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3/4)
賭博師從不祈禱 3
「現在的妳應該能明白」──這句話被拉撒祿吞回了肚子里。
想必無論是在帝都或是在無主地,他都沒辦法提起這個話題。就算只是想傳遞單純的事實,也可能會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莉拉肯定也不會以如此堅毅的神情點頭回應吧。
「我並沒有要妳立刻做出決定的意思,但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妳也可以去思考像是未來的事、接下來的行程,還有妳自己的事情了。」
「…………」
莉拉凝視著溫泉的水面,像是在尋覓答案似的。在這個話題上,拉撒祿應該已經再無置喙的餘地了。關於她自己的事,得由她親自做出決定才行。
身為一個賭博師,他不該在這時給予建言。
由於耐不住沉默的氣氛,拉撒祿改以開玩笑的心態望向愛蒂絲。
「還有,愛蒂絲,妳也該好好考慮啊。」
「咦?考慮什麼?」
「要是莉拉不當奴隸的話,妳家應該就是最適合的就職去處了吧。」
「咦,啊,這樣啊。」
雖說愛蒂絲的父母雙亡,家產也決定交由堂兄弟來繼承,但若只是僱用一名女僕這點小事,應該還是有辦法張羅才是。
她很清楚莉拉喉嚨的問題,也對於人種沒什麼偏見,加上收入也安定。對於莉拉來說,以女僕的身分在愛蒂絲家工作,應該會是相當理想的就職去處吧。
話說回來,他也是因為能和愛蒂絲牽個線的關係,才會像這樣趁機說給莉拉聽。
「哎,無論如何,待在巴斯的這段期間里,倒也還不需要去煩惱這些事。妳也沒必要這麼嚴肅地去思考───」
他對著垂著臉龐的莉拉說到一半,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只見莉拉的頭正毫無規律地搖來晃去,而她的臉色之所以會泛紅,應該不是單純為混浴一事感到害羞吧。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雙眼已然失焦,正渾渾噩噩地看著水面漣漪的波動。
拉撒祿伸手觸摸她的肩頭,結果莉拉就這麼頹倚在他的身上。
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拉撒祿的腦子裡先是冒出了諸如「怎麼回事?」和「好軟啊」一類的想法,隨即才察覺她的體溫熱得發燙,明顯不是泡在池水裡該有的溫度。
「───糟糕,這丫頭快泡昏頭了。」
這時,有人叫住了正在吃東西的拉撒祿。
「是啊,呃──」
「啥?這鎮上居民的舌頭是都爛光了嗎?是不是溫泉把他們的腦漿都一併蒸熟了,才會把這種玩意兒當成飲料猛灌啊?」
雖說莉拉來到他家的時日尚短,但腦海中的帝都家園裡確實存在著莉拉的身影。一想像起她離去的樣子,家裡就突然變得極為空蕩,像是欠缺了應有的元素。
「所以說,你找我到底有何貴幹?」
愛蒂絲像是在鬧彆扭似的說著:
拉撒祿咒罵著吐出一口唾沫。
他以沒說給任何人聽的口吻喃喃自語。話聲化為了混濁的霧氣,被徐風隨之吹散。
之所以會閃過「有毒」的這個念頭,都要拜上個月的經驗所賜。不過,他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招惹男子──溫斯頓的事。
在把三明治吃了約一半的時候,拉撒祿驀然皺起了眉頭。
總之,他將身子熱得發燙的莉拉交到了菲莉手中。雖然有些讓人放心不下,但只要讓身體冷卻下來,應該就不會有事吧。
拉撒祿不疑有他地喝了一口──接著猛烈地嗆咳起來。
「把這些傢伙統統扔進鹽堆里溺死他們吧。」
擴散在舌尖上的是強烈的嗆味和苦澀,而且還加上了宛如海水般的鹹味,拉撒祿差點就握不住玻璃杯。
溫斯頓的身後站著一名男子,似乎是被他僱用的傭人。傭人以靈巧的手法讓雙手握著四隻玻璃杯。這時,傭人將其中一個裝了透明液體的玻璃杯遞過來。
「我不屬於任何一方。毋寧說,正是因為不屬於任何一方,我才會被叫到此地。」
在目送菲莉一把抱起莉拉走出浴池的背影后,拉撒祿嘆了口氣仰望天空。這時忽然吹來一陣強風,讓他打了個噴嚏。
那對蜂蜜色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注視著拉撒祿。
而在吃早餐時厲行男女分席,也是這座城鎮的習俗之一。
肥胖男子一臉開心地笑著。
她來回看著拉撒祿的臉孔和莉拉離去的方向,像是在填補不知如何開口而產生的空白似的吸著鼻煙,緩緩地呼吸。
在巴斯的早晨,人們在泡過溫泉後,總是會湧入幫浦室吃早餐。
由於他急著逃出幫浦室,手裡只拿了這點食物。嘴裡的水分幾乎都被抽幹了,害得他只能對著還剩下大半的三明治乾瞪眼。
拉撒祿是昨天晚上抵達這座城鎮的,而他很快就進了旅館就寢,今天甚至起了個大早去泡溫泉。他雖然不覺得自己的行動鬼鬼祟祟,卻也沒有大肆宣揚自己的存在過。
一語不發地凝視著自己的愛蒂絲,在這時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溫斯頓,忍不住聯想起轉個不停的陀螺。
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手杖。那與上流人士用來證明自己不需動手工作的裝飾品不同,是毫無裝飾的純黑設計。握在他手裡的那根手杖甚至給人一股「實用取向」的印象。
發線有些後縮,但看起來還不至於童山濯濯。男子突出的額頭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他強烈的意志。
當時的乘客之中,有個談論起巴斯現況的男子。拉撒祿還記得當時自己就隱約覺得,男子正是為了巴斯的風波而踏上旅程。
(是同行或是相關業者嗎…………總之,他肯定是黑社會的居民吧。)
「───喔,原來你在這裡啊。」
「怎麼樣,巴斯的名產還好喝嗎?」
與國王浴池相接的幫浦室,僅開放給有一定身分地位的人們用餐,但這些上流人士的生態圈總是充斥著算計、脅迫與拍馬屁。看到在幫浦室用餐的光景,拉撒祿覺得像是掀開了濕滑的石頭般感到一陣噁心,他會帶著拿得了的食物速速離開,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轟──雅芳河的流水聲傳了過來。那道能沖刷掉一切的激流,似乎離拉撒祿的腳邊又更接近了一些。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君臨這座城鎮的都是名為坎卜登•威布斯塔這名老練狡詐的賭博師,不過,在前往巴斯途中的馬車上,溫斯頓曾提及副儀典長納許有竄位之心。
「要做決定的不是我,而是那個丫頭啊。」
「溫斯頓的前後沒有其他名字嗎?」
「騙來到這座城鎮的訪客把這東西喝下去,已經是這裡特有的整人手法了。順帶一提,我也在初來乍到的時候上過這東西的當。」
「比方說你嗎?」
傳來的回應是朝著他臉潑來的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明明聽說你已經抵達了,但跑了幫浦室一趟也沒看到你,害我到處徘徊了一陣子。也不曉得你能不能體諒我適應不了那處空間的心情。」
「…………你今天難道是來對我發出警告的?」
「嗚哇,妳從哪裡冒出來的?是說妳剛才去哪兒了?」
愛蒂絲一臉驚惶地大喊:
一如拉撒祿的預料,溫斯頓爽快地坦承了緣由: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且看似肥胖的男子。他的肚子大大地突出,甚至卡在了褲頭上方。不過男子的動作相當輕巧,看他忙碌地動著短短手腳移動的模樣,著實讓人感到滑稽。雖說男子的衣著看似是花了大筆金錢訂製的上等質料,但仍是顯得稍嫌粗鄙,還不足以稱為上流階級。
他將塞滿雞肉的三明治送到嘴裡,粗暴地咀嚼著。以早餐來說,表面烤得酥脆的法國麵包顯得有些重口味,但入浴這檔事意外地耗費體力,對於泡了好些時間的身體來說倒是相當合適。
「雖然不是沒有,但還是只叫我溫斯頓就好。別幫我加上大人或是先生一類的稱謂,當然,也別叫我長官。」
至於理由則是相當單純──因為他怕麻煩。
是在原本打算從帝都直接搭往巴斯的車站馬車上。
過了上午九點,溫泉就不再開放給客人使用。巴斯的溫泉之所以能常保乾淨清澈,似乎是因為每天都會好好清潔的關係。在拉撒祿的視線所向,可見溫泉水正大量地排向雅芳河,與冰冷的河水和空氣產生反應。白色的水蒸氣大量揚起,甚至淹沒了他的腳底。看來浴場是放掉了池水,正要開始打掃吧。
「欸,菲莉!菲莉!」
「你是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踏入巴斯的。而對於現在的巴斯來說,讓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四處晃蕩,是一件相當有風險的事。如果單純只是輕輕踏入也就罷了,但任誰都不想讓胡亂踐踏的事情發生。我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會過來和你打個照面。」
「我看起來像個上流人士嗎?我只是專程過來找你的。喏,要來杯飲料嗎?」
「你不知道啊。在這座城鎮,所有的訪客都會登記在冊,而有幾名人士具備著瀏覽這些名冊的許可權。」
「嗨,差不多兩個星期沒見了吧,拉撒祿•凱因德。」
溫斯頓聳了聳肩。由於他粗大的脖子幾乎都陷入了肉里,因此正確來說更像是「層層肥肉微微蠢動,形成了看起來像是在聳肩的錯覺」。
拉撒祿如今正待在雅芳河的河畔。
「為什麼你講話總是像這樣隱隱帶刺呢。不過,也是呢。如果莉拉小姐有那個意願的話,要我們家僱用她也是十拿九穩的事。」
「糟糕……忘記拿飲料了。」
拉撒祿試著在腦海里描繪自己在帝都的家園。
「這代表莉拉小姐將會離你而去,你真的願意嗎?」
「…………」
「菲莉游泳去了。」
「你行行好,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會讓我食不下咽的。」
愛蒂絲以關心莉拉的狀況為由,早早離開了浴池。而拉撒祿也在悠閑地泡了一陣子溫泉後,打算先去幫浦室吃個早餐──但他很快就從裡頭逃了出來。
(哎,不過,我個人的不安說起來也是無所謂的東西。)
「不過這裡的餐點真好吃啊──」
「無論如何,拉撒祿•凱因德啊,深海魚應該無法理解海的存在吧?但鳥兒若是一無所知地栽入海中溺死,那就太可憐了吧?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溫斯頓雖然把話講得理所當然,但問題並不是出在這裡。
看來她泡得太久了。也許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吧,她對於浴袍鬆脫的狀況也是一無所覺。
第三隻玻璃杯同樣裝著葡萄酒,這回拉撒祿總算有充裕的心思去好好品味杯中物。至於第四個杯子似乎是為溫斯頓自己準備的。溫斯頓踩著自然而然的腳步,站到了重新咀嚼起三明治的拉撒祿身旁。
看來這座城鎮的國王們已經盯上了拉撒祿•凱因德這個名字,甚至不惜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派出了名為溫斯頓的男子找上門來。雖然不明白這麼做有何用意,拉撒祿仍是努力地推敲著對方的意圖。
「但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嗯,算有啦。」
「這樣啊,溫斯頓,你也是剛從幫浦室逃出來的嗎?」
「我有個可能有點雞婆的問題,可以問嗎?」
拉撒祿果斷地斬斷了內心的想法,露出了瀟洒的笑容。
拉撒祿以帶著恨意的視線瞪了過去,並將疑問問出了口:
「你說找我是有什麼──咕,咳啊!呃嘎!」
儀典長是有著「巴斯之王」別稱的職業。這座城鎮的儀典長擁有極大的權力,就連王室成員都不得不對他們的話語言計聽從。
「菲莉在此。」
「妳也太隨性了吧…………」
「主要是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和副儀典長理察•納許,其他還有像是建築家約翰•伍德等等,我只是分到了一點點蠅頭小利罷了。」
拉撒祿從他的眼裡瞧出了在陰影里討生活的人們特有的混濁感。接著,他想起了自己是在何處與男子見面。
浸泡巴斯的溫泉固然對身體有益,但據說喝下溫泉水也可以帶來同等──甚至是更好的療效。幫浦室甚至還為了飲用溫泉水,而設置了專用的管線。
「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連表情都一併逞強啦。」
(說是這麼說,但我一直只把這項消息當成上流社會的流言蜚語……)
「原來今天早上的迎賓鐘聲是為我敲響的啊,這還真是長見識了。」
傭人遞出的第二個玻璃杯里裝的是葡萄酒,拉撒祿一鼓作氣地將帶了甜味的液體灌入口中,等待摧殘了口腔的不適感褪去。
陀螺這種東西轉得愈快,就愈能維持穩定,而這名男子的內在肯定也有一股劇烈的速度不停旋轉。雖說伸手觸碰會吃不完兜著走,但對方並不是會主動招惹他人的存在。
巴斯目前似乎正陷入一場風波之中──告知他這件事的,就是眼前的男子。
他雙眼帶淚地抬起頭,只見溫斯頓露出了一抹邪笑。
拉撒祿皺起了眉頭。現在還不是做出判斷的時候,不過,他的雙眼看出了男子並沒有說謊。
他回頭看去,只見站在不遠處的,是一名似乎有些眼熟的男子。他與此人的交情還沒有深厚到能立刻憶起姓名。但確實曾在某處結識過此人──有著這般勾起記憶深處之感。
「什麼啊,我們不是朋友嗎,想說就說啊?」
明明溫泉溫暖了身子,內心卻隱隱透出了一股寒意。
「…………所以說,妳有想說的話嗎?」
只在一次的旅途中結識的男子,竟然會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中四處徘徊,只為了和拉撒祿見上一面,這個溫斯頓的目的實在是難以理解。
「別這麼生氣啦,聽說這東西對身體有益。這是溫泉水啦。」
隨心所欲地操控臉上表情,乃是賭博師的必備技能之一。
(算了,總之姑且沒什麼危險的氣息。)
「溫斯頓。」
「我這下豈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