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4/4)
賭博師從不祈禱 3
溫斯頓以手杖對地面敲了兩下──這似乎是代表談話結束的意思,只見他轉過身子,背對著拉撒祿搖了搖肥胖的手指。
「好啦,話就聊到這裡吧。我可是很希望這世界能運行得很順利喔。」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拉撒祿發出了一聲嘆息。
坎卜登•威布斯塔、理察•納許以及溫斯頓,然後還有據說正於巴斯發生的儀典長寶座之爭。
目前還無法掌握出具體的樣貌,不過,拉撒祿沒忘記要在內心的行程表添上「注意背後」這四個字。
巴斯發生了紛亂,而拉撒祿在這時踏入此地。
就一般來說,拉撒祿•凱因德這個名字應該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存在。他雖然是個奉怪異理念為圭臬的賭博師,但也就僅此而已了。住在帝都時的拉撒祿只是個活得久、膽子小的卑微賭博師之一而已。
但現在,這個名字被冠上了些許威望。知曉帝都騷動的人們相當多,而對於小道消息特別敏感的少數人,恐怕連無主地發生過的事情都有所耳聞吧。
(總之,首要之務是了解現況,接著是做好準備。在火災現場要逃生的時候,也得先確認起火點和風向才行。)
在與溫斯頓道別後,拉撒祿便先一步返回旅館,至於莉拉等人應該還在幫浦室的女性用餐區吃早餐才對。這是因為他認為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隨意行動並非上策,眼下有著思考行動方針的必要。
在從旅館老闆手中接過溫葡萄酒後,拉撒祿小口地啜著踏上階梯。地毯底下的階梯發出綿延不絕的吱嘎聲,但在抵達房間之前便戛然而止。
拉撒祿在自己就寢的房門前,感覺到房裡有人的氣息。
為了控制預算,拉撒祿一行人只在這裡要了兩間房,至於房間的分法則是單純的男女分房,換句話說,投宿在這間房裡的就只有拉撒祿一人而已。
而房裡目前有人。
如果那人不是有著擅闖他人房間跳舞的嗜好,就是有著極其粗暴的個性吧。傳入拉撒祿耳里的,是房間擺設品被隨意毀壞的聲響,以及──
(…………某人遭受毆打所產生的聲響,是吧。)
硬物敲打人體的聲響不斷響起,那震蕩耳膜的聲響足以感受得到下手者的狠勁。
拉撒祿站在房間門口思考了幾秒。他目前拿在手上的就只有幾枚硬幣,以及斟了葡萄酒的玻璃杯而已。最後,拉撒祿在將玻璃杯放在腳邊後敲了敲門。
咚咚──輕快的聲響傳入了房內。
(…………動作停了。)
轟──在餘音繚繞的雅芳河水聲再次傳來的同時,拉撒祿低聲說道:
接下來想到的,則是某人刻意將受傷的少女扔在拉撒祿的房間,並期待他能收留這名少女。這部分也是難以分析利益得失,但就弄傷少女的並非手槍或是匕首,而是鈍器這點來看,別有用意的可能性相當之高。
雨水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在混入少女的血液後形成大理石般的紋樣。入侵者就是從那扇窗逃出去的吧。
「你也警告得太晚了吧,溫斯頓…………」
這下恐怕得冒雨出門尋找莉拉了。
接下來響起的是窗戶被粗暴地推開的聲響,以及某人的呼吸聲。拉撒祿隱約感受到原本存在於房裡的氣息離去,讓房間恢複為原有的寂靜。
「………………」
應該說,房裡的東西是不減反增,而那個多出來的東西在不久前掉到了床上。
到底要被揍多少下,才會傷得如此嚴重?就連少女的頭髮都染上了血色,而她正虛弱地呼吸著。總覺得她無力地從床鋪邊緣伸出的手腳輪廓有些奇怪,看來不是骨折,就是腫得太過厲害的關係吧。
一眼望去,從體格判斷的話,這是一名十歲上下的少女。從身上的衣服質料來看,少女的家境相當不錯──但能判讀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原本從房裡傳出來的噪音驀然收住。戶外再次下起的小雨,在這時聽起來格外惱人。
(不過,在我的房間施暴,到底是有什麼意義?說起來,這小女孩是誰啊?)
對少女痛下殺手固然容易,但若判斷有誤的話,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過錯。凡事總是該從最難之處開始挑戰,既然隨時都能殺害這名少女,那暫時讓她活著也無妨。現在最該避免的狀況,就是在煩惱苦思上浪費太多時間,害得這名少女丟掉了性命。
拉撒祿在長嘆一口氣後,好不容易將身子從牆邊抽開。他走到了少女的身旁,關上了窗戶。
室內的狀況相當慘烈。床墊被割了開來,塞在裡頭的茅草散落在房間各處,入侵者似乎有著看到整理好的箱子就想踹飛的怪癖,因此拉撒祿的行囊都一股腦兒地改躺在地板上頭了。
咳嘔──少女吐出了一口渾濁的血。
首先能想到的,是某人打算在這間房裡引發命案,並栽贓到拉撒祿的頭上。雖然不曉得要殺的人是誰,也不曉得這能為誰帶來益處,但總之是最有可能的情境。
也不曉得少女是應該死在這裡,還是刻意被留了一命。雖然這點還無從得知,但死亡確實是不可逆之事,就算泡了名聞遐邇的巴斯溫泉也無法治癒。
「總之先找醫生來,然後要打掃房間啊。」
他原本想探頭看看窗戶下方的狀況,但還是搖了搖頭。對方之所以能毫不猶豫地跳窗離開,肯定是因為安排好逃亡路線的關係。就算現在出去追人,也只會落得著涼的下場。
拉撒祿將喝空的玻璃杯放在勉強沒倒的櫥柜上頭。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畢竟想在少女的全身上下找到沒沾到血的部位,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
他拿起放在腳邊的玻璃杯,打開了房門。
雖然舉止粗暴,但對方似乎對掠奪物品不感興趣。就這麼一眼望去,包含裝飾扣和戒指等收在行囊里的貴金屬,其數量似乎都沒有減少的樣子。
「不對,並沒有完全恢複原樣啊。」
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他現在完全搞清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少女沉默著沒有開口。簡直安靜得像個屍體──在冒出這般想法後,他隨即為這種有些冒犯的形容法露出苦笑。
一個遍體鱗傷的不明人士,此時正睡在床鋪上頭。
不對,如果他那句「我不屬於任何一方」可信的話,他說不定是已經預料到拉撒祿的房間會變成這種樣子,才會在那個時間點過來搭話,好阻止拉撒祿回來搗亂。
造訪巴斯的人們都會被登記在冊,而儀典長和副儀典長有閱覽的許可權。換句話說,拉撒祿投宿在此的訊息,對某些人來說就像是刊登在早報上頭一樣透明公開。
拉撒祿讓上身倚在門邊,將溫葡萄酒送入嘴裡。他讓液體緩緩地在舌頭上翻攪,品嘗著其中的香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