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5/8）

「……不錯啊。就目前來看，我認為這是絕佳的企畫。」

賀內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稱讚著唯唯羽的企畫。

「並非莫名地標新立異，而是塞進了一堆暢銷要素，塞到令人尷尬的地步，這點我很喜歡。應該會賣出不錯的銷售數字吧。」

「原來如此。那麼，接著是企畫大綱──你怎麼了，巳月？」

紘沒能立刻對副主編的詢問做出反應。

這也無可厚非──這是因為，希望擔任唯唯羽編輯的賀內，竟會毫無顧忌地稱讚紘的企畫，這遠比前輩和千千石的意見更出乎紘的意料。

「……沒有，不好意思。那麼，接下來是簡介的部分──」

……花了數十分鐘的時間後，會議平安落幕了。之後只要請示主編的意見並獲得許可，就能開始寫作了。

換句話說──紘的簡報成功了。

「可以借點時間嗎？我有事要跟你說。」

剛走出會議室的賀內，聽見紘的呼喚而回過頭來。

「怎樣啦？」

「你剛剛稱讚唯唯羽老師的企畫不錯……那番話應該不是騙人的對吧？」

「你一直以來都把我當作什麼樣的傢伙啦……」

賀內傷腦筋地搔著頭說：

「縱使對象是你，我也沒有扭曲到會劈頭否定啦。應該說，我感到很意外。雖然我想請唯唯羽小姐寫異世界奇幻故事，但沒想到你居然會拿來一部企畫，裡頭採納了那種司空見慣的暢銷要素……我說的准沒錯。只要身為責編的你不出包，作品絕對沒有滯銷的可能。」

這時，賀內轉過了身子。

「……坦白說，我超不甘心的。剛才的企畫，連我都想和唯唯羽小姐一同創作了。」

靦腆的聲音，讓紘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在紘試圖開口問個清楚之前，賀內便匆匆離去了。紘也並未叫住他，就僅是眺望著賀內的背影。

「……嗯，可以了。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大部分的狀況都挨得住。就算哥哥你跟我說企畫在會議上沒通過，我也不要緊。」

過了一個星期後。

唯唯羽的身子明顯地僵住了。簡直像是在說「你怎麼會知道」一樣。

見到唯唯羽一臉沉痛地低下頭，紘帶著椎心刺骨的心情對她開口說：

紘吐露著肺腑之言……但在內心深處，卻有一份無法讓唯唯羽得知的不安侵蝕著他。

▽　試煉及風波

初次的改稿唯唯羽尚有餘裕。她也同意紘所說的「文章的個人特色還沒有回來」，於是再次和紘進行了討論。若是這本小說問世之後，不曉得會不會再版呢？唯唯羽說著這種話鼓勵自己。

「……哥哥？」

紘之所以希望唯唯羽只寫第一章就好，是出自於更根本的理由。

「所以，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你以我的意見為參考再修改一次。我們之後再來正式進行後續的撰稿，好嗎？」

「是啊。世界觀和作品用語的說明拿捏得恰到好處，情景和怪物的描寫也很不錯。」

因此──問題在後頭。

只不過……在進到寫稿階段前，有件事必須拜託唯唯羽才行。

「不，沒關係。謝謝你……噯，唯唯羽。我有一件關於企畫的事情要說。」

紘這番話並無虛假。這是唯唯羽初次挑戰撰寫的類型，實際上主編也在擔心她……然而，紘卻沒有說出最重要的事。

「咦……？那……那麼，意思是那個企畫通過了嗎？」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希望你回答我。」

而後像是要叫紘稍等一下似的對他高舉雙手，並大大地做了一口深呼吸。

──作家與編輯之間，最需要的是信任。

紘對著愣愣的唯唯羽說：

拜託最後以我的杞人憂天落幕──紘強烈地如此盼望。

第二次改稿唯唯羽仍熱衷地傾聽紘的意見。你的文筆變得有些獨特，可是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對紘這句建議，她也默默地點頭同意。如果出書之後順利再版，還附有許多店鋪特典，甚至漫畫化和動畫化的話，那真令人開心呢。唯唯羽的臉上還掛著笑容。

「在回答那個問題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在這次的稿子里，有沒有覺得哪裡突兀呢？」

縱使唯唯羽開始寫作，紘的工作本身也沒有改變。他時而確認著作家的稿子，時而發案子給插畫家，或是和設計師進行討論。

唯唯羽的文筆在這篇小說中沒有發揮到。

比方說像是角色魅力，或是大大關乎故事的心理層面描寫。這些應該要牽動讀者情緒的要素，並未讓紘的心中產生任何漣漪。

一瞬間，唯唯羽羞澀地低下了頭去，而後她紅著臉說：

頓時後悔之意襲上心頭，讓紘好想痛扁自己。

唯唯羽她……並不認為這個企畫很有趣吧？

第四次改稿時，唯唯羽臉上的笑容已不復存在。

「因此……我會儘力寫出讓哥哥開心的小說。」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周左右，如今紘的手上拿著唯唯羽的原稿。

「你是第一次寫異世界奇幻故事，應該有很多地方寫不慣吧？因此，我們會先確認一次原稿，感覺沒什麼問題的話再直接寫初稿。」

這片光景，紘必定連去想像都不願意。

「……嗯，是呀。」

第三次的改稿，唯唯羽的表情顯露出疲態。抱歉讓你重複做同樣的事情那麼多次，拜託你再重寫一次吧──她無力地頷首接受紘這番話。我能夠出版小說對吧？面對似乎在逞強的唯唯羽，紘說了句「加油吧」。紘無法回答她說「鐵定能夠出版」。

「歡迎回來，哥哥。」

坦白說，紘的說法有點委婉。倘若他將心中所思一五一十地據實以告，唯唯羽恐怕會受傷吧。

「不，老實說這很難講。主編也很喜歡你的企畫，不過這次狀況有點複雜。」

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

「……抱歉，唯唯羽。」

「你當真想寫這部小說嗎？」

「……嗯。我很期待喔，唯唯羽。」

「所以呀，既然有辦法再度出書，我會打起精神來寫小說的。」

「……嗯。」

唯唯羽的雙肩倏地抖了一下。

「不過，很開心可以寫小說，也是我如假包換的心情。為了和哥哥再次一同打造作品，我很努力地寫了企畫嘛。」

紘茫茫然地有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因此，紘才遲遲無法准許唯唯羽正式撰稿。

時間停滯了。起碼紘有這樣的錯覺。

唯唯羽她──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垂下了頭。

其原因在於──唯唯羽的武器「文筆」退步了。

「……這搞不好是第一次被那傢伙稱讚耶。」

不過，唯唯羽絲毫沒有察覺，揚起眼神凝望著紘說：

看來到極限了──紘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紘最清楚這番話多麼有份量。唯唯羽是他的妹妹，同時也是旗下作家。一路以來在身邊看著她努力的人正是紘。

這份稿子，和過去紘所愛的唯唯羽作品天差地遠。

「……是什麼地方不行呢？」

理所當然會這樣回答吧──紘在心中點頭稱是。這可是唯唯羽如此辛苦才完成的企畫，她不可能不希望書本問世。

「……謝謝你，哥哥。」

「沒關係，因為哥哥是我的編輯嘛。我相信哥哥。」

紘不禁屏息。

◇

「那麼，為什麼……我的小說全都腰斬了呢？」

「哥哥，你有什麼想吃的嗎？如果是簡單的東西，我可以來做喔。」

「這還真是頗積極的負面思考啊……再說，你可以暫且放心喔。事情並沒有演變成你所擔心的那樣。」

「……抱歉，唯唯羽。」

紘是在今天晚上拿唯唯羽的企畫給主編看的。由於迴響出乎紘的預料，儘管有幾個地方被要求修正，但基本上主編希望他們就這麼進行。這便是主編的意思。

接著又到了下一個星期。

◇

聽聞這句話，紘放心了下來。因為紘也有同樣的感受。

「你覺得很不安嗎？」

語畢，唯唯羽露出了堅強的笑容。

「……嗯。其實有滿多地方我都沒辦法接受。但我想說，那些地方可能等改稿再慢慢修正就好。」

一個星期又過去了。

「──關於這次的稿子……」

「……唯唯羽，我喜歡你的小說。無論是出道作、前作，以及至今我所閱讀過的所有作品，我都覺得很有意思，絕不誇大。」

唯唯羽一聲不吭地僵在原地。如此一來，紘這道疑問的答覆──恐怕是「對」。

至今真摯地傾聽紘建議的唯唯羽，第一次提出了疑問。

「……嗯，有一點。我自己也不曉得，最後會成為什麼樣的小說。」

「我覺得還不壞。以初次挑戰來說，你寫得很好喔。」

「這是我和主編商量後決定的結論……我們希望你只寫第一章就好。」

「……我不明白哥哥在說什麼。」

那是以前和唯唯羽商討之後，她所寫下的第一章原稿。

賀內嘴巴很毒，而且只要關乎到唯唯羽，他對紘就會很刻薄……不過，他絕對不是一個壞人。

這個瞬間，紘回想起了警惕自己的信條。

「唯唯羽，你之所以想寫這部小說──」

唯唯羽稍稍低著頭，可能是重寫的要求令她頗為難受吧。

唯唯羽的肩膀稍微晃了一下，八成是聽到這句話便察覺了一切吧。

「是這樣呀……我說不定終於能夠出書了呢。」

「那麼，已經可以正式動筆──」

唯唯羽將手輕輕擱在胸口說：

「唯唯羽，這樣不行啊。作家不該有『只要賣得掉，要我寫什麼都行』的念頭。即使世上的人們都否定，但這部作品絕對很有意思──如果不是能如此抬頭挺胸的作品，就不會感動人心啊。」

一打開公寓的房門，迎接紘的便是妹妹一如往常惹人憐愛的聲音。唯唯羽走向紘，精神奕奕地接下了哥哥的包包。

「真的？」

覺得唯唯羽的企畫很優秀的想法並非謊言。但正因如此，才讓他一直不正視這個疑念。

「我不懂……為什麼哥哥你無法接受呢？」

紘隱約有察覺到理由，但……

「你的文筆果然還是又變得平淡了。該怎麼說，我感覺不太到你的特色……我們再來討論一次吧。下次一定要上軌道。」

「……只寫……第一章？」

唯唯羽帶著緊張的神色坐在紘的正前方。紘對這樣的她開口道：

「我知道了。既然哥哥這麼說，那我就再寫一次看看。」

這便是讀了這次的稿子後，紘內心率直的感想。

「──是否單單只因為它可能會賣？」

「我也這麼認為。具體來說，我覺得你的文筆和過去的作品大相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