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國（11/11）

戴上安全帽和護具的奈森坐上登月試驗機。然後在他坐到位子上的瞬間，眼神變成要上戰場的士兵。

當訓練承辦技師發出開始的指示，機體就往上飄浮。以一定的間隔噴出白煙，在八十公尺左右的高度持續水平飛行。該說是沒有旋翼的直升機嗎。看就覺得不穩定，輕易能想像到要是操作錯誤就會墜落爆炸。

登月試驗機搖搖晃晃地飛了五分鐘左右後，輕盈地著陸。

走下機體的奈森拿下安全帽，用拳頭擦掉額頭的汗水。

「由於燃料有限，一次只能短時間飛行，但實際的登陸月球也是拖拖拉拉便會耗盡燃料。在正式飛行前要進行好幾十次這個訓練。」

列夫以拳頭捶胸。

「好幾百次也行，直到你認同前，要我飛幾次都行。」

「燃料費我會向共和國請款的。」奈森哼笑一聲。

首日的訓練課程就到此為止，奈森說明其他訓練的相關事項。

登陸月球所需的技術中，「指揮／服務艙和登月小艇的會合對接」是非常重要的項目。伊琳娜的駕駛技術得在這方面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

可是要用來訓練的模擬器在遙遠東北方的航空研究所，得改天另行前往。此外與登月小艇相關，名為「登月研究設施」的另一個大型設備也在該研究所的院區內。

那裡的地面上有鋪設廣大的月面模型，可以體驗以高架起重機吊著登月小艇的等比例模型，從高度五十公尺著陸。而且還能透過用鋼索吊著太空人的方式，發揮月球漫步模擬器的功能。

ANSA的設施和製造據點遍及全國各地，等於得搭飛機到處飛。列夫和伊琳娜在太空飛行時的職責不同，今後進行個別訓練或是分隔兩地的時間也會變多。

這幾年來幾乎每天都會跟伊琳娜見面的列夫，試著回想上次分開是多久以前。

腦中浮現的是伊琳娜達成史上首次的太空飛行，以及謊稱「要在主任的設計局工作」，被移送到瑟格朗多的期間。

令人焦慮的懷念感湧上心頭，列夫在返回載人太空船中心的巴士中，找坐在隔壁的伊琳娜聊這件事。由於柯羅文的事情不能讓聯合王國的人聽到，兩人低聲交談。

伊琳娜也一臉懷念地聊著，忽然間卻露出悲傷表情。

「阿妮雅不知道過得好嗎……」

列夫抱著希望是那樣的想法，深深地點頭。

「她一定過得很好。」

兩國能夠有效率地進行任務，ANSA的組織性方法發揮很大功效，維克托中將對此感到相當佩服。原本處於毀滅狀態的共和國太空開發現場，已經排除不必要的事物大幅整頓。根據維克托中將所言，沃爾科夫所長流著淚說：「要是在柯羅文當指揮官的時候有這種組織體制……」但就算後悔時間也不會倒流。預算逐漸減少，一九六〇年代內要達成登陸月球的期限逼近。

伊琳娜露出有點遺憾的神情，輕輕地用手掌包覆藍色寶石。

「哈哈……」

「沒有，因為天氣很熱，我想說妳沒問題嗎……」

「別鬧了吧……！？如果筆芯在船內折斷不是很危險嗎──」

「欸，列夫。」

「那個傳聞有傳到你們國家喔？」

燈號改變，巴士緩緩地駛在『通往太空之路』上。

一開始劍拔弩張的關係也隨著日子經過有了改善。在眾多的太空人和職員中仍然有顯露敵意和無視他們的人，但大半都變得很友善。

對訓練很積極的伊琳娜跟平常沒兩樣，不是適合問她有沒有心事或煩惱的氣氛。硬是打探大概會被拒絕，今天放棄好了，這麼想的列夫正要道晚安時──

「我們會聽到很多你們的事情。」

──這時，伊琳娜忽然看向列夫。

列夫仰望東方的夜空。把意念寄托在話語里，彷彿要傳達給朝陽即將升起的共和國。

「雖然很熱，但是我已經很習慣了所以不要緊啦。盛夏感覺會很難受，不過航空研究所位於的地區好像有比較涼爽。奧黛特有說冬天還會下雪。」

好像指前方有火箭發射中心，上面也有寫太空開發的聖地。對聯合王國而言是值得紀念的地點吧。跟一味隱藏聖地的共和國完全相反。

「聽說ANSA花大錢開發在無重力下也能寫的原子筆，是真的嗎？」

「八月嗎？那是在天氣冷的時候喝的東西吧。」

「嗯？」

靠兩國合力架起通往月球的橋樑。列夫抱持這種想法，積極地跟聯合王國的人們交談。不是以船長身分，並留意不要太緊繃保持平常心，以那個對聯合王國的太空開發有興趣的本性去跟他們對話。

但是某種地方以前有點不同。

阿妮雅在共和國的醫學研究所工作，一年會寄一次報告近況的信來。

巴士停等紅綠燈時，列夫往四周看去，掛著「歡迎，沙尤斯計畫」看板的禮品店門口陳列著太空船及火箭的模型，還有形形色色的周邊商品，甚至有賣共和國的小國旗。雖然大概是未經許可，連「地出」的海報跟印著列夫和伊琳娜肖像畫的明信片都有。

「答案是二月。因為天數比較少。」

「等時候到了，我會託付給你。」

在那樣的圈子裡，只有伊琳娜都跟眾人保持距離。她似乎沒打算主動融入，基本上都只跟奧黛特一起行動，把跟人類的交流當成是職務。

感覺伊琳娜以又薄又纖細，假如硬想掀開便會讓她一起碎掉，像飄渺雲霧般脆弱的薄紗包覆著自己。

「你突然是怎麼了？」

「這個，看來果然還是得由你拿去呢。你還記得約定嗎？」

說不定她是在意周圍有聯合王國的人們而刻意保持距離，讓兩人看起來不會太親密。列夫本身也想避免被人認為太空船的船長和駕駛員公私不分。

「謝謝。雖然還不確定那個時刻會不會到來……」

「你知道在共和國蒸餾酒的消耗量最少的月份是幾月嗎？」

伊琳娜現在是怎麼想？她的狀況和立場，跟在大廣場喊出夢想時都有所不同。她也許討厭有人重提那時──還是十七歲少女的心情。

訓練結束後的夜晚，要分別進入各自家中時，列夫隨口問伊琳娜。

兩國的人並不是完全互相理解，但起碼形成有著同一目標的集團，列夫感到安心。

「是真的。」

另一方面腦中又閃過疑慮，說不定把自己描繪的夢想強加在他人之上了。

伊琳娜即將挑戰史上首次太空飛行前，她對趕來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的列夫這麼說。

相信那個時刻會到來。

勝利的榮光就等在越過好幾個晝夜的前方。

一切都靠自我管理，飲食也是要吃多少就吃多少。勤務時間外要做什麼都行，還結識很多名人。有人在假日參加二十四小時房車耐力賽時，讓列夫等人無言以對。根據聽來的消息，是跟高層交涉後訂下「只要不是下次的搭乘者就可以參賽」的規定。

列夫能跟伊琳娜進行日常對話，邀她一起到餐廳吃飯也會欣然允諾。

伊琳娜也注視著東方的盡頭。

來到聯合王國已經過了兩個月。

「是啊……我會相信並等待。」

向共和國報告訓練情形時，維克托中將告知太空船的開發情況和第二任務的進度，眾人心情也跟著更加高昂。

列夫茫然地望著那種光景時，有客人朝他揮手，也有人向伊琳娜揮手。兩人揮手致意後，斯傑潘和謝苗也加入。

當然不是說那樣不好。要進行任務，有跟共乘者奈森和替補搭乘者奧黛特建立起信賴關係就沒問題。

得在跟故鄉環境截然不同的土地上把許多知識和技術往腦里塞，會消耗精力跟體力。雖然非常辛苦，但共和國的七人每天都全力以赴。每個人都實際感覺到有學會技能。

「最近狀況怎樣？」

「不過那個是錯的喔。不是開發出來，而是業者前來推銷。對了，我聽說你們是用鉛筆，那不是真的吧？」

另一方面，列夫等人則對聯合王國的太空人生活感到吃驚。

還有伯特和凱伊目前也在共和國參加聯合會議。聽說凱伊還被稱為「西方魔法師」。然後自第三任務起，他們所開發的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將是關鍵。

像觀光客的親子站在店門口看見巴士，注意到聯合王國的太空人而跳著揮手。奈森和亞倫揮手回應後，其他的客人似乎也發現而聚集過來。

列夫嚇了一跳，但伊琳娜用平常的表情說：

來到五月下旬，太陽更加耀眼，伊琳娜嘆氣說：「好熱，會融化。」但訓練方面進展順利。

──等到哪一天能飛上月球……你再幫我帶上去。

「你看那個路標。上面寫著『通往太空之路』。」

要說沒有羨慕那種自由又華麗的生活是在騙人，但列夫並沒有追求過得那麼奢侈。也不是所有太空人都過著奢華的生活，亞倫品行端正，奈森則給人嚴以律己的印象。

可是令人在意的是伊琳娜築起牆壁。不是對周圍，而是只針對列夫。與其說是牆壁，也許比較接近蓋住內心的不透明薄紗。

可是去年跟今年都沒收到。列夫覺得說不定是去年春天散布《月與獵犬》害的。阿妮雅雖然沒有直接跟非法書籍扯上關係，但雙方過去曾有過接觸，大概得接受送貨員的偵訊。因此有可能被禁止寄信，或者是對方主動停止寄信。搞不好她碰巧拿到書，進行了複製。唱片被摔破的庫謝妮雅也是，列夫那次的行動給很多人添了麻煩。

「妳願意的話，我明白了。」

既然都做到這種地步，絕對得讓登陸月球成功才行──

「當然記得啊。」

可是，不同於那種對周圍的顧慮，感覺像在隱藏某種重要的想法。但又不能直接開口問，只好委婉地打探。

列夫向地面支援人員發問，對方做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他們似乎對共和國的內情相當感興趣，人們自然地聚集到列夫的周圍。列夫決定不去在意談話的內容對共和國是否為機密。隨行的送貨員也沒有特地干涉。或許是目睹聯合王國那種毫不設防的資訊公開，放寬了秘密的基準。

伊琳娜以沉思的表情摸著首飾上的藍色寶石。

大概是在別人眼中不會發現的差別吧。

就像這樣讓對方傻眼。

在此地訓練、跟維克托中將的聯絡、再加上ANSA內的開發狀況也隨時會傳入耳里。用於對接的新機器在兩國完成了設計評估，據說已經開始製造。

☽☽☽

未來尚未確定，但各任務朝確實地朝著載人登陸月球前進。

過了一陣子，謝苗開始會跟共乘者亞倫開共和國式的玩笑。

在那之後列夫說「把這個帶上月球的人是妳」把寶石還給她。可是指揮／服務艙的駕駛員無法降落到月面。

從聯合王國太空人的角度來看，列夫等人似乎是紀律嚴明又禁慾到異常的境界，「共和國的國民全都很認真嗎？」奈森感到很不可思議。

太空人託付給技術人員，技術人員託付給太空人。無論欠缺哪一方都不會成功。

臨時的交流會讓列夫胸口深處感到暖意。

坐在身旁的伊琳娜將憂鬱的視線望向薄暮的大海。

伊琳娜嚇了一跳。

「挑戰登陸月球的時刻一定會到來。」

真的是突如其來的發問，列夫暗自反省。不過他很不擅長提問。

沒錯，只要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筆直前進就好。列夫一面抱著各種思緒，一面重新下定決心。

為了讓不確定的未來能夠確定，很多人在兩國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