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慶功宴(2/8)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4

米拉再次把目光放在長椅上,以手指輕戳代表聯軍的硬幣。

「只要打贏海戰,我們就能在大陸建立根據地。比起立刻決戰,還不如一一攻下主要城市或要塞,削弱對方勢力,把對方包圍起來,不是嗎?」

「考慮到雙方的兵力差距,我覺得戰鬥的次數愈少愈好……」

「為了縮小兵力差距,也可以特地把決戰向後延不是嗎?例如蘇菲,她不花一兵一卒,光靠一封信,就能強化我軍戰力,削弱傑梅因王子的兵力。就算不像她那麼誇張,但是還有許多不戰而勝的方法哦。」

這麼說也有道理。堤格爾雙手抱胸,沉吟起來。「話是這麼說……」米拉見狀,嘻嘻一笑,繼續道:

「我也沒有打算主張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確的。假如想走短期決戰的方法,就該採用你的策略。所以依情況,至少要準備兩種方案,才算完美。不過,嗯,這回毫無疑問算你及格。」

堤格爾放心地鬆了口氣。自己似乎成功回應了米拉的期待。他把杯中最後的果汁水一飲而盡,一臉好奇地問道:

「是說,我的想法有什麼用嗎?」

聯軍的戰略,應該是由米拉、蘇菲、羅蘭,以及桂妮薇亞身邊的老將威爾擬定才對。沒有堤格爾置喙的餘地。

米拉彷彿聽到好笑的事似地笑著答道:

「當然有了。說不定你能想到或看到我沒注意到的部分,而且身為指揮官,還是該有自己的戰略才行。再說──你不是想站在我身邊嗎?」

聽見米拉微微歪著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堤格爾一驚,屏住了氣息。

「妳的意思是,要我成長到能和妳一起思考戰略的程度嗎?」

考慮到米拉的立場,想站在她身邊的話,自己確實必須成長到能讓她商量戰略才行。對於堤格爾的解釋,「這說法不太對。」米拉搖晃著及腰的長髮,說道:

「我是希望你能成長到可以一個人擬定戰略,代替我率領奧爾米茲軍的程度。」

堤格爾說不出話,打量著米拉。雖然米拉麵帶微笑,但是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認真的光芒──她不是在開玩笑,堤格爾理解到了這點。

「之前,你不是率領亞斯瓦爾軍,攻下了巴勒姆要塞嗎?」

「那是因為有漢米許閣下帶領亞斯瓦爾的士兵,所以才能做到啦。」

「不過,以指揮官身分得到漢米許閣下信任的人,是你哦。從春天在墨吉涅戰鬥時開始算起,你身為指揮官的實力確實成長了不少。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米拉上半身向前傾,熱切地道。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地承受著她的視線。心裡除了喜悅,還有更多的困惑。但是喜悅的感情逐漸取代困惑,「謝謝。」最後,堤格爾總算能揚起笑容,向米拉道謝。

「為什麼呢?」

「這是獎勵。」她硬邦邦地道。隔了半晌,又補充了一句:

米拉強行改變話題。她調整呼吸,壓低聲音,嚴竣地道:

見到他的反應,米拉發現自己問得不好,補充道:

「真是了不起。假如我是你父親,應該無法如此乾脆地放手讓你學箭術吧。」

排列在大路兩旁的火把,燃燒得十分旺盛,人們在火光旁唱歌跳舞,喝著啤酒或熱紅茶,吃著麵包,與身邊的人談天說笑。熱鬧的風笛聲與大鼓聲,與歌聲一起被吸入夜空之中。

「我也是。總是下意識地想去拿弓與箭……」

「不過,能親口聽你說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就像剛才說的,我和蘇菲必須以吉斯塔特的利益為優先。今後說不定會為此與殿下對立。假如我在那種情況下詢問你的意見,你大可不必介意,儘管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很難想像,米拉會為了打發小孩而做出那種事。

「我曾經問過。我父親原本打算等我滿七歲後,讓我學那些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上弓箭了。既然如此,還不如讓我發展自己的長項。雖然父親也說過,學箭術會讓我吃到很多苦頭,不過當時,我還不懂那是什意思。」

堤格爾的臉上總算出現理解之色。與在孩子們面前截然不同的態度,令堤格爾不由得產生憐愛之情。也許是為了掩飾羞澀吧,米拉猛地起身。

「再說,這不就表示妳承認我是妳的伴侶了嗎?」

春末時,法隆王微服前往亞爾薩斯,與從墨吉涅打完仗回來的堤格爾見面,嚇了他與父親烏魯斯一大跳。

──雖然我也在狩獵大會見過雷格那斯殿下就是了……

堤格爾半開玩笑地補充道,米拉轉眼間變得滿臉通紅:

孩子們瞪大眼睛,傻傻地看著兩人。大約經過五秒的沉默後,米拉放開堤格爾,轉頭看著孩子們,嫣然笑道:

托爾巴蘭強到令人髮指。儘管是一時之間,但是那魔物不但打退了羅蘭,又以能封住龍具力量的鎖鏈,把米拉與蘇菲逼到走投無路。要是桂妮薇亞沒有擅自參戰,自己和米拉他們應該早就被殺了吧。

米拉沒有轉頭,但是緊緊地回握了他的手。

為了防止混亂,桂妮薇亞軍掩蓋事實,向世人宣稱萊斯特用了妖術。儘管有人對這種說法感到懷疑,但是托爾巴蘭已經化為土塊消失了,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是問我個人的想法嗎?假如問我是不是完全相信殿下,答案是否定的。」

堤格爾是想和米拉結為連理,而不是與戰姬。既然米拉相信自己有能力,對自己抱著期待,那麼不論是多任性的要求,堤格爾都想回應她。

孩子們接過木球,其中一名以半是好奇,半是揶揄的表情問道:

「你對桂妮薇亞殿下的評價很好呢。」

在那種觀念下長大的羅蘭,原本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在見到堤格爾的箭術後改觀了。戰爭結束後,兩人短暫地交談過,並互相表示敬意。

羅蘭再次看向夜空。

「不知是偶然,或是陛下的一時興起。從以前起,陛下就很有行動力,也很有親和力。你不也在亞爾薩斯見過陛下嗎?」

堤格爾與羅蘭是在今年春天,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聯軍攻打墨吉涅王國時認識的。堤格爾以弓箭殺死墨吉涅軍自豪的戰象,令羅蘭相當欽佩。

桂妮薇亞有不少奇妙的地方。比如擁有亞斯瓦爾王國的寶劍卡里博恩。根據蘇菲的說法。開國君主亞特留斯死後,卡里博恩被埋在遠離首都克爾切斯特的深山裡,之後的歷代國王,沒人擁有過那把寶劍。儘管女王瑟菲莉亞稱自己的劍為卡里博恩,但究竟是不是最初的那把劍,就沒人知道了。

「之前我也說過,我爸曾見過桂妮薇亞殿下。殿下對我爸爸的印象很好,還說我爸爸讓她明白了很重要的事。」

「我很不擅長這種繁文縟節的場面。還有其實,希望你別告訴其他人,手邊沒有劍的話,我就無法安心。」

「──光是看著這場面,就可以感受到大家有多開心呢。」

「不過,我還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這是我個人的理由。和父親大人……我爸爸有關。」

「第一個理由嗎?那第二個呢?」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靦腆地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你及格了……」

「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要求。想成為戰姬的伴侶,沒有任何必要的條件。」

「我有個問題。這應該不是想站在戰姬身邊的人必備的條件吧。」

聽羅蘭這麼一說,堤格爾就能接受了。

「我小時候,法隆陛下曾和我說過話。不過他當時還是王子殿下就是了。」

對堤格爾來說,他果然會想協助這樣的人。

他身上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拿著裝滿啤酒的銀杯。平常順其自然的頭髮,今天梳理得整整齊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比較偏好市井的氣氛?」

「是陛下的話,使您決定成為騎士的吧。」

「可以啾──給我們看嗎?」

他正站在桂妮薇亞住處的二樓露台上。從這裡,可以清楚看見街道的模樣。

堤格爾遠遠眺望著燈火通明的市內,低聲自語道。

堤格爾皺眉。這問題太抽象了。

萊斯特的真實身分不是人類,是名為托爾巴蘭的魔物。

也許是突然感到羞恥吧,米拉紅著粉臉,別開視線。

米拉搖頭。藍色的眸子出現短暫的動搖。

路上有許多露天攤販,雖然沒像白天那樣大聲吆喝,但是混在夜風中的烤羊肉或烤鰻魚的香氣,以及從煮湯的鍋子中冒出的騰騰熱氣,全都刺激著人們的食慾。每個灘子前都排著長長的人龍。

堤格爾驚訝地看著心上人。米拉微笑道:

但是目前的他,身上沒有戰士的威嚴,反而因為穿著禮服,看起來綁手綁腳,令人感到忍俊不禁。男人也和堤格爾一樣,拿著銀杯。

「這樣沒問題嗎?」

「妳個人的任性要求,反而能讓我更有幹勁呢。」

自古以來,布琉努就一直認為弓箭是膽小鬼使用的武器,相當瞧不起弓箭手。就算以弓箭立下功勛,也無法得到正當的評價。

「大哥哥,大姊姊,你們在交往嗎?」

米拉正想起身,這時一顆木製的圓球滾到她腳邊。兩人抬頭一看,四名孩子正朝著這邊跑來。應該是玩九柱戲時,不小心把球踢過來的吧。

「開國君王夏爾的騎士中,也有名叫羅蘭的人。是為了保衛人民而揮劍,把這件事當成最高榮譽的,騎士中的騎士。」



「還有就是,我覺得殿下很重視人民。」

「怎麼突然那麼做?雖然我很開心啦。」

羅蘭是布琉努王國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以勇猛無雙名震天下。因為黑髮黑眼,再加上總是穿著黑色的鎧甲,所以被鄰近諸國稱為黑騎士。

「我一直覺得很好奇,你父親沒想過讓你學劍術或槍術嗎?」

站在他身旁的高個子男人,以穩重的聲音問道。那男人的肌膚被陽光曬得黝黑,五官精悍,臉上有巨大的陳年傷疤。體格魁偉健碩,即使隔著禮服,也看得出胸膛有多厚實。

「那就好。」

在這港灣都市杜里斯時也是,堤格爾與羅蘭並肩戰鬥,打倒了魔物托爾巴蘭。儘管羅蘭是第一次見到魔物,卻能無畏地迎戰魔物。那勇敢的模樣,令堤格爾非常佩服。

今晚的宴會,是為了慶祝杜里斯恢複和平,凝聚聯軍與諸侯貴族、有力人士的向心力而舉辦的。身為吉斯塔特軍指揮官之一的米拉,當然非出席不可。由於桂妮薇亞也邀請了堤格爾,所以他也會出席。

堤格爾聽說,米拉與蘇菲向桂妮薇亞問了不少卡里博恩的事,但全被她含糊帶過。

被稱為羅蘭的男人苦笑著聳肩。

「是啊。」

「滿意的話,就快點回去吧。」

「羅蘭閣下,您為什麼想成為騎士呢?」

是這個意思啊。堤格爾總算懂了。儘管堤格爾身為吉斯塔特的客將,不過要是想法或行動與吉斯塔特軍的方針有所差異,也是個問題。桂妮薇亞肯定也會對此抱持不信任感。

應該不是吧。堤格爾在心裡這麼想,一面問道。因為菈娜──史薇特菈娜的丈夫德歐特,也就是米拉的父親在結婚之前,是一名耿直的文官。

「關於桂妮薇亞殿下,你有什麼想法?」

堤格爾不經意地問道。羅蘭抬頭看著夜空,沉默了下來。大約十秒後,他凝視著黑夜說道:

另一個孩子如此問道。堤格爾還沒來得及回話,米拉已經先行動了。只見她朝堤格爾湊近,右手放在他的臉頰上,讓他轉頭面向自己,接著將嘴唇按了上去。注意力全放在孩子們身上的堤格爾,根本來不及反應。

見堤格爾笑容滿面,米拉不解地歪頭。他接著解釋道:

兩人對望一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溫暖的沉默橫跨兩人之間。堤格爾喝了口啤酒,隔了一陣沉默後問道:

堤格爾是吉斯塔特軍的客將,羅蘭是布琉努軍的總司令。雖然兩人立場不同,不過仍然像多年知己似地親昵談天。

「身為戰姬,我和蘇菲必須以吉斯塔特的利益為最優先。之所以和殿下結盟,也是基於這個理由。但是你不一樣,對吧?」

「聽到我的名字後,陛下告訴我一件事。」

堤格爾目送他們離去後,看向米拉。

羅蘭抿了一口酒,問道。堤格爾點頭回應:

堤格爾忍不住連連眨眼。父親的好友馬斯哈•羅達特說過,羅蘭出身於首都尼斯。但是除非有相當的身分地位,否則應該沒辦法和王子說上話吧。

「那、那只是口誤……!比起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

堤格爾堂而皇之地回道。在這種時候,出現生氣或難為情的反應,反而會讓這些小鬼頭開心,他很清楚這點。孩子們故作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

「只要明白你是基於什麼理由說話,就沒有問題。好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之後還要為今晚的宴會做准──」

「是的。因為我是鄉下人。羅蘭閣下呢?」

身為貴族,人脈是很重要的。被其他國家的王族記住名字,更是光榮。堤格爾之所以想協助桂妮薇亞,一方面也是為了父親。

「第一點,因為殿下是恩人。沒有她的話,我們早被萊斯特,不對,早就被托爾巴蘭殺死了。」

「走吧,還要為宴會做準備呢。」

羅蘭側眼看著堤格爾訝異的模樣,笑了起來。

見米拉自顧自地走遠,堤格爾連忙追了過去,來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並肩前行。

孩子們連連點頭,轉過身,拔腿就跑。



米拉調侃似地笑道,接著露出安心的表情。

銀色的滿月照耀著海面與港灣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