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6/8)
※疼愛妹妹是編輯的第一要務。 1
唯唯羽緊緊抓著裙擺。
「不管是出道作或前作,我都覺得很有趣。哥哥也是這麼稱讚它們的。可是卻賣不好對吧?既然如此──『錯的人其實是我們,不是嗎』?」
這番話,肯定是全世界的小說家都抱持著的疑問。
為何讀者不願意說它好看呢?
為何讀者不明白這部小說的優秀之處呢?
而紘他……無從回答唯唯羽悲痛的提問。
「我想要永遠和哥哥保持作家和編輯的關係。那麼……創作一部賣得動的小說,不就是我的工作嗎?」
唯唯羽這份主張,原本應是身為編輯的紘該說的。這點紘也很清楚。
然而紘心中的某種事物,卻發瘋似的大喊「絕對不是那樣」。
「作家和編輯都一樣,到頭來就是在做生意。不做出成績就不會受到承認,這件事我再明白也不過了……可是……」
紘筆直地凝視著唯唯羽。
他的眼瞳里,蘊含著無可撼動的鋼鐵意志。
「即使讓一部欠缺熱情和驕傲的作品問世,作家和編輯也都無法得到幸福。會剩下的,就只有『我居然推出這種作品』的罪惡感而已……我希望讓許許多多的人們,伸手翻閱我打從心底認為有趣的小說。」
……一陣漫長無比的沉默降臨室內。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唯唯羽。
「……抱歉,哥哥。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唯唯羽有如幽魂一般無力地站了起來。
「哥哥的話讓我很開心……但我還是不喜歡這樣。讀者少到被腰斬,以致於懷疑自己的小說沒有價值──我不想再嘗受到這種苦澀的滋味了。」
說完這些話,唯唯羽便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也不和紘討論後續了。獨自被留下來的紘,耳中所聽見的只有掛鐘秒針冰冷的聲音。
身為編輯的我,是否做錯了呢?
──再和哥哥碰一次面吧。為了將我的心情傳達給他。
……但如今的唯唯羽,卻初次對紘抱持著不信任感。
目前的自己對唯唯羽而言,究竟算不算是好編輯呢?
當然,唯唯羽還有其他的夥伴。儘管數量稀少,但她在高中也有朋友,而且也信賴著對方。然而,紘和那些朋友有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如此』是什麼意思呢?」
這一定就是開端。
「我想,你們倆該打造的輕小說,一定是那種作品吧。也正因為是那種作品,我才會抱有『總有一天想超越它』的念頭……況且,就連紘都『如此』迷戀著你的小說呢。」
唯唯羽慌張到都快探出身子的地步說:
「你要相信紘……他可是你的編輯呀。」
並非下午,而是凌晨兩點。
剎那間,唯唯羽的腦中映出了哥哥的身影。
這是因為,唯唯羽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寫小說時那麼認真。
「不是那樣。哥哥,你還記得我拿企畫案給你看的事嗎?就是我從眾多點子當中挑選出來,說自己想寫的東西。」
「──那是因為哥哥稱讚我的小說很有趣。」
「唯唯羽,你怎麼還醒著?」
果然還是因為紘是她哥哥吧。
時刻已經來到了兩點。
「…………」
雖然小學念到一半時兩人就骨肉離散,但小說填補了這段物理上的距離。當紘讚美小說時,感覺就像他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而指出缺點時,又好似他敲敲肩膀鼓勵著自己。
最重要的是──第一個認真看唯唯羽小說的人,是紘。
然而,他覺得唯有今天,桌上不會殘留任何東西。
「那個人就是撰寫小說的『作家本人』。」
沉默蔓延了開來,令她們甚至能清楚聽見店裡的女高中生和情侶的閑聊。
「這下子你應該總算明白了吧?明白自己該寫的是何種小說。」
「不對。」
唯唯羽和禮禰目前人在傍晚時分的家庭餐廳中。剛放學的唯唯羽,一時衝動地傳了一則「我有話想跟你聊聊」的LINE訊息給禮禰。
回想起來,直到目前的企畫成形,她累積了許多時間和努力……然而事到如今,唯唯羽捫心自問著。
追根究底──自己為什麼在寫小說呢?
三更半夜回家對紘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當他如此晚歸時,大部分的狀況會是唯唯羽早已就寢,取而代之地在桌上放一張寫著「你今天工作也辛苦了」的便條紙。至此紘的一天才總算落幕。
「我認為這是作家和編輯極度健全的關係喔。能夠和平地創造作品是最好,但偶爾也得以幾乎要互揪領口般的氣勢強烈表達自己的意見才行。」
「我想成為小說家的理由?」
一如往常的微笑,以及迎接紘的話語。
而唯唯羽之所以會夢想成為小說家的關鍵理由──
不久,禮禰筆直地凝視著唯唯羽的眼眸,開口詢問。
聽到這番話,唯唯羽整個人目瞪口呆。無視於這樣的她,禮禰嚼著堆積如山的洋芋片。
現在的紘沒有辦法順利回答出來。
是否不論自己再怎麼寫,紘都不會認同呢?
唯唯羽心想,自己怎麼會忘掉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照理說,這句話也是紘的期望才對。但紘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
「萬一這部小說遭到否定,或許就無法再度振作起來了──正是這樣的作品,才有『撰寫的意義』。至少我是如此相信的。」
「我想你八成也有讀過……但可能再次回想起來會比較好。」
都是因為紘認為「她有寫作的才能」並推波助瀾,才有現在的唯唯羽。而唯唯羽則是憑藉著《在我和你之間》這部小說,好不容易才成為輕小說作家。這也是從小便陪伴在身旁的哥哥,盼望著一同創作的成果。
但她又不能帶紘一塊兒來。
那明天再說也行吧……紘在緊要關頭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我只是昨天和哥哥吵了一架後,搞不太清楚自己真正該寫的小說究竟是什麼罷了……我是不是錯了呢?作家該寫的,不是賣得動的小說嗎?」
「沒……沒那回事。我一定要哥哥當我的編輯才可以。」
問出那個最為原始的,但唯唯羽遺忘至今的疑問。
唯唯羽從小就不熱情又內向,不怎麼會讀書,運動則更差。可是,紘卻一直待在這樣的她身邊。
「……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自己對唯唯羽的執著,以編輯來說是不是毫無意義的呢?如果真為她好,是否該直接讓她寫作呢?
▽ 深夜時分的討論
唯唯羽在起居室當中,正面對著筆電。
在這個可說深夜時分的時間帶,紘獨自一人佇立在自家公寓門前。
「我是因為想寫出比任何人都有趣的小說而成為作家的。不論今後我撰寫何種作品,唯有這點絕對不能迷失。那便是霧島禮禰這名作家的性格,同時也是持續寫作的理由……噯,唯唯羽。」
不論動機為何,唯唯羽應該是真心想寫這部小說才對。所以才會和禮禰一塊兒不眠不休地擬定企畫,還像這樣忍受四次的改稿。
就只有她們兩人。
「……這是──」
「……難不成,你覺得若是其他編輯,就有可能馬上讓你寫小說?」
「也就是說,你和紘吵架啦。這樣很好不是嗎?再多吵一點呀。」
「……我有話想跟哥哥說。是關於昨天的小說。」
紘出言鼓舞自己,正打算要開門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這是指編輯嗎?還是指願意閱讀的人們?」
唯唯羽再度自問。
「為了讓讀者覺得有意思而學習流行事物,以一個作家的態度來說並沒有錯。輕小說便是那樣成長的嘛……可是呀,有一個人物,我們必須要讓他比任何人都覺得作品很有趣而沉迷其中。」
禮禰認真但溫柔的嗓音,簡直像是在激勵著唯唯羽似的。
紘是唯唯羽在這世上唯一一個無可取代的人。
縱使相隔千里之遙,小說也聯繫著他們──所以,唯唯羽盼望有一天能在職業的世界當中和紘一塊兒創作小說,也是早晚的問題吧。
那是拚命地闡述著「欠缺熱情及驕傲的小說,打動不了讀者」的編輯身影。
唯唯羽想永遠和他一起打造輕小說。為此,有必要寫出許多讀者願意看的作品──但這卻遭到紘否定了。
唯唯羽忽地回過神,發現眼前的禮禰浮現出挑釁的笑容。
「我是在尷尬個什麼勁啊?只要再跟唯唯羽談一次就好了吧。」
她之所以找禮禰出來,就是要商量紘的事情。
唯唯羽她也喜歡小說。寫文的時候會廢寢忘食,將筆下的角色視如己出般疼愛,推進故事時甚至還會淚流滿面。
「哥哥也說了同樣的話……可是──」
正是由於哥哥以編輯的身份,認同了她初次投稿的那部小說──唯唯羽才會希望以作家的身份,和紘一路走下去啊。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倘若你是勉強遵循我的意見……那我這編輯所做的就是錯的。」
「我認為你說的話是正確的。作品賣得好,幾乎等同於讀者認定有趣。向讀者諂媚完全不是什麼可恥之事……不過,最近我的想法有點改變了。」
「……歡迎回來,哥哥。你今天工作也辛苦了。」
唯唯羽茫然地盯著禮禰的笑容,而後又一次看向平板的畫面。
──她忘記關燈了嗎?
禮禰的目光,銳利到感覺都可以割傷人了。
唯唯羽的腦中凈是在思索這件事。
有如心臟中了一槍般,唯唯羽抬起了頭來。
而後,禮禰以正經的神色開口說道:
紘忽然萌生起這種想法。
唯唯羽靜靜地,但抱持著決心在心中低喃道:
開啟的門扉後方透出了光線來。
「我有個請求……希望哥哥讓我中止現在所寫的小說。」
禮禰並未回答唯唯羽的疑問,相對的則是從包包拿出了平板電腦來。
對怕生的唯唯羽而言,這等同於自殺。當話題說盡,唯唯羽就只能紅著臉縮成一團了。
隔了一拍,禮禰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可是,我還是第一次和哥哥吵架。我在想,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 為誰而戰
霧島禮禰這名她所尊敬的作家,唯唯羽在此確實見識到了她的影子。
但紘卻連「我回來了」這句理所當然的回應都忘了。
情感有如滾滾濁流般湧上,思緒整個亂成一團。然而,唯唯羽覺得好像明白了自己該做的那件事為何。
唯唯羽的心跳有如倒數計時般狂跳不止。
語畢,禮禰亮出了「某個畫面」給唯唯羽瞧。
唯唯羽的心情,遭到禮禰毫不留情地駁斥。
「作家必須要撰寫讀者追求的東西,但光那樣是不夠的……我們身處的地方,可不是光追求暢銷要素就能存活的溫吞世界呀。」
「你為什麼會想成為小說家呢?」
這句話使得唯唯羽腦中變得一片空白,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紘納悶地踏進家中……眼前的光景令他愣在原地。
「你害怕再次腰斬嗎?……不過,我覺得那樣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