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8）

紘自然記得。那是唯唯羽熬夜寫企畫前五天左右的事。她指的是那本從四百個點子里精挑細選出來的活頁簿。

「我一直隱瞞到現在……其實我還有一個想試試看的企畫。」

當時的情景，有如一道閃光般浮現在紘的腦中。

那時，活頁簿里──有個看似粗魯擦拭掉，黑黑糊糊的痕迹。

「是你在給我看之前擦掉的東西嗎？」

「坦白說，那是我在所有點子當中最喜歡的一個，所以我一直猶豫到最後一刻才把它給擦掉。因為它和其他點子不一樣，並不像暢銷作品……可是呀，我認為那個企畫肯定會變得很有趣，如今也依然覺得很興奮呢。」

唯唯羽淺淺一笑，忽然開始操作起電腦。

「我認為，自己應該和哥哥一同打造的作品，一定就是那種小說……是禮禰讓我回想起來，為什麼我的編輯非得是哥哥不可。」

「……我非得是唯唯羽責編的……理由？」

「嗯……你看一下這個。」

看到望著電腦的唯唯羽，紘內心抱持著昨天的疑問。

自己對唯唯羽來說，是不是個好編輯呢──答案會在那兒嗎？

紘感覺到脖子緊張得硬邦邦，同時走進室內。他一步一步緩緩地接近唯唯羽，並盯著電腦畫面瞧。

就在這一剎那──

距今一年又數個月的記憶，在紘的腦中復甦了過來。

螢幕裡頭寫的──是紘對唯唯羽的出道作做出的評語。

參賽編號第三號《在我和你之間》。唯唯羽尋（十四歲）。

題材雖是娛樂小說里中規中矩的「當男孩遇上女孩」，作者卻令它升華至足以留到最終評選，其實力可圈可點。堪稱本次得獎作中大放異彩的一部作品吧。

表現出登場人物內心細微的轉折以及苦澀關係的文筆極具壓倒性，讓人光是閱讀便受到作品深深吸引，這毫無疑問會是作者的一大武器。

只不過，表達角色魅力的技巧不佳，此為扣分之處。為了能夠讓更多人將情感投射進故事裡，舉凡深入挖掘主角或女主角的小插曲，或是描寫稀鬆平常的對話，將會成為作者的課題吧。

「我認為那並不重要。純愛是本次作品的主題之一。」

是彼此決定要創造一部不會腰斬的作品那時嗎？抑或是讀了國中時期的唯唯羽寫出的小說那時呢？……恐怕兩者皆非。

紘為何想和唯唯羽一同創作輕小說呢？這個答案早就出來了，只是他忘記罷了。

唯唯羽將目光從電腦螢幕轉向紘身上。

「我也明白很困難。可是，要活用唯唯羽老師的武器，萬萬不可將這些要素刪除。」

僅有鋼鐵般的意志，認為這份企畫必定會變成一部好作品。

「但關鍵字卻凈是令人懷念的東西呢。『當男孩遇上女孩』、『世界系』、『感動』、『青春』……巳月，我覺得這個賣不掉。」

唯唯羽忽然別開了眼神，像個坦承自己惡作劇的孩子一般。

千千石眺望著企畫大綱說：

「…………」

一看，唯唯羽帶著怯怯的眼神，抬頭仰望著紘。

紘毫不猶豫地即刻回答。

好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然而，紘的心中卻絲毫沒有這種倦怠感。

副主編掛著認真的眼神面對紘。

「哥哥，我想寫出你初次為我的小說感動萬分那般的作品。我認為，那必定就是唯唯羽尋和巳月紘的作品……因此呀──」

「可預見會是正經的故事。雖然依據改稿的狀況會有變動，不過各位可以認為，基本上是沉重的內容。」

「慢著……你說『一下筆』是怎麼回事？」

紘捫心自問。

「我們再一次從零開始吧。」

「用先前的企畫其實也無妨吧？既然唯唯羽老師的企畫都已經在會議上通過了，我覺得沒有必要刻意打掉重來。」

當時紘確實有告誡唯唯羽，不可跳過企畫的階段。

唯唯羽並未答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去。

紘放眼望向編輯群說：

「因為……你之前說過這樣是不好的事。」

「……嗯。我想和這樣的哥哥永遠在一起。」

那從之後過了三天。

換句話說，今天是六月下旬的星期四。

打破了這道寂靜的人，是賀內。

「這是我在等哥哥回家的時候試著寫出來的……怎麼樣呢？」

副主編低頭看向紘事先發下去的資料。

「我也很清楚，這會是一部背離流行的作品。可是實際上，就像簡報資料上頭所列舉的類似書目一樣，有的作品即使在首發後也一直都很賣座……為了發揮唯唯羽老師的特色，我想要製作和這些書相仿的作品。」

撤回曾一度通過的企畫，原本對作家和編輯而言都毫無益處。由於浪費掉時間和勞力，從紘的角度來看應該是場災難吧。

在傍晚的會議室里，副主編拋出這句話來。紘聞言站起，回答「什麼事呢」。

「但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和你保證……我會面對你的小說到最後。」

當時他在空無一人的編輯部里流下淚水──

既然如此──他們只要像當時那樣做出輕小說就好。

千千石語帶驚訝地說。

收到眼前企畫的第一章那晚，看了她的小說後，有個根深蒂固的想法存在於紘的心中。

只要讀過這篇小說，一切就見分曉。

「況且我也並非毫無勝算。您看類似書目的項目便能明白，我會以暢銷作品當參考。」

「不過……企畫的內容還變得真多耶。」

「企畫我已經寫好了喔。」

「有。」

「其實呀，我原本打算只寫一點點就好，但是一下筆就停不住了。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哥哥看一下──」

「因為我前一陣子就有構想了。這樣你應該可以馬上幫我看對吧？……還有，我有件事得向哥哥道歉。」

紘的視野中映照著三名編輯。成員和一個月前替唯唯羽的企畫做簡報時完全相同。

接著，唯唯羽說出紘曾經講過的那句話。

眼前的檔案是巨細靡遺的大綱，甚至足以立刻帶到會議中討論。書名、簡介、角色、故事情節，這些項目全都毫無遺漏地完美寫了下來。

「啊，對喔……是這樣沒錯。」

「還有還有，你說『感動』，那故事本身呢？」

「那麼，就由我和唯唯羽老師來挑戰即可。」

千千石終於一臉難色地緘默了下來。所有人都像是在觀察情況似的噤口不語──

而在紘所任職的編輯部，周四這天──……

我還是第一次因為新人獎投稿作而落淚。

兩人臉上露出笑容後，紘站了起來。

確實，千千石這番話十分中肯。紘列舉出來作為借鏡的作品，全都是在口耳相傳之下做出成績的東西。要刻意製作出來，不得不說難如登天。

「……你真厲害。上次的企畫明明花了五天，這次你居然能在一天內使之成形。」

紘並不曉得，自己身為編輯的所作所為正不正確。

「如果是唯唯羽老師，縱使稍稍忽略流行，寫出來的小說也能夠抓住讀者的心。你是否有依據呢？」

「……這是我和唯唯羽老師商討之後得出的結論，還請你諒解。」

「那怎麼可能。我為何非得責備你不可啊？」

「為什麼這兒會有一份唯唯羽老師的新企畫？」

「嗯，只有第一章……你……你果然會生氣嗎？」

換言之，唯唯羽的文筆是否有發揮到，還有這次的企畫是否為紘所追求的東西──

「那時，因為哥哥從無數的投稿作品當中選了《在我和你之間》，我才得以成為作家。所以我覺得呀，只要我還是輕小說作家，而哥哥是責任編輯，我們倆誰都不能改變。」

我們的原點在哪兒呢？

「……真虧你這麼努力呢。我不會生氣，你別擺出這種表情。」

兩人的原點在於，紘期盼以一名編輯的身份，和唯唯羽一塊兒創作的那個瞬間。

「就如同資料上頭也有記載到的，本次企畫同樣是異世界奇幻故事。」

儘管他的口氣鄭重有禮，話中卻帶著刺。實際上他應該很焦躁吧。他望向紘的目光，就像是狠瞪般險峻。

一瞬間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請容我說明，上次的企畫在我和唯唯羽老師的判斷下，決定留待其他機會發展。這是因為，我們彼此都不認為那會成為我們可以接受的作品。」

「……可以嗎？」

「由於企畫的基本概念不一樣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那麼，接著我來為各位解釋，我和唯唯羽老師的具體目標為何。」

好想繼續往下看這本小說。

「……就是……指這個。」

紘毅然決然的口氣，令沉默一瞬間降臨到會議室中。

「比方說，主角是個沒有戰鬥力的普通人。現在的讀者應該不吃這套吧？」

賀內將手上的簡報資料拋到桌上說：

從唯唯羽頭一次拿小說給他看的時候便是如此……尤其是在小說方面，眼前的妹妹無論何時都會超乎紘的預料。

「……唯唯羽，身為一個編輯，我還很不成熟。我沒有辦法令所有旗下作家的努力開花結果。當中肯定也有人因為無法推出暢銷作品而感到悔恨。」

「若我沒記錯，一個月前你帶了唯唯羽老師的企畫過來，還平安無事地通過了。照理說，唯唯羽老師應該已經開始動筆了……但我有個疑問。」

不久後她拿過來的，是一疊約有五十張的Ａ４列印紙。

最後，這終歸是我個人的意見。

「還有，『當男孩遇上女孩』，那麼會開闢後宮樂陶陶嗎？」

「我不明白，為何你如此執著於這個企畫。」

「倘若這部小說遭到否定，那麼我根本就沒有當編輯的才能──在我看完了唯唯羽老師的原稿那一瞬間所懷抱的自滿，便是依據。」

紘並未屈服在副主編的意見之下。

「那麼，我們又得從企畫階段重新來過了。截稿時間怎麼辦？」

在紘的記憶中復甦的，是唯唯羽筆下那篇亂七八糟的異世界奇幻故事。

然而，唯唯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啟了某個文字檔。

那是──小說的原稿。

喜歡唯唯羽如此扣人心弦的小說，這就是原因。

「……你在我回來之前，動筆寫了這份企畫的稿子嗎？」

「……我自認理解你的主張和心情，所以讓我問一句。」

「相反的，女主角的設定則是作品裡最強的人。註定和無力的少年一戰的少女，這層關係是故事的主軸。」

「巳月，我跟你確認一件事。」

「但這些全都是難以類比的書呢……」

儘管如此，他依然想走在不會後悔的道路上。

才剛這麼想，隨後紘便抱著「這麼說來也是」的念頭，甚至覺得有些懷念。

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因為紘正在參與的，就是那場企畫會議。

▽　身為編輯的證明

「我不得不說，這個企畫賣得動的可能性很低。主編八成也會頗為猶豫。講白了，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想成為這企畫的責編。」

「是啊。這下子就能夠判斷，這份企畫是不是我們想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