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

賭博師從不祈禱 3

巴斯這座城鎮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至西元前九世紀。

當時還是王子的布拉杜德因為患了重病,最後遭到了宮廷的放逐。據說布拉杜德王子在浪跡天涯後所抵達的終點,就是這片巴斯之地。他看見罹患了同樣疾病的豬只在浸泡溫泉隨即痊癒的模樣後,便如法炮製地泡入溫泉。最後,戰勝了病魔的王子重返宮廷,並在這片土地上搭建都市。

這便是巴斯這座城鎮的起源。

為此,只要瀏覽城鎮,就能窺見其歷史的淵流。一直到剛才都還在敲打歡迎鐘聲的僧院教會建於八世紀,並持續擴建至今,對於造訪巴斯的人們來說,首先映入眼底的,便是它宏偉壯觀的容貌。

「───我也是這家鵜鶘亭的第八代旅館老闆了。談起巴斯的歷史,就算是翻遍了巷弄的老店,也找不到比咱們家更知之甚詳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我的旅伴來了,我就先失陪了。」

拉撒祿沒讓嫌煩的表情顯露在臉上,以動作制止了旅館老闆的話題。

(我確實是抱著殺時間兼討好老闆的心情,要他聊聊這座城鎮引以為傲的特色啦…………)

但他萬萬沒想到老闆竟會如此熱情地滔滔不絕。光是在等待莉拉等人著裝打扮的這段期間里,拉撒祿就差不多能將這座城鎮的歷史倒背如流了。

他將視線向後投去,只見莉拉、愛蒂絲和菲莉正從階梯上走下。自覺走運的拉撒祿就此結束了這個話題。

旅館老闆雖然一副說得還不夠盡興的模樣,但似乎也不至於失禮到會把客人的話語當耳邊風。在向愛蒂絲等人行過一禮後,他便回去打掃旅館門口了。

「久等了。你剛剛好像聊得很愉快嘛,怎麼突然不聊了?」

「吵死了,妳們未免也讓我等太久了吧?」

聽到愛蒂絲一臉困惑地詢問,拉撒祿對著她的額頭就是一戳。

『讓您久等了。』

莉拉也舉起了木板。至於拉撒祿則是一視同仁地戳了她的額頭一下。

「…………呃。」

雖然莉拉像是覺得很癢似的縮起脖子,還誇張地露出害怕的神情,但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只要看看她的表情,就能明白她害怕的情緒其實是裝出來的。

在確認過她的神情後,拉撒祿輕輕抬起肩膀,復又垮下。和會為主人的一舉一動害怕不已的時期相比,現在這樣的表現似乎顯得過於親昵,但相較之下仍是健康許多。

根據旅館老闆的說法,這座鎮上的交通手段似乎以轎子為主。實際上,拉撒祿等人一站到旅館的玄關處,就有一群轎夫湊了上來。

過不久,一行人抵達了皇后廣場,正如其名Square所示,這裡是一處四方形的小型廣場。

拉撒祿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莉拉。這優美如畫的廣場風光似乎也讓她看得神魂顛倒,只見她無意識地拖著虛浮的腳步往前走去。

巴斯一共有五間較大的溫泉浴場。其中兩間是以上流階級為客層,其中兩間則是適合庶民使用,最後一間則是給病人療養用的。

最後拉撒祿嘆了口氣,從莉拉的手中接過雨傘。他將雨傘握好,讓莉拉進了傘下的空間。

他的身旁站著一名這座浴池的男性工作人員。他以隨行侍者的身分為拉撒祿更衣,目前手上正拿著浴袍。這浴袍採用的是亞麻材質,並設計成寬鬆多布的款式,上門的客人似乎都會穿著這件浴泡去泡溫泉。

拉撒祿轉動脖子四下打量。雖然像他們一樣徒步前往的行人不多,但從鎮上各處出發的轎子,確實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的。順著那個方向走下去,肯定就會抵達溫泉區了吧。

「國王浴池──可以混浴的溫泉是吧。」

「不過,這城鎮明明這麼光鮮亮麗,卻看不到遊民的身影啊。」

「沒事。無所謂啦。比起我的事,妳的身子都變冷了,還是快去泡溫泉吧。」

「聽說是儀典長一類的官職的權力喔。」

豈料,他才沒走上幾步路,淋在拉撒祿身上的雨水就被擋住了。

然而,無論是皇后廣場的美麗之處,又或者是用來搭建房子的石灰岩,都沒從旅館老闆的口中提及過隻字片語。

莉拉雖然一副不打算麻煩眾人帶她泡溫泉的樣子,但她的意見被徹底地遭到忽視。就結果來說,「該去泡哪一家溫泉」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只有一個選擇而已。

「…………?」

提到值得吹噓的在地元素,過去的歷史固然是固定班底,但如今正在蓬勃發展的產業也該大書特書才是。

然而,在他還沒把視線降得夠低前,一道尖銳喊聲就飛了過來。

「哦?」

這是因為她不僅身高和拉撒祿相去甚遠,還加上她為了不讓拉撒祿的身體淋到雨,而仰望著上方行走的關係。

莉拉先是歪起頭,接著望向拉撒路後,才像是贊同似的點了點頭。仔細想想,拉撒祿自己也是過著和上流階級類似的生活。

「是呀。這附近有個叫『庫姆高地』的地方,那裡好像可以採掘大量的石灰岩。最近好像還冠上了『巴斯石』的名字向外輸出呢。」

拉撒祿記得行李之中應該沒有包含雨傘才是。他思索著雨傘的來歷轉頭望去,只見走在最後方的菲莉稍稍動起了嘴。她想傳達的意思大概是──

「…………?…………」

「畢竟這裡是觀光勝地嘛。據說被市長賦予了可以拘留或驅趕遊民的特殊許可喔。」

(不過,這還真是一座什麼都要錢的城鎮啊…………)

莉拉正用力打直了背脊,為他撐著傘。

在打開通往浴池的門扉的瞬間,吹拂而來的冷風讓拉撒祿的身子顫抖起來。如今已進入十一月,就季節來說算是完全入冬了。寒風冷得讓肌膚感到扎痛,踏上石板地的腳跟也反射性地抬了起來。

「哦──我還真不知道石灰岩可以拿來蓋房子。」

(不對,不只是這座廣場而已。)

「那一帶的住宅好像全都是用石灰岩搭建的喔。」

整個巴斯都是這麼一回事。這座城鎮之所以會給人舞台一般的印象,都是由於某人有計畫地打點了城鎮的每一個角落。這裡與人們恣意胡鬧的帝都不同,是一座受到控制的都市。

哦──拉撒祿應了一聲。之所以會覺得這座城鎮缺乏些許生活感,原來是這項權力的緣故。正常呼吸的土地總是會產生污垢,但這些污垢卻似乎被人以強勢的態度抹去了。

到了真的要去泡溫泉的時候,需要面對的問題就變成「該去泡哪一家的溫泉」了。

「…………皇后廣場?」

理所當然地,她脫去了那件感覺相當沉重的禮服,身上就只罩著一件浴袍。

毫無意義的話聲不自覺地從嘴裡遛了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莉拉似乎才對兩人共撐同一把傘的距離感到困惑,只見她低下了頭僵住臉龐。行經道路的轎子或行人們雖然接連投來了像是略感稀罕的視線,但對拉撒祿來說,這些人的反應用「無所謂」一句打發就夠了。

不過,拉撒祿此時的思考已經從廣場的美景之中跳脫出來了。他現在思考的,是先前從旅館三樓眺望過、如今親眼見識到的巴斯街景。

與其讓莉拉以一般客人的身分進入庶民取向的溫泉浴場,還不如前往以上流階級為客層的浴場,並讓她以傭人的身分隨行,這樣引發糾紛的機率也會小上許多。況且,若是真的爆發了糾紛,莉拉的身旁卻只有愛蒂絲在場的話,要好好擺平狀況也顯得不太容易。

這樣的光景固然養眼,但聚集在這裡的全都是些上流階級的人士,想到這是一群買肉時會對品質講究到不惜花上百來鎊的尊貴階級,拉撒祿就忍不住搖搖頭撇開目光。

「是說,為什麼要這麼早起來啊?讓我再多睡一點啦。」

「您剛剛說了什麼嗎?」

這座溫泉之所以顯得格外吵鬧,是因為搭建在旁的幫浦室的關係。那座宛如社交場地一般的建築物圍繞了這座溫泉,其距離之近甚至能讓雙方進行對話。由於幫浦室頻頻傳來說話聲,和浴池裡的實際人數相比,室內的人聲和嘈雜程度給人格外喧鬧的印象。

「…………該怎麼說,妳還真像個十足十的土包子。尤其是雙腿毫無意義的有力這點。」

(以觀光勝地來說是不太意外,但還是有點貴啊。帝都的物價雖然也是相當誇張,但若是照著這種步調頻頻支出的話,說不定會有縮衣節食的必要啊。)

雖說以溫泉為名,但就第一印象所見,巴斯的大浴池更像是一座游泳池。

無論是腹地的面積、廣場的形狀、種植在外圍的樹木,以及環繞著廣場而建、以陌生建材打造的住宅,全都散發著一股精心設計過的洗鍊氣息。這裡甚至給人一股錯覺,像是全世界的各種元素都被網羅至此,好用來妝點這座廣場似的。

這樣的狀況顯得有一點弔詭。社會上必然會出現遭到淘汰的人們,而看不見這些人的身影,就代表有某人刻意地排除了這些遭受淘汰之人。

由於沒聽過其他地方有用石灰岩蓋房子的習慣,想必這是巴斯最近獨自開創的文化吧。這樣的建築手法似乎蔚為風潮,就連來到這裡的這段路上,也看得到好幾間由石灰岩搭建的建築物。

「在泡溫泉之前,先去皇后廣場(Queen's Square)走一走吧!」

是否像拉撒祿這樣化為言語姑且不論,踏入這座廣場的人們,想必都產生了類似的感慨吧。畢竟他們踩上草皮的動作都顯得有些裝模作樣。

拉撒祿環顧四下這麼低喃。在帝都,遊民可說是隨處可見的街道居民,但在這座城鎮上卻連一個影子也見不到。

不過,愛蒂絲在稍事思考之後,隨即攆走了轎夫們。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還以為自己對於轎子的收費感到不合理的心思曝了光,但只見愛蒂絲一臉開心地眺望著街景──

只見愛蒂絲紅著一張臉,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平時總是盤起的頭髮如今放了下來,讓她的臉孔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年幼幾許。

他回想起圓臉的旅館老闆,皺起了眉頭。

會有這樣的印象,大概是出於客人們在池子里游泳以舒活筋骨的景象吧。像是在證明這麼做並沒有違反規矩似的,客人們的身旁都跟著浴池的服務人員,為眾人指點游泳的技巧。

「石灰岩?」

聽到踩著地板的腳步聲傳來後,拉撒祿將視線向下挪去。

剛剛在聽旅館老闆聊天的時候,應該沒提到過這個地名才對。

但話又說回來,莉拉的腳步顯得相當蹣跚。

「趕跑遊民的權力嗎?」

話雖如此,讓她用這種方式行走也未免太過危險。石板路各處都積了水,踩起來很是滑溜,莉拉會摔倒恐怕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不可否認的是,就結果來說,他確實是有些過度地在莉拉面前顯露出虛弱的一面。就算他主張自己已無大礙,莉拉也肯定聽不進去吧。

在無主地發生的那場騷動之中,拉撒祿被人下了毒,有好一陣子只能在床鋪上生活。在毒素帶來的後遺症減緩後,他也還是基於樂得輕鬆的心態,持續著賴在床上的生活方式。

「怎樣啦,你有意見嗎?菲莉,拿傘給我。」

拉撒祿沒理會這句話,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所以說,我們也是要去泡溫泉的其中一員嗎?」

菲莉正瞧著自己露出壞笑。

愛蒂絲走在最前方帶路。她應該也是第一次造訪巴斯才對,但看她熟門熟路的模樣,想必是對這趟旅行充滿期待,並在事前收集了大量資訊吧。


「啊?」

「沒事。哦,幫我換完衣服就夠了,不用跟進浴池沒關係。」

拉撒祿聽他們吹噓著自己的收費有多麼低廉,稍稍地皺起了臉。

兩座以上流階級為客層的溫泉之中,國王浴池是唯一接受混浴的溫泉。

池底的地板沿著邊緣造了一階平台,讓客人能在池邊坐下。而在拉撒祿坐在溫泉池內茫然地仰望天空好一陣子後,莉拉等人才姍姍來遲。

(就算叫她把傘放下,她也不會照辦吧。是說,我上個月實在太放縱了,這下子還真沒立場講話。)

「…………」

(…………不過,旅館老闆卻沒提過這一點,這是為什麼呢?)

『是菲莉借她的喲。』

「吵死了。」

而此時的拉撒祿正待在男性的更衣室里。

「…………感覺有點詭異啊。」

「嗚啊──…………」

「難得來了一趟,還是用自己的雙腳走上一遭吧。」

自行撐傘的愛蒂絲大剌剌地邁步而出。拉撒祿則是遵照著自己在帝都的生活習慣,以一副不在乎雨水的態度跟了上去。

浴場周遭都受到建築物包圍,但由於打通了天井,不會讓人感到壅塞。雖然天公不作美,細雨一滴滴地打在肌膚上頭,但只要能泡入熱水之中,應該就不用多去在意了吧。

(也不曉得是那個儀典長傢伙親為,還是出於他的手下,抑或者是受到全權委任的建築家之手……無論如何,對這類人士來說,能隨心所欲地打理這麼大一座都市,想必是樂在其中吧。)

雖說就收入的凄涼程度來看,她應該只能算是「中產階級里的富裕人士」,但若是要主張自己是上流階級,倒也不至於說不通。

「因為這鎮上有規定啊,能泡溫泉的時段就只有早上六點到九點而已。既然難得都來了,不好好泡個過癮豈不吃虧?」

幾乎要讓人喊燙的熱水將手腳末端刺得發麻。原先收縮的血管在此時舒張,總覺得體溫一口氣上升了許多。熱水比他想像得還要乾淨許多,看起來相當清澈。

聽到拉撒祿這麼說,男子雖然皺起了臉龐,但在收到略多的小費後,他隨即破顏而笑。在拉撒祿揮揮手將他趕走後,男子隨即轉而物色起下一個客人。

至於莉拉,則是光是從外觀就能看出她是一名典型的異鄉人。雖說在巴斯這種觀光勝地,歧視外國人的狀況比較不那麼嚴重,但若是稍有不慎,還是有可能會引發糾紛。

「嗚──……好冷啊──……」

他踩著階梯泡入溫泉,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對於一臉困惑地抬頭窺探的莉拉,拉撒祿胡亂地搔了搔她的頭作為回應。

「別、別看這邊!」

在打量過這座廣場後,拉撒祿旋即明白了愛蒂絲說什麼都要走上一遭的理由。因為這裡的光景就像是富裕家庭的小孩會收到的娃娃屋玩具一樣,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菲莉喜孜孜地撐起雨傘,還靈巧地抱起了泡溫泉所需的大包物品。

「…………幹嘛啦。」

是因為有人跟在他身後高舉雨傘的關係。

巴斯這處觀光勝地,備妥了向觀光客收取外地現金的種種手段。無論是搭乘轎子還是剛才那般協助入浴,都是其中的一環,甚至聽說在早上敲完迎賓鐘聲後,也向各方人士收取了十先令之多的實行費。不管踏入了哪間建築物,又或是踏上了哪座街道,人們都得吐出身上的現金。要是不打算花上一毛錢的話,恐怕根本沒辦法從旅館裡走出去吧。

愛蒂絲•唐寧這名少女雖然態度有些粗野,基本上仍是紳士階級的女兒。她雖然不具備繼承家產的立場,但依然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菲莉什麼話都沒有說喲。」

拉撒祿不認為自己用錢吝嗇,但一想到金錢流失的速度之快,他心頭就隱隱一沉。

為了不讓她走出雨傘遮蔽的範圍,拉撒祿放慢腳步跟在她的身後。

「…………真難以置信。這些上流階級不都在帝都過著睡到中午的生活嗎?為什麼偏偏到了休假的時候才要特意早起啊?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反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