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2/4)
賭博師從不祈禱 3
話雖如此,但因為浴袍是布料偏多的款式,沒裸露出多少肌膚。反倒是因為愛蒂絲拚了命抓著布料,企圖遮住那對沒什麼看頭的胸部,反而使下襬提起,讓雙腿露了出來。
拉撒祿以毫不顧忌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起碼等妳有腰身之後再來害臊吧。」
「我有啊!腰身!我有腰身的!」
「哦,在哪裡呀?」
「就在這…………才不會給你看呢!笨蛋!」
這麼喊著的愛蒂絲沒踩階梯,而是一鼓作氣地跳到了池子裡頭。她按著被浮力撐起的浴袍,像是在躲避拉撒祿的視線似的,將脖子以下全都泡在溫泉之中。
拉撒祿嘻嘻笑了幾聲,並扔了幾枚硬幣給同樣身著浴袍的菲莉。這不是給她的錢,而是給協助愛蒂絲等人換衣服的女服務生的小費。
一邊是看似上流階級出身的愛蒂絲,另一邊則是既像傭人、亦似跟班的拉撒祿──然而,負責出錢的居然是拉撒祿,這奇妙的光景讓女服務生露出了側首不解的反應。不過,或許有這麼點反常的客人在這鎮上隨處可見吧,最後女服務生仍是沒有多問,就這麼離去了。
「不好意思呀,一直讓你請客。」
「別放在心上啦,畢竟是我借用妳的身分在先。」
除了朋友的立場之外,拉撒祿和愛蒂絲之所以會一同踏上旅途,為的就是這層關係。
愛蒂絲雖然有著不低的社會地位,但能自由運用的金錢卻是寥寥可數,至於拉撒祿雖然只是一介賭博師,但只要能用上這門技術,就能賺取到不愁吃穿的金額。
為了確保旅途一路順暢,愛蒂絲提供了自己的地位,拉撒祿則是提供了資金,可說是相輔相成的關係。
(不過,差不多該去賭場晃晃了吧?我手頭的金錢也不是取之不竭的啊。)
他一邊估量著錢包的消瘦程度,一邊思索著對策,接著他看向池邊,挑起了眉頭。
「是說,妳是不想泡嗎?」
「…………」
被這麼一搭話,莉拉的肩膀登時嚇得一顫。
她之所以在原地踏了好幾步,大概是為了躲避拉撒祿朝她的身子投來的視線吧。不過,這裡可是毫無遮蔽物的溫泉池畔,就算想遮也無處可躲。
然而,莉拉卻是在帝都里相當罕見的人種,而且還有著聲帶遭到燒毀的背景。
「…………應該是……很困難吧?」
「老實說,我原本打算在買下她的那天就解釋清楚,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把她扔出屋外一了百了了。」
拉撒祿稍稍彎起身子,窺探莉拉的臉孔。深藍色的眸子雖然動搖著,但她很快就斂起臉龐,直直地看向拉撒祿。
汗水滑過她纖細的脖頸,接著在鎖骨彙集,緩緩地滴向胸口。拉撒祿試著以視線追尋著汗水的行蹤,卻被莉拉以看似自然的動作遮住了該處。真可惜──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為不知該從何說起感到困擾。
「我已經回答得很認真啦。像我這種人哪會有什麼行程表啊。」
「真是教人傻眼。一般來說,你這根本算不上是行程表呀。」
「我是要說嚴肅的話題啦。」
「這不代表我不要妳了,也不代表我想把妳轟出去,就單純只是要向妳傳達正確的現況而已。這妳應該懂吧?」
「…………」
在他開口之前,莉拉就用力地點了點頭。話只說到一半的拉撒祿先是露出苦笑,接著才把話說完:
「妳讓身子前屈的話,會把胸部露出來喔。」
莉拉再次抬起手指,這回依然指向了自己。雖然原因有所不同,但她想問的問題還是一樣──也就是「那我呢?」。
「不過未來……未來是吧……」
莉拉先是將頭朝著反方向歪了過去,接著以濕濡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臉孔。
「也是呢。我記得確實是這樣沒錯。這起事件真的很有名,就連我也聽說過呢。」
「…………呃。」
「…………呃。」
「因為一旦放晴,會出門的人也會隨之增加啊。既然都要去賭場了,肥羊自然是愈多愈好。」
他窺探起莉拉的神色。
拉撒祿依舊以淡然的口吻繼續說道:
拉撒祿看了看莉拉的臉色後,隨即發現愛蒂絲伸長了脖子看了過來。
「…………!」
「說起來,『這個國家不存在奴隸』。」
「雖然還是會遇到被當成奴隸對待的狀況,但妳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名奴隸。」
「別拿言語非禮他人取樂啦。喏,莉拉小姐也快點進來泡吧。」
「咦,那莉拉小姐的狀況又該怎麼說?」
「所以就實際上來說,關於這個國家的奴隸在法律上的定位,已經打了很多年的迷糊仗了。然後呢,在我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有個叫詹姆士•尚墨森的奴隸從主人的家裡逃跑了。雖然他一下子就被主人逮住,卻因此上了法庭,理由則是『在英國國內,奴隸乃是違法的身分』。」
「愛蒂絲,妳還是坐下吧。衣服都要透光了。」
「『奴隸制度的主張於法無據。英國從未施行過奴隸制度,法律也不予承認。為此,當庭將釋放詹姆士•尚墨森』。記得當時的判決好像就是這樣吧。」
莉拉自認是一名奴隸,也對於非常善待自己的拉撒祿相當感激。但就拉撒祿來說,這樣的態度只能以表錯情來形容,而且就連大前提都有問題。
「…………。…………?」
他感覺到喉嚨有點干,也許是泡在池子里講了太多話的緣故吧。
既然如此,有些話就該先說清楚才是。
愛蒂絲潑了一把熱水過來。這大概是在罵他油嘴滑舌的意思吧。
毋寧說,想想她至今的際遇,光是還能維持在「不穩定」的狀態,就可以說是精神力異於常人了。不過,如今的莉拉已經展露出了依賴他人的態度,這同樣也是不爭的事實。
「把手這麼握得用力,會被指甲刮出血喔。」
「哦,雨停了啊。要是能一直下到傍晚就好了。」
愛蒂絲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向顏色宛如累積了大量塵埃般的灰色陰空。
拉撒祿的人生行程表中,唯一記載的事項就只有「當一名賭博師」而已。就像是深深烙入書頁的墨水一般,他也沒有將之變更的打算。
「…………」
「…………」
莉拉現在的體態當然稱不上胖,不過和拉撒祿剛買下她時相比,那股稍碰即碎的脆弱氛圍已不復見。如今她的手腳正散發出健康的氣息,想必從今而後會變得更具女性魅力吧。
「不過,妳是不是有點變胖了?」
「這的確不是適合邊泡溫泉邊聊的話題啊。」
「對呀!這麼說來確實是這麼回事!這個國家才沒有奴隸這種東西的存在呢!」
也許是從話聲之中聽出拉撒祿是認真的吧,莉拉和愛蒂絲交換了位置,扭著身子與拉撒祿相對。不過,她似乎不明白接下來要談的是何種話題,因而歪了歪頭。
「…………」
雖然剛被拉撒祿開了下流的玩笑,但她的眼裡並沒有顯露出懼色。她很清楚拉撒祿剛剛的那席話只是在開玩笑,也知道自己該配合著氣氛露出鬧彆扭的神情──換言之,她正逐漸脫離著身為奴隸的立場。
「該怎麼說明才好啊。首先就大前提來說,在這個國家裡,所謂的奴隸基本上都是指外國人。有心人士會在其他的大陸拐取異鄉人,並將他們安上奴隸的立場,再帶回英國這個國家。」
「…………?」
「…………!」
判決的結果極為明快。
「行程……說到行程,我說,拉撒祿呀,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指的不是這一點。為什麼你不是在買下莉拉小姐,或是要出門旅行的時候提及,而是現在才說?」
這對莉拉來說也是個切身的話題吧。她似乎回想起某些回憶,不僅用力地抿緊雙唇,還以雙手環住了自己的身子。愛蒂絲一臉擔心地伸手搭上她的背部。
說得極端點,莉拉的精神狀況並不穩定。
「制度層面的廢止和讓奴隸徹底消失,終究還是兩碼子事。說起來,剛剛提到的尚墨森事件的判決,其效力僅限於國內,對於殖民地的蓄奴行為並沒有任何提及。」
「那樣會比較好嗎?」
畢竟這說起來確實是個太晚提起的話題,而且細說起來會變成長篇大論,不太適合在溫泉池裡談論。拉撒祿摸了摸自己後腦杓的發尾後,這麼開啟了話題:
「什麼打算是什麼意思?」
進入浴池的女子們大多都會帶著一個像是臉盆般的物品,愛蒂絲也不例外。盆子里會置放如手帕或是鼻煙一類的東西,愛蒂絲在以手帕擦過手後,一邊打開鼻煙盒的蓋子,一邊看向拉撒祿。
「打個比方來說,如果把這丫頭一個人扔在帝都的街頭,妳覺得她能找到一份正經的工作嗎?」
也許是耐不住拉撒祿的視線吧,莉拉索性就地蹲下,企圖藏起身子。
「呀啊!」
她明明頂著一張和平時無異的撲克臉,卻還能露出帶著斥責之色的視線,可謂技術高超。
「呃……所以是在國外蓄奴並不犯法的意思嘍?」
「也是啊。話說回來……莉拉,過來這裡一下。」
「我剛剛所說的話語並沒有其他的意思。換言之───」
「簡單來說,妳現在雖然被視為奴隸,但只要妳有那個心──甚至只要有那個念頭,就能輕易地擺脫奴隸的身分。」
由於她的個子不高,因此下襬顯得有些過長,但胸口卻恰成對比地缺乏遮蔽。受到拉撒祿視線集中打量的她,明明還沒泡入溫泉,臉蛋卻徹底變得通紅。看到她因害羞而微微顫抖的手腳,拉撒祿隨即聳了聳肩。
莉拉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被拉撒祿觸碰後,莉拉登時愣愣地眨了眨眼。她似乎現在才發現自己用上了這麼大的力道,緩緩地張開僵硬的拳頭。
有錢又有閑,而且還被雨勢困住抽不得身的人們,應該能算是相當好宰的肥羊吧。即使是初次造訪此地的拉撒祿,也對這樣的估算相當有自信。
背後突然被人狠狠潑了熱水。原來是一臉傻眼的愛蒂絲出手了。
「妳應該懂了吧?說老實話,這個國家不存在奴隸這樣的身分,甚至還有『即使原本身為奴隸,在踏入英國領土的瞬間就得以重獲自由』這樣的原則呢。」
被愛蒂絲拉著手的莉拉,這才戰戰兢兢地將身子沉到肩膀的高度。她隔著愛蒂絲,向拉撒祿投以像是在鬧彆扭般的眼神。
「認真點回答我啦。我好歹也是你的旅伴耶。」
「一旦以奴隸的身分被帶進這個國家,若是不仰賴奴隸的這層身分,就只有餓死一途──這樣的例子可以說是俯拾皆是。換句話說,從制度上遭到廢止的奴隸們,依舊還是滯留在這個國家裡頭。但反過來說,就算奴隸逃離了主人家,也沒辦法透過任何一項法條去辦理他們。」
愛蒂絲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她先是凝視了莉拉的臉孔,接著轉而望向拉撒祿。
還有另一件事──拉撒祿這麼思索著,將手伸向莉拉。
「像是手和腳啦。喏,不是比之前有肉多了嗎?」
她平時帶在身邊的木板並沒有帶入浴池,她現在能表達個人意見的方式,就只有抬起頭仰望拉撒祿的動作而已。拉撒祿邪笑了一下,對她的抗議不以為意。
莉拉若是帝都常見的人種,那只要把她這個奴隸扔出屋外,之後就可以劃清界線了。拉撒祿頂多只需找個逃亡奴隸集團請他們收留莉拉,再留給莉拉一些盤纏,這件事就能圓滿收場。畢竟拉撒祿當初的目的在於「將贏得太多的賞金藉由購買高價物品還給賭場」,這麼做確實就能完成目的。
雖然實際上沒透出多少部分,但這一句話就讓愛蒂絲沉回了池子里去。
不過,在逃亡之後依然能保住一命的奴隸,確實也是極為幸運的存在。
「我暫時會在這鎮上好好玩樂,待風頭冷卻下來後就會折回帝都,然後繼續在那邊的賭場討生活吧。旅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挺好玩的,等有心情的時候,我大概會再找個地方出遠門吧。」
他輕輕拉了一下莉拉的手。
「…………」
拉撒祿以下顎朝著莉拉一努。
「我說,拉撒祿,我是覺得有點奇怪啦,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提這件事?」
若是在未受到任何保護的狀態下將她扔到帝都之中,便與殺害她無異,而拉撒祿最討厭的便是攸關他人生死的麻煩事。將她棄之不顧的做法幾乎不存在於拉撒祿的選項之中,所以他也省略了這方面的說明。
拉撒祿苦笑著搖了搖頭。
實際上,帝都里流竄著許多逃出家門的奴隸。若是在入夜的帝都散步,只要循著一間間酒館探頭打量,就能輕易看到逃亡奴隸們開著酒宴的光景。
反而是愛蒂絲對這段話明顯有了反應。只見她撥開池水站起身子──
拉撒祿露出了苦笑,將濕透的頭髮向上撩起。
「就是接下來的計畫呀。像是要在這鎮上待幾天,之後有什麼待辦事項之類的。我畢竟總有一天得回家,要是能先知道行程的話,安排起來也會方便許多。」
「還有,既然都打算瞪我的話,就別用淚眼汪汪的表情啦。拜託來個更鄙視的眼神…………哇噗!」
拉撒祿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就連對於在國內蓄奴的傢伙,當局也是無法可罰啊。」
「總之就喝些小酒,上些賭場,賺些小錢,然侯再拿賺來的錢喝些小酒吧。」
突然接受到如此大量的訊息,讓莉拉垂下了臉龐。她用力掐著浴袍的衣襬,甚至連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那是發生在一七七二年六月的事。他之所以連年月分都能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這起奴隸事件在當時真的鬧得沸沸揚揚,還只是個孩子的拉撒祿就算百般不願,相關消息也是不絕於耳。
「妳不知道啊?在賭博師的圈子裡,我已經算是很認真在為未來著想的人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