代之地,室內展開了無數的全像螢幕。螢幕中的船外風雨與狂暴浪濤愈演愈烈,艦艇已從強風圈進入暴風圈,闖進風速惡狠狠超過三十三公尺,稱作颶風的定義上最大風速狂暴肆虐的破壞漩渦。
背後的門伴隨著壓縮空氣外泄的聲響開啟,眼睛轉過去一看──是蕾娜。
不知為何,她只有今天穿著聯邦軍的鐵灰色軍服,而且還是大一號的男用制服,腳步有點輕飄飄的,不太穩定。
她先是對艦外恐怕不曾體驗過的大風暴倒抽一口氣,然後總算回過神來,銀眸取回了精明果斷的緊張感。
「艦長,最終簡報的時間就快到了。」
「喔──了解……以斯帖,代替我指揮──……」
「兄長。」
有著藤蔓圖案刺青的通訊軍官說道。金晶種的金色眼睛銳利且帶著一絲冰冷。
「──是密細亞第九艦隊。」
「……『已經』來了?真快啊。」
那道聲音聽起來略為低沉了些。
蕾娜仰望他的側臉。冷硬的翠綠眼瞳不曾轉向身旁的蕾娜。
「……幫我接通。」
「是。」
通訊軍官操作操縱台。密細亞艦隊傳來的通訊響徹綜合艦橋。
聯邦應該提供了同步裝置,訊息卻以無線電傳來而非知覺同步。
『──即將潰滅的太初第八艦隊,聽得到嗎!』
蕾娜猛然睜大雙眼。
為了預防不必要的混亂,軍方的無線通訊有一套固定規範。無論陷入多混亂的場面,都不可能用這種荒唐的說話方式呼喚通訊對象。
「我會見證你們的奮戰與捐軀。我與『海洋之星』將成為說書人。就算過了一百年變成老頭子,我也會講到斷氣為止。然後等過了一千年,『海洋之星』……只有她會變成紀念碑,證明徵海艦隊與征海氏族的存在,以及船團國群過去的榮耀。所以,各位,放膽去帥氣地、浮誇地……壯烈犧牲吧。」
征海艦的原型,航空器的海上平台……
知道征海船團國群冠於國號的征海榮耀──將在今天,永遠喪失。
她笑著那樣說。
用以掌握艦載機狀況的定位板(Ouija board)放在臨時簡報室的中央位置。辛在這個房間里抑鬱地喃喃自語。
「……所以,那些人才會來送行……」
「『沒錯』,佯攻的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是敢死隊。參加的也都是損傷艦或練習艦,而且是一群其實早該退伍的老頭、老太婆。船團國群已經沒剩幾艘像樣的艦艇,無法用來進行生還機率這麼低的佯攻行動。」
「各位組員──征海氏族十一氏族最後倖存的弟妹們。首先,感謝大家願意跟隨我這個名義上的哥哥,謝謝你們──然後,向決意捐軀報國的出航表示敬意。」
在暗夜與風雨的罩幕中,左舷前方依稀可見的遠制艦「瑤光」艦橋上有剪影在移動。可蕾娜從「海洋之星」的艦橋五樓司令指揮台望著像是艦長與副長的身影在僅以最小儀表燈光為光源的航海艦橋上擊掌的情景。
就像個大哥帶著弟弟妹妹,進行一場期待已久的遠足。
多知道一點我們的事情。
他用一種甘願承受這種悲壯命運的神情說道:
「……我本來沒打算讓你聽見的。因為這是我們船團國群──船團國海軍的問題,跟你們機動打擊群無關。」
「……這根本就……」
通訊就此中斷。
死在海里的人,遺體有時會被海洋生物或海浪力量弄毀,連長相都無法辨認。所以自古以來,靠海生活之人總是以特定刺青或圖案的衣服作為身分證明。而此種證明遍布他們的全身上下,而非只限一處。
不同於蕾娜當場定住不動,以實瑪利語氣平淡,用眼角帶著刺青的臉龐說道。用他那據說代表了隸屬的船團、搭乘的船艦及雙親血統的火鳥刺青臉龐。
與其說是雨滴,雨聲已經堅硬到如同被碎石撞擊,呼嘯的風聲時高時低,宛如數千枝笛子或古老蠻族的戰吼。閃電強行撕破理應為絕緣體的空氣,發出近乎破碎聲的驚人雷鳴。
就連他們最後僅剩的驕傲,征海氏族……船團國群都能直接拋開繼續戰鬥,那種生命樣態令他們無法置信。連這份驕傲都失去了,連唯一能夠定義自己的尊嚴都失去了,為何還能繼續戰鬥?為什麼還能……堅強活下去?
雖然後方有救難艦候命,但海上狂風大作,對手又是連要塞都保不住的八○○毫米炮,沒人能保證來得及救援。在這暴風雨的大海中,可能連遺體都帶不回海港。
「遺海孤軍」有按照當初的預定將同步裝置帶來,他用手指輕觸一下啟動裝置,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這裡是密細亞第九艦隊快速艦『阿斯特拉』,代替旗艦『歐羅巴』與貴隊通訊!──『歐羅巴』已遭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轟沉,艦隊目前剩下三艘快速艦!貴隊目前仍是巡防艦二、快速艦一嗎!』
不管多少艦艇遭到擊沉,就算要以艦隊全軍覆沒為代價──也要盡量吸引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
聯邦用大量巡弋飛彈發動飽和攻擊,將電磁加速炮型打到嚴重損毀。他們投入幾分鐘就能飛越一百公里的翼地效應機,將一個戰隊送去直搗黃龍。
包括這艘「海洋之星」在內,極星級征海艦的艦艏都是經過密閉的封閉式設計。機庫與隔壁的待機室都不會遭受風吹雨打,只有聲音會模糊微弱地傳進來。
蕾娜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最後?過去曾經擁有?
他們,甚至是船團國群的全體國民,恐怕都已經知道了。
再加上方才聽到艦內廣播才初次知道的事實,逼出了眾人平常無意識地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與疑慮。
這些出於善意說過「我們跟你們一樣」的人,為什麼……
船團國群的軍官們沉默地高舉拳頭,或是跟旁邊的人互相擊拳,他們的背影令她無法置信。
『由於戰力不足,就此放棄掃蕩觀測機母艦的任務,繼續執行「最優先任務」。目前推測敵方余彈數六十五……!……六十四。我們會儘可能將其減至零!』
身為旗艦艦長兼實質上的艦隊司令,這是他非盡不可的義務。他為了保護祖國而借用了外國軍隊,而且是一群少年兵。當然,這些少年的母國聯邦也不可能只是基於善意派來機動打擊群。但他們船團國群,終究是把這些孩子卷進了自己國內捅出的婁子。
征海艦隊目前是無線電靜默狀態,不過在這場作戰中艦長、副艦長與通訊軍官都有使用聯邦提供的同步裝置,即使是艦艇之間的訊息也能以知覺同步即時傳遞。以實瑪利的發言直接傳達給了四周護衛的三艘遠征艦與小上一圈的六艘破獸艦,以及兩艘斥候艦。
為了將僅僅一艘「海洋之星」送到敵軍據點,征海艦隊的十一艘艦艇註定成為誘餌。
艦內廣播的範圍可達三百公尺艦艇的每個角落。知覺同步的對象則包括征海艦隊所有艦艇的艦長、副長與通訊軍官。
「不過,好吧。既然你都聽到了,就順便……再多知道一點吧。」
豈止認不出長相。死於與原生海獸的搏鬥就表示將會死無全屍。就表示理所當然地會是一場激戰,死者連一點屍塊都撿不回來。
就像執行特別偵察任務時與弟兄們一同歡笑,消失在支配區域的先鋒戰隊。
那種小國的──無力的慘狀。
知道這場作戰,將是僅存的征海艦隊的最後一戰。
為什麼?明明都快喪失尊嚴,失去定義自己與同胞的零碎片段了。
宛如天空破洞一般的豪雨導致全像螢幕映出的艦外景況幾乎是一片白。這樣的急風暴雨,除了彷彿要壓潰萬物的沉重壓迫外,甚至還能感受到某種巨大存在的惡意。
蕾娜愣怔地仰望以實瑪利。他的確說過這是佯攻,但是……
戰鬥到底的,驕傲……他們八六至今仍只有這份驕傲。八六向來認為這就足夠讓他們奔馳沙場奮戰到底,別無所求。
沒錯。
未曾體驗過的垂直激烈運動從腳下往上撞擊著不曾見識過大海的他們。
「雖然最後的敵人不是原生海獸而是那些臭鐵罐,但一樣是光榮戰死。來場讓先走一步的艦隊司令(老爸)他們懊惱到掉淚的航海吧,講一堆冒險過程給他們聽吧,展現出流傳千古的勇猛與果敢吧……讓後人說──」
「從一開始,佯攻艦隊就打算……」
以實瑪利嘆氣說道。左眼邊緣的刺青描繪著火鳥之形。
在做好準備的待機室中,處理終端們無自覺地屏氣凝神,窺伺看不見的天空。大家都體驗過強風大雨,但這可是在毫無遮蔽的大海上遭遇暴風雨。
難道當時以斯帖那樣說,意思其實是「就算失去一切,至少同胞還在」……
『願聖艾爾摩保佑貴隊,太初第八艦隊──在航海星之下!』
『──航空母艦……』
在一年前的大規模攻勢當中……
沒人出聲回應。但感覺得到整艘艦內身為運作征海艦的血流,組員們都在側耳靜聽。
千年之後,不曾謀面的子孫們必定會傳誦這個故事。
為什麼?呆怔的腦海一隅產生這個疑問。
最優先任務……也就是爭取時間,把征海艦隊送到摩天貝樓。
這話他重複過很多次。
「為了讓船團國群存活下來,無論如何都得打倒電磁加速炮型,無論如何都得把『海洋之星』送達那裡,為此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佯攻艦隊全軍覆沒後,接著就換『遺海孤軍』的破獸艦──弟弟們成為誘餌。」
「……這是戰爭,不管怎麼做都會有人傷亡。既然我們已經縱容臭鐵罐們拿出那種超長距離炮把我們單方面當炮灰,就更是如此了。」
據說他全身刺滿了同樣的圖案,而征海氏族的族人都是如此。
他們是真正地不惜捨棄一切甚至是尊嚴,也要讓祖國維繫命脈。
假如就連僅剩的驕傲……有時都如此簡單,輕易就遭到剝奪的話──……
就算只有徵海艦倖存,失去友艦就等於失去征海艦隊。眼下是戰時,船團國群已消耗到極限,他們的國力原本就不足以建造和運用昂貴的破獸艦或遠制艦,今後更是再也無法製造了。
「咦?」在他背後等候的蕾娜睜大雙眼。
要譴責他們殘忍無情很簡單,但是……
船團國群這種國力不足以保有昂貴巡弋飛彈,又不具備技術水準獨力開發翼地效應機的小國,假如要突破射程四百公里的敵軍炮擊區域,就只能以鮮血作為代價。
而失去征海艦隊,就代表雷古戚德征海船團國群揭櫫為國號的征海榮耀也將永遠喪失。
旗艦遭到轟沉。豈止如此,以七或八艘艦艇組成的佯攻艦隊,兩隊都只剩下不到一半數量。
以實瑪利對此心裡感到踏實的同時,首先對既非部下也非征海氏族的一群人出聲說道:
明明是深夜出海,卻好像全城居民都聚集到了海岸,有那麼多人不斷揮手為他們送行。
聽起來簡直像是整個征海艦隊……全船團國群僅剩的這一個征海艦隊,將在這場作戰中成為歷史──……
『──這裡是太初第八艦隊,收到。我們也跟你們一樣。願聖艾爾摩保佑,回歸航海星……』
「……怎麼會是你跟我道歉啊?」
這並不是在跟太初第八艦隊通訊,而是發給「遺海孤軍」的廣播。為了不用擔心遭到「軍團」竊聽──絕不讓敵軍察覺第三個艦隊(遺海孤軍)的存在,才會偽裝成傳給太初第八艦隊的通訊。
「各位弟兄,我是『海洋之星』艦長以實瑪利•亞哈。」
但以實瑪利絲毫不把這些表現出來,說了。
「本艦隊目前位於敵軍大本營直線距離一百八十公里外的位置。兩個佯攻艦隊正在與敵軍的炮火交戰,不幸地毀滅在即。估計我們『遺海孤軍』也將提早與敵軍開戰。」
無論如何都得讓他們活著回去。不管要犧牲什麼,都得把他們平安送回陸地。
所以雖然給了同步裝置,他們卻沒有帶上戰場──……
縱然從未目睹過征海艦與征海艦隊,甚至再也無法想像它們的英姿,仍會繼續傳誦下去。
『這種艦種在軍艦中雖然擁有最大火力投射能力,但本身極其脆弱。必須讓擔負護衛、戒備與防空的驅逐艦與巡洋艦固守周圍,才終於能夠專註於制空戰鬥……一旦失去護衛就很容易遭到擊沉。這也就是說,征海艦隊也不例外。』
那是深刻於人類本能,讓人無條件感到恐懼的太古暴威之聲。有史以來人們都相信這種轟然巨響是天怒,是神祇或怪物的咆哮。
他們辦不到。假如所有一切都遭到剝奪,連最後剩下的驕傲都失去了的話──他們將無法繼續維持自我。
「這正是我們船團國群『過去曾經擁有的』征海艦隊──最後一趟征海航海。」
見蕾娜低著頭,以實瑪利笑著搖搖頭。
說與同胞之間的牽絆絕不會改變。
「……很抱歉。」
接著身旁的以實瑪利,以及艦橋內征海氏族們冷酷無情的態度令她大吃一驚,然後她才終於搞懂了整件事。
維克透過知覺同步說話了。他在艦橋一樓的飛行甲板控制室待著,那裡由於這次作戰不會用到艦載機而被當成臨時會議室。
即使為了這個目的,自己與「海洋之星」必須苟延殘喘讓人恥笑……
儘管,戰死在人跡未到的碧海是征海氏族的榮耀。
「各位八六,等抵達摩天貝樓據點後就輪到你們上場了。雖然船身會搖晃一段時間,但你們不用怕,甚至可以當成機會難得的遊樂設施好好享受一下。征海艦──只有這艘艦艇,絕對不會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