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之搖籃（2/5）

狂熱轉為失望，失望轉為憎惡，憎惡宛如濁流。若是壞話中加入正當性，輕而易舉就能導致罵聲四起。

她所承受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噢，原來是這個啊。」

璃音夢嘆了一口氣。那是她在鄰界編排時，觸碰到出現的黑色方柱所感受到的地獄。

──沒有！人家才沒做那種事！

無論再怎麼吶喊，也沒有人認同、理解她；即使有，也不出聲幫她說話。

排山倒海的惡意〈怎麼不去死啊〉。

無法反駁的謬論〈你是靠陪睡上位的吧〉。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都是誣衊、毀謗、中傷、胡說〉！

即使吶喊、哭泣、叫嚷、發怒，全都成為別人找碴、挖苦、嘲弄的對象。

──你是出賣身體站在舞台上唱歌的。

根本是子虛烏有──

──你都在背地裡鄙視粉絲。

人家怎麼可能那麼做──

──你抽煙、喝酒，夜生活放蕩。

人家是偶像，不可以做出那種事──

這樣啊。

既然如此──

為什麼？

「還會有這些話語蜂擁而來」？

時崎狂三告知：

隕石般的惡意只會將人破壞得體無完膚。

就只是如此而已。自己只是剛好站在那裡罷了，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即使拚命延長自己的死期，也不會有人看見。就算看見，也會嘲笑那是徒勞無功的行為吧。

絕對沒有人在被迫開啟、見識、承受這種境遇後還能唱歌。

「你還沒發現嗎？你已經『在前進』了喲。」

「帥氣地勁歌熱舞可是魅力四射又不得了的事情啊啊啊！」

「『但是，那又如何』？」

就像在現實世界領悟到這一點的她一樣。

若是引退還能理解；若是足不出戶還能理解；即使無法歌唱，也想從事與過去的夢想有關的工作──也稍微能夠理解。

「這是……麥克風……？」

「我……我……的……歌曲……是正統的……偶像……流行歌曲……不存在……堅強……這種要素……」

位於眼前的兩人──淋成落湯雞的緋衣響與時崎狂三。

對了，這麼說來，自己為什麼會想踏進山中呢？答案很簡單，因為前面的兩人輕而易舉便淋著這場雨前進。

「歌曲是人類創作出來的技能、本領。而成為偶像的你所背負的不是唱歌的資格，而是非唱不可的詛咒。」

「而是因為不表現出狂熱的態度便會死去而瘋狂」。

抓住的手感覺到一股拉力，璃音夢跳向兩人所在的位置。因為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只有那個區域沒有下雨，被朦朧的光芒所籠罩。

這已經不能以引發全民撻伐一詞來形容了。

哭泣著。

呻吟著。

而是惡意的臨界點，被熾熱的鐵樁插進心臟的心情。

地板上放著一支麥克風。

所以，她以為自己也能辦到。

彷彿在宣告自己的歌曲根本無關緊要，不會對世界產生任何影響，無法改變別人的價值觀。不對，簡直就像是抱持著「不過是因為肚子餓才拿起手邊的東西吃」這種態度。

「為什麼？」

「啊……唔……」

「……說這什麼……蠢話……啊……」

狂三如此說著，並將手槍指向濡濕的人造天空。

光是站上舞台便全身戰慄，想要訴說些什麼便反胃作嘔，張開嘴巴便湧上一股侵蝕喉嚨般的痛楚。

然而，為什麼？

璃音夢聽了狂三說的話，抖了一下。因為能感受到她是真心這麼說的。

現實世界並不快活這點小事，璃音夢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了。但她並不想知道、體驗這種事。這種世界繞著自己打轉，全世界的人們全都在嘲笑自己的感覺。

不對，有朦朧的光芒在閃爍。似乎是透過電視觀看螢光棒之海。

之後璃音夢受到更嚴厲的嘲弄。

「我想這應該就是我們尋找的──『月之聲』吧？」

為什麼你們淋到這場惡意之雨，還能若無其事地佇立原地？

「沒錯。既然如此，我……」「那麼，我……」

「──不想繼續承受的話，就前進啊。」

「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使人歌唱，但這個物體確實充滿了靈力。」

璃音夢深呼吸了一口氣。

「……詛咒……」

──欸，話說，「像你這種程度的偶像滿街都是，你為什麼還那麼拚命想唱歌啊」？

「────啊。」

璃音夢向前進。

（噢，對喔。這是──）

踏上堅信為正確的道路，卻因此遭受嚴重毀謗而沒落的少女。

璃音夢心想──

「……我真的，可以收下吧？」

璃音夢隨即恍然大悟。她是過去曾經讓璃音夢見識那些記憶的現實世界的偶像。

「沒錯，即使是單純吸取這份靈力，感覺也很強大。」

──一片漆黑。

因為歌唱也沒有意義。

無法歌唱。

「嗯……因為對第十領域的准精靈來說，惡意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而且我啊，是基於某種原因才一路面對這些惡意走到現在的。」

是嗎？如果是就好了──璃音夢這麼想。可是，她唱得了歌嗎？她還是一樣，只要試圖開口唱歌便發不出聲音。因為淋過記憶之雨，連說話都覺得害怕。

所以自己才無法歌唱，無法相信眼前狂熱的粉絲。因為她們並非為自己瘋狂。

「沒錯，就是詛咒。決心歌唱，立誓成為偶像，即使是片刻的時間也誓言要討粉絲歡心。即使被遺忘、辱罵，也不能停止歌唱。而如今這裡有兩名愚蠢之人想成為你的粉絲。」

狂三也點頭同意響的言論。

忍受著椎心蝕骨般的惡意，一步一步向前進。

她心知肚明。

你是為了唱歌賣身為了舒服賣身為了買酒賣身為了變得骯髒汙穢為了墜落谷底出賣身體出賣愛情出賣尊嚴賤賣人心像機器一般高歌熱唱鄙視粉絲繼續開懷歌唱你的歌齷齪無比你的歌之所以好聽是因為跟支持你的工作人員上床，無聊至極、無聊至極、無聊至極！

「……世界是殘酷的，人類是惡意的化身。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救贖，偶像不過是被只看表面的粉絲消費的娛樂罷了。」

不曾停下步伐，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進退維谷。

「……不……要……」

一邊祈禱、盼望，拿起那支古老的麥克風。

──就成為輝俐璃音夢的粉絲吧。

一步一步向前進。

「唔……啊。」

不僅是她成為精靈的契機，也在鄰界烙印下爪痕。

「……粉絲……是指……」

緋衣響回答：

就像聚光燈一樣──璃音夢茫然心想。

「快點拿走吧，要不然我怕自己會改變心意。」

即使畏懼歌唱，卻還是像這樣等待被呼喚上台。

如果說剛才的謾罵是灼燒的鐵樁，那麼這句話便有如從動脈一點一滴失血的感覺。

她伸出手。

在鄰界，靈力是體力、精力、貨幣，也是權力。若是破壞這支麥克風，勢必也能單純吸取它的靈力吧。

「咦？」

她不奢求所有人只成為自己的粉絲、只聆聽自己的歌曲……只求大家等候自己。那名偶像唱歌、跳舞、搞笑明明都比自己差勁，而且還鄙視、恥笑粉絲。

扣下扳機。

回應拒絕的聲音如一道閃光劃破耳際。

她卻有餘力理解、回應狂三說的話。

所以少女才會像這樣在休息室害怕得全身顫抖。

持續淋著記憶之雨，就代表接觸了多少「她」的記憶。沒錯，這場雨正是第九精靈──從未造訪過這個鄰界的某個少女所產生的地獄泉源。

記憶混雜在一起，踐踏自己一路以來堅信的意念。

少女吐出一口氣。連璃音夢也能感受到她緊張不已的心情。

毫無意義的子彈就這麼消失在空中，於豪雨中發出「鏗」的細小聲響，應該是擊中天花板了吧。

（……咦，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璃音夢立刻感到不對勁。那名被擊垮的少女為何強忍著顫抖，在休息室中等候？

然而，她身上穿的服裝無庸置疑是偶像的舞台裝。

璃音夢連忙回頭望向背後。原本以為自己在踏進入口時就已經失去意識，沒想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前進了一半以上的路程。

為什麼粉絲們卻選擇她而不是自己？

面前的兩人也朝她伸出手。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我對偶像沒什麼興趣。不過，我想見識見識沐浴在理應令人痛不欲生的記憶之下，卻強忍著痛苦前進的你堅強高歌的模樣。」

明明翻騰的記憶奔流如今依然翻攪、折磨著輝俐璃音夢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