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8/8）

期待其他讀者也會和自己有同樣的心情，可能實在過於狂妄了──但是，紘想賭一把在這個驅使著自己的衝動之上。

「或許這個企畫對編輯而言並不優秀。然而，我認定唯唯羽老師應該撰寫的作品，是打動人心的小說。假設有地方需要修改，我和唯唯羽老師會竭力面對……所以──」

紘對副主編、編輯前輩、千千石，以及賀內……

帶著毫無半分虛假的誠意，深深低下了頭。

「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我希望讓其他人也看看這部作品。」

在場聽不見贊成或反對的聲音，唯有萬籟俱寂。

不曉得紘低了多久的頭。

「我是個編輯。我認為偏袒一個作家或工作夥伴是不對的。」

聽聞副主編喃喃低語，紘的胸口疼到讓他懷疑是否被整個揪住了。

「所以，不論是什麼樣的企畫，我只會如常地給出建議，期許它儘可能變得更好。」

紘反射性地抬起了頭來。

率先映在紘眼帘的，是漾著微笑的副主編。

「儘管是個後進，我也會幫忙的！當然，前提是在我的能力許可範圍內啦！」

千千石紅著臉奮力舉起一隻手來。一看，紘發現編輯前輩錯愕地笑著。唯有一個人──只有賀內將臉撇到一旁去。

「……謝謝各位。」

而後，會議以唯唯羽的企畫為中心，理所當然地進行著。

紘覺得，大伙兒比平時還要踴躍發表意見，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

「巳月前輩！剛剛的簡報真是深深打動我的心！」

會議一結束，千千石便興奮地開口攀談。

「我認為前輩想成就的事情非常困難，不過表示它會成為如此特別的作品對吧！我很期待喔！」

「我大概沒資格反駁這番話吧，畢竟我和唯唯羽老師並沒有做出成果……所以，賀內，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但儘管如此，蘊藏在紘心底的鬥志卻從未熄滅。

這番話實在太過青澀、不切實際──然而，紘的眼神卻是無比認真。

「紘，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看過好幾個不受讀者青睞，默默離開這個業界的作家。不過，倘若是上次的企畫還有唯唯羽小姐，我有信心將它升華至暢銷作品。」

但紘理解到了。只要他還是唯唯羽的責編，今後便會持續創作著像《在我和你之間》一樣，擁有唯唯羽風格的小說。

「……我的主張和會議時一樣。就算我和唯唯羽老師讓它出書問世，那份企畫也沒有成為好作品的可能。因此，我才會選了一個適合唯唯羽老師的企畫。」

「嗯，我有點事情非做不可。你先過去吧。」

「特地撤回已經通過會議的企畫，取而代之拿來的，居然是那種讀者不屑一顧的企畫喔……你怎麼會這樣啊？」

「想當然耳，你沒有辦法接受吧。」

千千石發出「嘿嘿嘿」的笑聲，邁步而行……然而，當她注意到紘矗立在原地時──

「然後又重蹈腰斬的覆轍嗎？安慰自己說『即使賣不好，我們仍然成就了一部好作品』這樣嗎？……紘，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

「這種事情怎能拿來開玩笑……這次的企畫，是我和唯唯羽老師的第三部作品。如果這樣都沒辦法讓她撰寫續刊，那麼肯定是我的做法有問題吧。」

「……條件？」

已經退無可退了。失敗不被容許。找借口也不管用。

「我說啊，紘……你知道自己在做多麼愚蠢的事情嗎？」

賀內好一陣子無言以對後──

「嗯，隨你高興。」

這一瞬間，紘的退路就被截斷了。

紘回頭望去，眼前的人是表情一臉不滿的賀內。

賀內的話語是真理。紘想推動的事情，不得不說勝算相當渺茫。唯唯羽尋這個作家的知名度等同於無，況且這個企畫又極具挑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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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賀內轉身背對著紘。

「儘可能讓更多的讀者開心，是極為重要的事情。為此我不惜一切努力。可是我認為，不該做出一部小說，掩蓋過我遇見唯唯羽老師的投稿作品當時的衝動……因為，那便是我想和唯唯羽老師一塊兒工作的主要理由。」

而後，賀內從紘的眼前離去。

「這樣嗎？……我知道了。」

「……我們上吧，唯唯羽。」

千千石離開會議室後，紘便吐了口氣繃緊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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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傢伙──當真有在替唯唯羽和讀者著想呢。

將期盼令人刻骨銘心的小說，送到許多讀者手裡。

「……就算說些好聽話，也什麼都不會改變。縱使我們高喊著『這部作品很有趣』，也不代表讀者會伸手取閱。」

「但是啊，紘，你可別後悔。這份企畫不符合現今流行，你也心知肚明吧？……你的信念能夠傳達多少給讀者，就讓我見證到最後吧。」

然而，唯唯羽身為一名作家，往後有必要一直撰寫讀者所追求的小說下去──紘認為，自己可能不適合待在她身邊吧。

之後過了三天。

賀內的臉不悅地扭曲起來，感覺都快咂嘴出聲了。

賀內是那麼想成為唯唯羽的責編。

「……你是認真的嗎？」

但他卻毫無喜悅的神色，而是以認真的目光望向紘。

這番話簡直像是小刀一般，掏挖著編輯的自尊心。然而紘的內心卻是風平浪靜，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抱歉，賀內。難得你讚譽有加，我卻做出了取消先前的企畫這種事情來。我對你感到很過意不去──」

就連唯唯羽也不曉得的一份決心。

「假如你想讓唯唯羽小姐在作家的世界功成名就，首先得徹底致力於創造出優秀的『商品』啊。要創作符合她風格的『小說』，是大賣後該做的事……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以一個編輯來說太過恣意妄為了。」

「千千石，你太誇張了。我只是想做些任性妄為的事情罷了……但我由衷地感到開心。謝謝你。」

「所以，假如這次又走上同樣失敗的老路，我想將唯唯羽老師託付給你。因為在編輯部裡頭，最欣賞她的人就是你啊……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但是我和唯唯羽老師決定好了……我們要讓這份企畫，成為可以抬頭挺胸地宣告『這是我們的作品』這樣的輕小說。」

主編准許唯唯羽的企畫開始動工。

紘很清楚，自己對唯唯羽做了自私的事情。倘若告訴她自己要卸除責編一職，唯唯羽鐵定會極力反對的吧。

從前，賀內說過自己很想和唯唯羽一同進行那份企畫。

賀內頓時語塞了下來。

這番話必定不假。所以，當他看到紘出爾反爾撤回企畫，才會如此大動肝火。

「……是啊。我想你所說的一定是正確的。」

「奇怪？前輩，你不回編輯部去嗎？」

這就是紘的──編輯的工作。

因為，紘和唯唯羽應當打造的，就是那樣的作品。

「……這樣啊。你的主張和決心，我都明白了。那我也要問一句，當我成了唯唯羽小姐的責編後，可以重啟你廢棄掉的企畫嗎？」

「你願意成為唯唯羽老師的責編嗎？」

「當她要轉到你旗下時，我希望交接的時間點在一月──從現在開始的半年後。那時不用再像年底一樣趕著提早截稿，我認為時機恰好。」

賀內打斷了紘的話語，語氣中敵意表露無遺。

「既然你那麼想，事情就還不算遲。現在馬上重啟先前的企畫──」

這是紘賭上了編輯的尊嚴，慷慨就義的覺悟。

「假如這次的企畫成書後，依然沒有再版的話──」

被獨自留在會議室里的紘，開口喃喃低語。

這是自從紘和唯唯羽約定好的那天，他一直在心底蘊釀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