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9/10)
里世界遠足 8 共犯者的終結
儘管如此,也許是因為我的樣子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鳥子似乎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看著我,稍稍挺直了背,有點半信半疑的樣子,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上,做出試探的樣子。
即使這樣,我就感覺不行了。只能雙手捂住嘴,凝視著鳥子。鳥子臉上綻放出理解和喜悅的神色。我的慾望終是被她知道了。
就在剛才,在我眼裡裸體還只是單純的裸體。和洗澡的時候一樣,只是有點尷尬而已。現在已經完全改變了。無論是我的裸體,還是鳥子的,意義都變得不一樣了。只要按下一個開關,認知就會發生如此戲劇性的變化,讓我感到震驚,更不可思議的是,這種變化也浸染了包括鳥子在內的現場的氛圍。
原來還有這種事……我驚呆了。現在支配著這個空間的,是我突然出現的性慾。和鳥子原本就有的慾望重疊在一起,氛圍變得有些不得了。
「——原來是這樣啊」
鳥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空魚,這樣好嗎?」
「我……不知道」
「不用撒謊也可以哦」
「不知道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想說什麼。太害羞了。好可怕。儘管如此,我的目光還是無法離開鳥子。
鳥子微微動了一下。一邊抬頭看著這邊,一邊跪坐著向我逼近,就像面對獵物的野獸一樣。我有些害怕——不僅是對鳥子,還有對自己的未知的部分。
終於,鳥子來到了眼前。她跪著俯視著我,我仰頭看著她。
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和色情。
「鳥子——怎麼辦,我沒有辦法移開眼睛」
「我好開心」
「不,不是這個……我的,右眼……!」
我害怕一直盯著鳥子看。我的右眼會讓人發狂。所以直到剛才,我看鳥子的時候還會努力盡量不把意識聚焦在一起。即便如此,有時還是會忍不住,每次都慌張地轉移注意力。然而現在,我卻凝視著鳥子,無法移開視線。
鳥子舉起左手,放在我面前。對著那隻透明的手,鳥子微笑著。
「那些事,事到如今還需要在意嗎?」
我就像是被重新啟動了一樣。先載入動作和對話,然後再到意識……
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鳥子正在開槍射擊。
初次見面,鳥子。
鳥子輕聲說道,像是在私下交談一般。
我看了鳥子——用我的藍色的右眼。
鳥子用和我不同的方法,將我從人類中解開。自己被分解、被破壞。被壓縮成人類形狀的東西被解凍,無限制地往外擴展。
「那就去找找吧」
鳥子似乎也通過觸摸我,感受到了各種各樣的我。光滑的我,粗糙的我,凹凸不平的我,殘缺的我,多餘的我,溫暖的我,冰冷的我……所有我自己無法看到的自己,鳥子的手都毫無保留的全部接納了。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我的眼睛和鳥子的手到底用來做什麼的呢。感知里世界的存在,像翻書一樣解讀,捕捉更深處的東西,有時還能造成傷害。我們在對這與彎彎曲曲接觸的時候獲得的變異的真面目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直走到了現在。而現在,我們正在互相將能力用於對方,我隱隱約約有些明白了。這是與里世界接觸的夾縫中誕生的界面——這隻眼睛和這支手,是人類的認知和肉體動搖的介面。
「不,我也是。周圍都是一片蒼白,但我並不害怕」
啊啊,果然還是發生了啊。
鳥子的左手,曾經讓潤巳露娜飼養的第四類受了重傷。所以我已經為正式接觸做好了心理準備,多少有些會感到疼痛的覺悟。但是完全不痛。那彷彿要確認我身體輪廓——真正的輪廓的手的動作,沒有什麼比這更溫柔、細膩又大膽、充滿關切、蠻橫又放肆。就像被人觸摸的所有的體驗都融入了其中。
「子彈已經所剩無幾了……」
「空魚真可愛啊」
「我也很害怕觸碰空魚。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還可能會傷害到空魚。但是,我還是很想觸摸。我想感受空魚的全部——如果我這麼說,空魚會怎麼回答我?」
「只有我覺得不怎麼害怕嗎?」
只是,影響的表現方式與以往不同。
我們應該在那個平靜的藍色深淵上經歷了非常濃厚、難以想像的體驗。但是現在,大部分都回憶不起來了。無論怎麼想辦法召喚記憶,都會從意識中滑落。或許現在的意識狀態下無法意識到它們。就像在清醒狀態下無法回憶起在夢中的經歷一樣。
鳥子的手逐漸接近我。意味也和剛才完全不同。如果現在被鳥子碰到,我才是發狂的那個。
擅長也好,不擅長也好,這些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聽到了這樣的話,我不可能不給予回復。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自己的瘋狂是無可奈何的。但是對方的瘋狂卻可以操縱。兩個人都理解到了這一點。
「嚇人的東西,是指里世界的那一方嗎?」
鳥子依偎在我身上,鼻尖能觸碰到的距離,她用熱情的聲音低語。
在鳥子的手下,我漸漸被剝得一絲不掛。我本來就是赤身裸體,本應不再有東西可脫,但是鳥子的手把我身上的殼剝了下來。一些我甚至沒有意識到所穿的厚厚的東西正在被逐一移除。就在我失去了保護自己的東西而感到不安的時候,溫暖的右手和冰冷的左手滑了進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僅是為從未體驗過的感覺而瘋狂。和我的眼睛一樣,鳥子的手也會讓我發狂。
突然間,我們的意識在交談中恢複了過來。
我感覺到鳥子的目光,看向她的時候,她正盯著我的胸口看。
這個野獸有很多身體。有許多張臉、許多肢體,出現了又消失,生長了又融化。美麗的鳥子、醜陋的鳥子、骯髒的鳥子、怪物一般的鳥子。我看到過的無臉鳥子和臉變得亂七八糟的鳥子也在其中。以貉的形態出現在我面前的,也許是鳥子的二重身吧。讓我看到這一切的是里世界的力量,是鳥子的無意識,還是我的恐懼心呢,還是說全部都有。是哪個都無所謂了。被剝去軀殼的赤裸的我,以原本的姿態接受了所有的鳥子。
不知道是誰主動,我們靠在彼此的肩膀上。肌膚接觸和體溫讓人感覺舒適。
「可……可能會發狂的」
「我們怎麼了?」
「沒關係的」
「我們二人看起來像動物一樣啊。纏綿在一起,彷彿融合成了一體……」
我們倆靠在床頭板上,以枕頭作為靠墊。赤裸著的我們依偎在一起,也許是因為有些寒冷,所以我們蓋了一張毯子。鳥子放下平板電腦,疑惑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嗯?」
視覺和觸覺,原本的感知途徑可能不同,但它們做的事情可能是一樣的。通過看見而認知。通過觸摸而認知。我害怕看鳥子。鳥子害怕觸摸我。而現在,我們直視著對方、觸摸著彼此,雖然被瘋狂的浪潮擺布,但也開始慢慢掌握到了抓住韁繩的方法。
如果這是真的,毫無疑問會感到恐慌。因為我的眼睛正在前所未有地徹底破壞鳥子。但是,這些並沒有這樣發生。鳥子在我的眼前就像花一樣綻放著,美不勝收,更重要的是,我能感知到所有的細節,甚至連細小分叉的樹枝枝端也能感受到。除了這個不知道鳥子為什麼會變得莫名其妙的我之外,還有一個能對整個事態有完整把握的自己。這樣的我,如果願意的話,能像倒轉時間一樣,把展開的鳥子恢複到原來的形狀吧。
在此之前,我們自動地說話並行動著。然而突然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我們停下了交談並相互看了一眼。
所以,我和鳥子害怕的事,只有彼此。
「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們和那些嚇人的東西站在同一邊吧。」
雖然分數還沒有計算出來,比賽的結果還沒有出來,但她的感覺很不錯。鳥子回頭瞥了一眼攝像機,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剛才一直在正常地聊天……無意識地」
我這麼說時,鳥子露出了一臉疑惑的表情。
在取子箱和時空大叔的時候,也曾目睹鳥子變成這樣的狀態。我的右眼現在又一次引發了同樣的效果。
「一起發狂吧,兩個人一起」
用眼睛和手來回捻弄著對方的存在的同時,自己也在被對方擺布,出乎意料的……色情。
「我也是……」
「可是……」
一起去吧。兩個人一起,無論去哪裡。
「是吧?我自己也這麼想。這是我人生中最擅長射擊的時候」
我們又喊又叫,嘴裡念念有詞,不停地抽搐著,客觀的來看,我們已經完全發瘋了吧。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保持人形。但是在這持續的過程中,兩個人都逐漸找到了讓對方高興的方法。彼此帶著對方去了感覺不錯的地方,暴風雨般的瘋狂中突然出現的風平浪靜。像颱風眼一樣的地方,是我們最舒服的地方。
我們再次開拓了人生中的未知領域。
我們只是看著、被看著、觸摸著、被觸摸著——所有的一切都在莽撞地摸索著,雖然有些稚嫩,甚至有些粗暴,但兩個人什麼都沒有思考。
我的感覺已經完全變得不正常了,只要是鳥子的手碰到的地方,無論是哪裡都感覺很高興。我分不清左手和右手的區別,也不知道對方在觸摸哪裡。
「……是這樣啊」
如果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部分,鳥子就會變得又粗魯又禮貌,又色情又羞澀。看著這些的我也沒有時間思考和集中精力的餘裕,所以在我飄忽的視線下,鳥子的樣子一個接著一個地發生變化。笑著的、生氣的、哭泣的、害怕的、喘息的——我感覺這些狀態毫無停頓,幾乎在同時進行著。
一直都是這樣。鳥子也會猶豫要不要用左手觸摸我,我自己其實毫不在意。鳥子點了點頭,彷彿有了答案。
「為什麼呢?」
當鳥子用她的突擊步槍射擊時,遠處的小圓形目標發出了尖銳的金屬聲。鳥子一邊命中目標,一邊向前走去,將步槍扔進了路線旁放置的油桶中,然後拿起了霰彈槍。
「嘿嘿。」
「剛才好像很厲害啊……空魚還記得嗎?」
這是從背後拍攝的手持攝像機的畫面。身體相比四肢略長,身體略顯不平衡,應該是處於青少年成長期的身體。她穿著鮮艷的熒光色POLO衫,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了馬尾。
就這麼做吧,我們一起陷入瘋狂的深淵。
「很久沒有練習了。也沒法去射擊場啊」
「你這傢伙」
既可怕又可愛。害怕去愛。明明是陌生人,卻離得那麼近,再也無法分開。
「哈哈哈」
「我們去了里世界對吧?」
「老實說,不怎麼記得了。我估計已經快神經錯亂了。」
說實話,我確實有點興奮。但是如果我說出口,恐怕又會開始了。
「空魚不興奮嗎?」
辻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閃過。我的邪視,是通過作用於精神的統合狀態來實現破壞人的存在什麼的。正如她所說,鳥子在我的面前漸漸崩壞。構成鳥子這個人類的要素,就像樹枝的分支一樣,我看著她逐漸擴大。爆發性地展開成為多維度樹狀構造。
風平浪靜的世界是藍色的。像漩渦般交錯的我們之下,是一望無際的極致藍色的深淵。我們並沒有對此感到害怕。因為這是我們的空間。誰也沒有在看著我們,因為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能看到的只有我們,知道的也只有我們。
霰彈槍流程結束後,最後就是手槍。她雙手握著槍,以穩定的姿勢射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完成了最後一個目標後,比賽結束了。
「可、可以啊,沒什麼」
初次見面,空魚。
「好疼!」
風平浪靜之中,語言完全失去了意義。連奇怪的話也沒有說。咯咯的笑聲、高亢的叫聲、喘息聲和深深的嘆息不絕於耳。我們是兩隻糾纏在一起的野獸。
鳥子突然湊近我的臉,咬了一口我的耳朵。
因此我沒有回答,只是枕著枕頭仰望著天花板。
「啊……」
「……你又開始興奮了嗎?」
「太厲害了,真棒」
兩隻野獸的眾多身體,互相需求、收束、結合。在彼此相接觸的界面,我們混合在一起。各種不同的我們,既沒有完全成為一起,也沒有完全分開,就這樣融合在一起。就像兩種生物混合而成的奇美拉。就像兩個相互碰撞的銀河一樣。
「……怎麼了?」
同時,鳥子的手也觸摸到了我。
以前被這隻右眼看到發狂的人,暴力性幾乎都增加了。所以我意味鳥子多半也會變成這樣,也覺得無所謂。但是並沒有,鳥子不斷地……被解開了。
「在那裡,鳥子和我已經不再是人了」
我們,兩個人一起,是一隻里世界的生物。
「去了吧。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到了相當深的地方」
視野之中,鳥子閃閃發光。我看到了銀色的磷光從左手進入體內,沿著脊柱上下延伸。這樣的景象與左眼正常視野重疊,非常非常的美麗。
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長時間直視鳥子。以前被取子箱暗算的時候,為了摘除鳥子體內的詛咒,我曾經試用過右眼,但那不過是極短的時間。即便如此,但是那個時候鳥子的樣子還很奇怪,而且這次凝視的時間更長,不可能不受影響。
「要不去里世界練習?」
她將彈夾裝進彈倉,然後使用槍口下方的滑板將子彈推入彈膛,然後準確地打倒目標。雖然可以感受到比賽時的緊張,但她幾乎沒有失誤,並且在子彈卡住時也能冷靜應對。
「是嗎?所以,沒關係,看著我吧。或者說……希望你能好好看著我」
鳥子高興地笑了,我也被她逗樂了。
有點像機器人那樣,但也不完全相同。我們談話非常自然,內容也沒有問題,只是在一段時間內沒有意識罷了。
在深邃澄澈的藍色中,我們彼此感知。用視覺,用觸覺,用每一個可能得感覺器官。我們在搖晃又完全靜止的弔橋上,我們初次相遇了。
「現在呢?」
就像是編織得很堅固的織物從一端開始散開一樣,構成鳥子的要素被分解,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