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闖暴風圈(4/5)

86-不存在的戰區- Ep.8 Gun smoke on the water

海上風大浪大。被海浪的力量往上抬起,又往下砸落的上下晃動不曾中斷,反覆來襲。他們早已適應「破壞神」的嚴苛機動動作,況且現在是作戰前的緊迫狀況,沒有人會丟臉地暈船。但這劇烈搖晃讓他們知道,自己只隔著一塊鐵板待在廣大無邊的陰間地獄之上。

一思及此,就讓人心裡感覺十分不踏實。

沒有任何不變的支撐。以為自己站得穩穩的立足處,其實既脆弱又不安定。

至今他們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體悟。無論是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雪地要塞,或是這水藍色的地獄戰場。

有過這麼多次體悟就表示──尊嚴,是如此的不可靠。

沒有任何事物能永不毀壞。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保證永不失去。

這份恐懼,使身經百戰的少年少女默然無語。如同膽怯的孩童,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仰望著狂怒啼叫的上蒼屏住呼吸。



以實瑪利把麥克風放回原位呼一口氣,才終於離開了艦長席。

「以斯帖,簡報期間的指揮權交給你……久等了,米利傑上校。」

「是,兄長。」

「不會……那個,以實瑪利艦長……」

以實瑪利轉過頭來,看到這次不知怎地神情泫然欲泣的蕾娜,苦笑了起來。

「我說了,你不用露出這種表情,我說真的……只要你們偶爾能想起有過我們這個國家,我們就感激不盡啦。」

這種事不適合在綜合艦橋上談,況且大家已經集合了,正等著他們來開簡報會議。於是他移動到走道上,邊走邊繼續說:

「本來就是個沒什麼產業的小國,勉強擁有用不起的征海艦隊罷了。戰爭拖得一久就搞得民窮財盡,撐不下去只是遲早的問題。」

兩人步下軍艦特有的狹窄階梯,前往艦橋一樓。快步擦身而過的組員(弟弟)向他敬禮之後讓路。

「只不過是事情發生在今天罷了。雖說是最後一次,但也是好好盡到職責的最後一次,所以啦,已經算不錯了。」

「──哪裡不錯了?」

就在他伸手要去開飛行甲板控制室的門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回頭一看,以實瑪利揚起一邊眉毛。在階梯前面,看在他眼裡還正值成長期的少年軀體,穿著搭配起來教人傷心慘目的沉重鐵灰戰鬥服──賽歐微微喘著氣站在那裡。

可能不是什麼稀奇事,也可能是在這暴風與大浪中無暇理會。以實瑪利等人讓艦艇前進,看都沒看那景象。警報聲響個沒完沒了,警示燈亮起。怒吼般的指示聲飛過空中。

『──判定為無法攔截。』

輪形陣的外圍有六艘破獸艦轉舵擴展圓圈。帶頭的兩艘斥候艦拉開橫隊長度,拓寬搜敵範圍。聲納浮標投射。容易遭到反偵測的對空雷達繼續不用,對觀測機母艦的接近提高警戒。移動至機庫的辛已接獲報告,表示「軍團」──觀測機正進入低空並接近艦隊。

賽歐像個耍賴的小孩子般搖頭,否定他這番話。雖然講話聲音變得像在哀號,但他阻止不了自己。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賽歐感到疑惑,不懂他怎麼突然說這個。妮可。那具陳列在基地大廳里的原生海獸骨骼。

「為了我們,為了放棄祖國保全船團國群的我們,他們收起自己引以為傲的事物,把那裡讓給了我們。那座城市也是我們的故鄉。那座城市從今以後就是我的故鄉──對,還是能得到新的事物。就算失去了一切,只要還有一條命在,總有一天會得到同樣寶貴的事物。即使只是假充替代,總會得到新的依靠。」

『並祝各位八六武運昌隆──等有一天恢複和平後,要來我們國內玩喔。』

極近距離內啟動的霰彈把彈雨砸向電磁加速炮型。

蕾娜開口想勸誡一句,然而以實瑪利制止了她,轉向賽歐。「你先進去。」以實瑪利有點強硬地把她纖瘦的背推進室內,然後關上了門。

「要不然,我就太對不起艦隊司令(老爸)了。艦隊司令(老爸)都死了,都為了保護我與氏族而死了……我要是活得畏畏縮縮,他就白死了。」

很遺憾地,他完全猜中了。與「軍團」之間長達十年的激戰,造成艦隊司令與革流徵海艦隊所屬艦艇全都成了海底亡魂。

……豈有此理。

雷達與無線電,都朝著全方位不分對象散播電波。原本為防遭到反偵測──被「軍團」發現而封鎖的電波,如今全數解放。

「收到……再來,就換我們了。」

以實瑪利笑了。

「……喂。」

同在第八十六區戰鬥,卻直到死前都得不到一個知己,孑然一身。

拋棄未來與家庭,到最後戰死沙場。祖國同胞嘲笑他是蠢蛋,就連孩子都懷疑他的選擇與死亡的意義……到了死前都還只能說「不要原諒我」。

距離剩下一百一十公里。

兩個佯攻艦隊全軍覆沒,觀測機母艦未能徹底擊毀就得進攻。即使是習慣了大海的征海氏族平時也會選擇避免這種狂浪海域,這次「遺海孤軍」卻刻意選為航線前進。

一片帶著幻想色彩的光景。

艦影消失在海浪後方,等充分拉開距離後啟動對空雷達,解除無線電靜默。活潑歡快的歌聲響徹全頻段,看樣子似乎是艦長與全體組員一邊唱歌一邊前進──那是在遙遠碧洋青波中前進的水手高唱的冒險之歌。唱著未能實現的夢想。

然而,對於這份喪失……

他絕不會接受。

彷彿撕裂天空的雷鳴傳染了艦體。微白的幽晦藍光如不具熱度的火焰隨波蕩漾,忽明忽滅地搖曳。

為了與作戰指揮官分享狀況到最後一刻,身為總戰隊長的辛與副長萊登、尤德與他的副長在艦橋五樓的司令指揮台待機。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能不以自己為恥就很好啦,這不就夠了嗎?」

沒有能回去的故鄉、該守護的家人,也沒有承襲的文化。除了戰鬥到底的驕傲,沒有任何事物能為自己下定義。

沿著輪形陣外圍前進的破獸艦與他們連上知覺同步。那是已故的貝勒尼征海艦隊,最後的一艘破獸艦「北落師門」。

『──兄長、『海洋之星』各位組員,我們準備要出發了。願各位永保安康。』

『珊瑚一號,收到。射擊──』

戰隊長──你為什麼待在那種戰場,還能繼續……

最後就在高山般的大浪另一頭,早已連艦影都看不見的遙遠彼方,多管火箭炮編織成的火網噴著火直達天際。

如今只剩妮可與「海洋之星」,以及革流徵海艦隊唯一的倖存者以實瑪利,可作為祖國曾經存在的證明──「海洋之星」與以實瑪利也將在這場作戰卸下這個身分。

嘴上這麼說,以實瑪利笑起來的表情卻虛幻得彷彿即將消逝,彷彿會溶化在廣漠大海中消失無蹤。

辛先走了出去,萊登等人也跟著快步走出房間。啪的一聲,響亮貫耳的雷鳴目送他們離去。



為什麼同樣失去故鄉與家人,甚至連征海榮耀都將被戰火奪走,以實瑪利──以及這個征海艦隊的組員們,卻能接受這種事……

如同以鬼火為燈,用破裂船帆與折斷的船桅永久彷徨於海上的幽靈船。

在船團國群稱其為摩天貝樓據點的海上據點最高層,接到報告的電磁加速炮型旋轉它那巨大的八○○毫米炮。



「……這個嘛。」

「故鄉被人奪走,之後還要失去真正的家人不是嗎?現在連一份驕傲都得捨棄──你怎麼還能接受啊!」

「──收到。」

觀測機母艦似乎是拿已經滅亡的外國商船或漁船來用,它們並未建造成適於在風大浪高的遠洋運用,無法進入這片海域。此處離原生海獸的地盤有段距離,飛於高高度的警戒管制型在這個海域飛行會遭到擊墜,觀測機也無法取得高度,不太可能被發現。

不是月亮,更不是太陽那種祛除黑暗的光明。宛如星光,宛如雪地反光,宛如夜光蟲散發的藍光,是一種彷彿要溶於黑暗的微光。

以實瑪利從正面承受他那有些聲嘶力竭的呼喊,點了頭。

「『妮可』……那具原生海獸的骨骼,原本是擺設在我故鄉的總督宮殿里。」

是整艘「海洋之星」在發光。

──也許就連這整個世界都只是幻象。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它遭到一發躲過攔截的炮彈命中。

有一群人,做出了回報。

「北落師門」的艦長是女性,年紀還很輕。她把兩個孩子與並非征海氏族出身的丈夫留在陸地上卻笑得輕鬆。

雖然心裡明白就算雷電直接命中也不會打破窗戶,辛仍出於本能小心謹慎地走到窗邊,窺視一下外頭後倒抽了一口氣。

綜合艦橋上的蕾娜也目睹了那幅光景。

所以自己和同伴們最排斥的……最怕的就是──連這份驕傲都遭到剝奪。

爆炸反應裝甲啟動防止火力穿透,但假如同個部位再次中彈,損傷是在所難免──必須儘早排除。

艦隊司令當時早已有所覺悟,認為革流船團國所屬的征海艦隊恐怕無法作為象徵留存下來。旗艦「海洋之星」也是,就連隸屬艦隊的征海氏族子民們也是。

「現在安置妮可的那間大廳,原本並不是為了她所打造的。那裡原本陳列的,是那座城市代代相傳的魚雷艇最後剩下的龍骨。」

勉強存活下來的「海洋之星」組員也在去年的大規模攻勢中,為了填補防衛陣地帶的破口而去參加不熟悉的陸戰,然後命喪戰場了。

萊登分不清楚是呼喚還是呻吟的呆愣聲音讓辛把眼睛轉過去看,然後也察覺到了。

船團國群的火箭炮命中精度極低。為了彌補這點,他們採用了多管構造與複數發射器的齊射方式。多達數百的成群飛行物體宛如淹沒天空的火焰紗簾般來勢洶洶,不可能完全對應。

它捕捉到了無數飛行物體的反應。



就在準星對準敵艦──或是敵軍艦隊的預測位置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時,它偵測到了「那個」。擁有「軍團」最大威力與射程的電磁加速炮型配備了對空雷達以進行自衛。雷達有了反應。

「──那如果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就死掉怎麼辦?」

「船團國群的歷史就是敗北的歷史。不只是原生海獸,我們也受到兩個相鄰大國欺侮蔑視,多少比較肥沃的土地全被迫割讓,即使如此仍為了維持剩餘國土與征海艦隊而奉承取媚,努力延續了命脈……幾百年來我們都遭人剝削,活在無止盡的挫敗中。即使挫敗而失去了些什麼,還是得活下去。船團國人本來就親身體會過這一點。所以……我們也明白,只要再尋找新的目標就行了。」

「小子們!就快進入摩天貝樓據點的海域了!做好準備!」

賽歐絲毫沒察覺到這是以實瑪利的一片好意,說道:

「北落師門」改變航向。它向右舷轉舵離開航向東方的艦隊,開始南下。稍晚一點後,破獸艦「天鵝座」隨後跟上。

而如今,他們即將穿過這片海域。

人類的歷史也是,榮耀也是。就連人的一生都是。也許人類以為具有價值,自以為寶貴而不肯放手的一切,全都是不具意義的幻想。

豈止如此,還帶著笑容……

連動的八門對空旋轉式機炮自動瞄準飛行物體射擊。它幾乎打落了所有飛來的火箭炮彈……

「利迦少尉──……」

用開朗得傻氣,堅強得傻氣,一如戰隊長的表情。

「這是……」

「──兄長,指揮權交還與您……佯攻艦隊於十五分鐘前通訊雙雙斷絕。最後的通訊內容為『剩下四十五發。祝好運。』」

話雖如此,不斷敲打厚重防爆玻璃窗的雨水飛沫幾乎遮蔽了整片視野。室內為了不被敵機發現而關了燈,一片黑暗。

「當戰爭爆發而迫使我們放棄國土時,艦隊司令(老爸)讓難民坐滿了征海艦隊,然後勉強把妮可也運到船上才出港。他說戰爭恐怕不會一年半載就結束,我們恐怕很久都回不了祖國,所以只要能留下妮可……至少留下一個祖國的象徵,就能成為大家的心靈依靠。」

在船身邊緣,比飛行甲板低一截的位置,設置於左右的兩門四○公分多管炮與它們的炮口在發光。這座艦橋很可能也是。在理應連艦艏都看不見的黑暗中,它們正因為帶電而幽晦地發光。



這時有人粗魯地開了門,一名組員軍官探頭進來。

『主炮,取消射擊。展開對空防禦。』

它恰如古代將其譬喻為征天飛龍一般,沿著恍若神話生物般有生命力的軌跡奔馳,形狀一如在烏黑陰天中,高空大氣迸出的一道裂紋。

如同不具溫度燃燒的幽藍鬼火。

就像戰隊長那樣。

一架觀測機偵測到新艦艇接近發出的雷達波。

「一直遭人剝削,一直失去……要是到頭來沒得到其他任何東西就死掉──要是得不到半點回報就死掉要怎麼辦啊!」

至少自己辦不到。賽歐認為任何一個八六都辦不到。

辛握緊了拳頭,壓抑住閃過腦海的一連串空虛思維。

啪!彷彿整面窗戶都在發光,強烈的雷光將天地間的色彩塗抹成純白。緊接而來的,是宛若冰山於極近距離內崩垮的轟雷巨響。在一同染成鉛灰色而失去界線的天海交會處,一道紫電閃光穿過雲間。

即使電光消失,外頭的朦朧亮光仍然沒消失。

敵機,余彈數四十五。距離剩下一百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