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8）

若葉對千千石露出一個有些過意不去的苦笑。

「其實拜託會畫漫畫的朋友是最好的，可是大家都不方便。我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呀……你願意姑且一試嗎？」

「……嗚嗚～」

千千石交互看向若葉和原稿好幾次，而後──

「真是，你太詐了啦……你這樣子拜託我，我哪有辦法拒絕呢。」

「……謝啦。都畫到了這個地步，萬一最後還是來不及，會讓我很懊悔的。無論如何我都想完成它。我會教你訣竅的，加油喔。」

「好！」千千石下定決心似的重新坐好，拿著墨筆低頭看向原稿……然而，不知她究竟有多麼緊張，筆尖猛烈地顫抖著，眼神則是心慌意亂。

瞄了這樣的千千石一眼，紘也面對起原稿來。

原稿上頭所畫的是，在古城中庭打掃的一名年輕女僕──換言之，這是一本奇幻走向的同人志。考量到若葉擅長青春校園故事，這可說是意外的一面。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果然會想畫些和平時不同的東西嗎？

這下子可絕對不能失敗了──紘如此繃緊神經，提起墨筆──

他大膽但仔細地順暢畫著。

「……咦？」

見到紘以熟練的架式塗黑稿子，若葉和千千石浮現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這當中，紘的手也未曾停下來。他俐落地時而換筆塗黑稿子──最後僅花了短短數分鐘，便完成了一張均勻且完全塗好的稿子。

「這樣如何呢？我好久沒畫了……」

「……成果完美到像是騙人的一樣呀！巳月，你不是初次幫漫畫塗黑對吧？難不成你過去是以當漫畫家為目標？」

「不，沒那回事。硬要說的話，這都是拜編輯業所賜。」

這時，千千石困惑地說：

「……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我不只一次像現在這樣幫老師畫稿……畢竟請老師完成工作，也是編輯的責任啊。」

「沒關係呀，反正我會索取收據抵稅。如果是其他暢銷作家的話，大概能更豪氣地使用經費，但我可不行呢。其實我想搬到更貴的公寓去，可是忙到可能好一陣子無法如願。」

千千石的臉蛋整個紅得像蘋果一樣。

「……小奈。我姑且跟你確認一下，他是編輯對吧？」

「好……好的……請你多多指教……了。」

整面玻璃牆的另一頭，夕陽大約有一半沉在水平線以下，將東京灣的海洋染上了幻想色彩。這片風景讓人不禁悠然神往，然而如今的紘卻沒有餘力享受。

「我自己也明白，我們不會打起來……可是霧島老師好像非常生氣的樣子。」

外頭看得見大海。

「……啊──」

「你們不吃嗎？……難道選日式餐點比較好嗎？」

「──那……那個……」

千千石緊握墨筆，屏氣凝神地望著紘替稿子塗黑的模樣。

「你可別誤會，我並不是討厭你的性格之類的。我總有一天非得贏過你不可。因此，在那之前你都是我的勁敵。」

「當你讀了我的小說，並且覺得有趣到讓你懊惱的程度，就是我贏了。除此之外，就是我輸了。」

「你以為她會怎麼對你啊？」

「很難說呢。」

紘再次下筆繪製原稿，千千石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整個流程。雖然紘不曉得，但他和千千石的距離到底有多近呢？千千石不時「哇……」地傳來的感嘆聲，聽起來意外地大聲。

「所以說，這種時候不把錢花掉，也只是會被課稅罷了。你們就不用客氣儘管吃吧。」

若葉露出爽朗的笑容，彷彿是在鼓勵千千石一樣。

紘的手戛然而止。

「巳月，你會非常親切地指導後進呢……小奈果然是迷上了巳月這種善良的地方嗎？」

「直呼我的名字就行了。」

「是的！萬事拜託了！」

「那麼，原稿就拜託嘍。我去著手處理黑白插畫……這次我也得鼓足幹勁才行，以免留下悔恨呢。」

「這倒不用。霧島老師已經決定好店家了。那就是──」

正是因為這樣，千千石和若葉才會想全力以赴。

「……這……這個……」

「……你在做什麼，唯唯羽？」

「啊……嗯，我在稍微做個體操。歡迎回來，哥哥。」

「謝謝您，霧島老師。」

「千千石非常信賴若葉老師呢。至少就我自己的經驗，沒看過有編輯和插畫家會這麼親昵地對話。」

「霧島老師來邀約，問下次要不要辦個完稿的慰勞會。」

唯唯羽的音調聽來，感覺緊張舒緩了一些。

「……是不是該帶急救箱去比較好呢？」

「不說那個，我有事情想問你。你下個星期天要工作嗎？」

「真的就這樣？要找編輯前輩，也還有其他人吧？」

「應該是，但我也開始沒信心了。」

「──不……不不……不是啦！再說，我剛剛也講過了，我和前輩並沒有在交往！」

紘心想：那樣確實說是抓狂了也不奇怪。

「彰顯作家地位的要素有許多種。舉凡像是銷量、讀者評論，或是推特的跟隨者人數。不過對我而言，能夠覺得自己勝過你的瞬間，就僅有一個。」

不曉得她有多專註，連紘在這兒都沒發現。她雙手拿著裝滿的寶特瓶，大大地開闔著。

區區一介編輯，和這個地方有些不相襯吧。周遭的夫妻檔或全家福，所有人都穿著看似高級的衣服，甚至讓紘懷疑自己待在這兒是否恰當。

紘回想起，禮禰大喊「我也不能輸給你」的模樣。

「……小奈，我覺得在工作夥伴家裡曬恩愛很不ＯＫ喔。」

見到唯唯羽幾乎要哭了出來，禮禰說：

聽見這句話，讓千千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僵住了。

「好啦好啦，原諒我嘛……往後或許沒機會再像這樣子跟你說話了呢。」

「不，下星期放假……這麼說來，我和你約好要出門呢。你想到哪兒去玩呢？」

紘總覺得相當懷念。一年前，當千千石還在研修時期，紘也曾經像這樣寸步不離地教她編輯的工作。那時候的千千石也是如此拚命，為了不給別人扯後腿──

「還好啦。畢竟小奈會努力地聽我的提案，坦白說她是個好編輯。再說，捉弄起來也很有勁嘛。」

「雖然實在比不上專職的人，不過簡單的工作我也能夠處理。不嫌棄的話，除了塗黑之外，還有其他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看到禮禰呼一聲嘆了口氣，唯唯羽的眼眸眨呀眨的。儘管同樣是女孩子，生活的世界卻天差地遠，使得她的理解跟不上吧。

面對儘管生硬卻仍如此回答的唯唯羽，禮禰頷首說了句：「很好。」紘則是帶著柔和的目光眺望著這幅光景。

唯唯羽低聲說道，一副好不容易才終於擠出這句話的模樣。

說完，唯唯羽臉上浮現微笑。

「忙著進行同人志相關作業，導致插畫沒有完成」似乎是古今中外皆然的事態。紘在前輩的帶領下殺到插畫家的工作室去，便是其契機。他就是在那時學到漫畫助手的技術。

不久後，千千石害臊地開口了。

禮禰忽然停下叉子說：

「你果然是在捉弄我嗎……」

「咦～？但是呀，你可是特地和他一起到我家來不是嗎？我覺得若是沒有理由，不會這麼做吧。」

登────愣！……感覺唯唯羽那邊傳來了這樣的音效。

「我和你的年紀及資歷只差一年，所以講敬語會讓我怪難為情的。」

作家和編輯是命運共同體。縱使一部作品結束，下次也經常會一同創作。然而，哪怕是作家和編輯的期望，往後也不見得能採用同一位插畫家。一方面既有單純的檔期問題，而且選擇插畫家的基準，也會因為小說類型和風格而改變。

「喔，原來如此。這樣很好不是嗎？」

若葉所負責的輕小說系列，將在下集完結。

紘打開門首先看到的，是穿著運動服做著神秘運動的唯唯羽。

「千千石，如果你願意，要不要先暫時看我畫呢？或許可以成為參考。」

聽聞這句有如奇襲般突如其來的話語，紘抬起了頭──就在此時，他確實看見了。

塗黑絕非編輯的必要技能，不過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就像現在，紘在協助若葉這般。

「哇，我果然說中了。」

隨後唯唯羽所告知的建築物名稱，令紘啞口無言。

禮禰露出冷漠神色說：

「還不是你要我說的！」

相較於聲音格外開心的紘，唯唯羽掛著不安的表情說：

▽　兩名少女、兩名作家

「我覺得她單純只是想和你聊聊罷了。還有，你希望我陪同的就是那場慰勞會吧？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先來預約店家。」

禮禰唰地豎起了食指。

千千石一瞬間寂寞地低下了頭，但隨後雙眼便充滿幹勁地說：

「……噯，禮禰。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不是那樣。我和唯唯羽是感到惶恐。」

「我都說沒關係了。『謝謝你，禮禰』。來，重複一次。」

「我也想協助若葉小姐！因為……這搞不好是我最後一次和若葉小姐一起工作了嘛！」

見到千千石羞紅著臉開始發怒，若葉愣愣地說：

「……什麼意思？」

若葉稍稍揮個手，便走進工作室去了。

那是紘才剛進公司第一年的事情。紘曾經幫一名插畫家畫過原稿。

「你說慰勞會，我還以為會在都內隨便找一家飯館，但這裡可是感覺有三顆星等級的高級飯店餐廳啊。而且餐費還是由你全額負擔。」

「可……可是……」

「……我不是很懂，小說的勝負是什麼意思呢？」

畢竟紘人正在某棟高級飯店的餐廳里。

「……因為巳月前輩最照顧我。當我想求援的時候，倏地浮現出來的是前輩的臉龐。」

「……也是。好，我就傳授給你吧。這次也是為了讓若葉小姐畫出最棒的插畫。」

見到若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千千石氣呼呼的。這片光景，讓人感覺她們之間的交情已經好到跨越了工作的藩籬……於是紘忽地喃喃說道：

「前輩！可以請你教我怎麼塗黑嗎！」

「就是說呀。他和我所認識的編輯差很多呢……不過，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只要巳月教教小奈，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喔，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光聽千千石這句話，紘便全盤理解了。

「我一直覺得你討厭我……我可以當成自己……搞錯了嗎？」

看向隔壁，唯唯羽帶著彷彿瞧見怪獸的眼神，拿餐刀戳著餐點的龍蝦。紘也是初次親眼見到。當服務生拿著一隻大得亂七八糟的螯蝦來時，他還想說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來這東西叫作龍蝦。

會是運動不足嗎──紘儘管在意，卻未繼續深究。在唯唯羽的笑容前，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

然而，坐在正面的禮禰，卻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吃著套餐菜肴。

「就……就說了，那只是因為聯絡不上你，我感到很不安罷了……！」

「嗯……好，這沒問題……你突然間是怎麼了？明明一直到剛剛都很害怕啊。」

「我想可能沒辦法。下個假日，我希望哥哥陪我去一個地方。」

紘還以為，她是在做什麼祈雨的儀式。

「……嗯……嗯。謝謝你，禮禰。」

紘和千千石及若葉告別並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時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