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慶功宴(4/8)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4

沒人來找堤格爾說話。就算桂妮薇亞介紹過他,但是與米拉三人比起來,他的份量還是不夠。眾人會先去找戰姬與黑騎士攀談,也是理所當然的。

堤格爾靠在牆上,一面小口啜飲著啤酒,一面遠遠看著米拉。是米拉的副手加雷寧拜託他這麼做的。希望堤格爾能幫忙注意,別讓不肖分子接近米拉。堤格爾二話不說地接下這個任務。就算加雷寧不拜託,他也打算這麼做。

順帶一提,加雷寧並不在這裡。侍從與副官都在其他房間待機,拉菲納克與羅蘭的副手奧利維也一樣。

──雖然說能專心注意米拉也不錯,但還是想和誰說說話呢。

堤格爾看著心上人,在心裡自語。不久之後,他開始覺得煩躁。與米拉說話的人中,有人不斷要求與米拉握手,或是不必要地貼近米拉,若無其事地想把手放在她肩膀或腰上。

米拉當然沒讓那些人得逞,她以極為自然的態度撥開那些人的手,笑咪咪地婉拒要求。儘管如此,堤格爾還是很介意。就算告訴自己,那是米拉的工作,他仍然覺得很不痛快。

──要是我能站在米拉身邊,就能多少牽制那些人了。

自己究竟得像這樣,在旁邊乾瞪眼到什麼時候呢?

雖然很想到外頭吹風透氣,但是為了預防萬一,不能把目光從米拉身上移開。堤格爾沒有心情吃料理,只好一直灌著侍者幫忙倒的啤酒。

「還愉快嗎?」

一名女性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是桂妮薇亞。堤格爾皺起眉頭,因為他差點打起充滿臭味的酒嗝。他轉頭清了清喉嚨後,擠出笑容:

「是,我喝了許多美味的亞斯瓦爾啤酒。」

堤格爾一面回答,一面在心裡疑問,自己究竟喝了幾杯酒。銀杯一空,侍者就會機靈地過來斟酒,所以應該喝了七、八杯吧。

「剛才真是對不起。我是純粹想介紹你給大家認識。」

桂妮薇亞面帶歉色地笑道。堤格爾搖頭。

「請不必在意。如果我是他們,也會先去認識戰姬或黑騎士。再說,雖然我喜歡聽英雄讚歌,但是不擅長談論自己的事。」

「是這樣嗎?關於你那奇妙的黑弓,我有很多想問的部分呢。」

桂妮薇亞以幾乎被宴會的喧鬧聲蓋過的音量,小聲說道。堤格爾把銀杯移到嘴邊,以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回道:

「那把弓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就我來說,關於那把叫卡里博恩的劍,我也想向殿下打聽那把劍的事呢。」

堤格爾不著痕迹地拒絕。桂妮薇亞乾脆地放棄繼續追問。

「很抱歉,殿下,關於那把弓的力量,我什麼都不知道。說起來,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那把弓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哪有什麼開心的。如果看起來像是那樣,表示我和殿下都很會假笑吧。」

「你一直以很可怕的表情看我這邊呢。」

堤格爾心跳加速,小聲地向蘇菲道謝後,把銀杯放在附近的桌上,若無其事地踏上走廊。

說完,她拿起另一顆貝殼,以刀子撬開外殼,將肉放入口中,扁著嘴道:

堤格爾捧起米拉的左手,輕吻手背,接著抬起頭道:

「──你有想過在殿下底下做事嗎?」

晚風輕拂,藍發微微搖晃,青年再次動了起來。他一步一步地,確實地縮短自己與心上人之間的距離。月光在藍色禮服上投射出迷離的陰影,將米拉襯托得如夢似幻,宛如神話傳說中的妖精似的。

「圓桌武士得到同伴之外的人協助的故事,並不稀奇。但是,看到你那把能夠打倒魔物的弓後,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故事……」

「快過去吧。我不會讓其他人接近露台的。」

堤格爾停下腳步。彷彿被定身似地,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米拉。沐浴在月光下,朝自己微笑的米拉,美到找不出任何話語形容。

堤格爾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重新抱緊米拉。隔著禮服也能感受到的柔軟身體,宜人的體溫,以及甘甜的芳香,使他忍不住嘆息。原本在心底深處翻騰的焦躁,總算平靜下來。令他想維持這樣,直到永遠。

「請用。不過味道很苦,要小心哦。」

堤格爾將銀杯拿到嘴邊,假裝喝酒,暗暗觀察老伯爵。儘管他的語氣像是在規勸桂妮薇亞,但是態度中沒有半點敬意。

「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是嗎?烏魯斯閣下究竟向殿下說了什麼呢?」

米拉微笑道,堤格爾苦笑起來。

「您不是說,會平等地對待島民與陸民嗎?您不該那麼說的。您應該說,等到戰勝傑梅因之後,您會重用島民,並且沒收陸民的財產與領地,將那些賜給有功的島民。您必須對島民做出這樣的保證才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反過來說,沒有獎勵的話,不論諸侯與騎士,都會失去鬥志的。」

米拉將雙手環到堤格爾背上,調侃地道。「沒……」堤格爾下意識地想反駁,「嗯。」但是幾秒後又大方承認,在抱著米拉的雙手上用力。儘管表現出幼稚的佔有慾,米拉卻沒有說什麼。

「這種貝類可以醒酒。是附近漁村的居民,為了感謝我們把糧食分給他們,特地送來的。」

出乎意料的質問,使桂妮薇亞連連眨眼。迪蘭伯爵繼續道:

「對不起,我輕率的言行,給殿下帶來困擾了……」

米拉藍色的眸子略顯濕潤,歡迎心上人似地張開雙臂。

堤格爾思考了一會兒,老實地答道:

「說什麼傻話。」迪蘭譏諷地道:

堤格爾朝米拉走近,溫柔地握住她的左手。

「──妳好美。」

桂妮薇亞凝視了堤格爾半晌,笑了起來。

──殿下的那個宣言,果然不太妙呢。

「不會。」桂妮薇亞笑著搖頭道:

米拉身子一震,壓抑音量的喘息,刮搔著年輕人的鼓膜,點燃他的慾念。堤格爾仔仔細細地撫弄,充分享受過那渾圓後,放鬆雙臂,朝米拉湊近,想把自己的嘴唇按在她的櫻唇上。

她在嫉妒嗎?就像自己對所有接近她的男人感到煩躁一樣。

「……對不起。」

「──伯爵。」

「抱歉在您談得正愉快時打擾了,殿下。」

「還有餐點也是。我也知道這座城市剛被戰火摧殘過,缺乏足夠的糧食,但是宴會中數量說得上充分的,只有麵包。而且還把那種貝類端上桌……見微知著,連宴會都這麼寒酸的話,騎士們會對殿下感到失望哦。」

接著,迪蘭伯爵移動視線,不屑地看著桌上的料理。

堤格爾用力捏緊手中的銀杯。這個老頭是故意讓堤格爾聽見他的不滿,藉此羞辱桂妮薇亞。

「傳說中,圓桌武士的加拉哈德,曾在布爾加斯打倒惡龍。當時有一名來自異國的弓箭手協助他屠龍,據說那弓箭手使用的是黑色的弓,而他射出的箭,就連龍的鱗片,也能輕易穿透……」

堤格爾一面與那些人飲酒聊天,一面繼續以目光保護米拉。

「我明白了。既然與馮倫家有關,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就不多問了。不過,我還是想問一件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聽說過『魔彈之王』嗎?」

桂妮薇亞笑著向老伯爵寒暄,沒想到迪蘭伯爵重重嘆了口氣。

「是嗎?那我先走了。」

「沒必要強逼無法戰鬥的人上戰場。功勛就由布琉努軍和吉斯塔特軍接收吧。」

「完全猜不出來。我爸說,他只和殿下聊過幾句而已,而且完全沒說過能討殿下開心的話。我想,他應該是不經意地說了些什麼,剛好觸動了殿下的心弦吧。」

米拉緊張了起來,可是堤格爾置若罔聞。雖然將手掌放開,但是五根手指仍然不住輕劃米拉的肌膚。不只如此,左手還移動到米拉腰部以下的部位,隔著禮服,觸碰臀部。

雖然看不清米拉的表情,但是聽得出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米拉晃動著藍發,走向大廳。堤格爾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為了記牢剛才的觸感似地,將手掌緩緩握緊。

「只要妳沒有說『不』,我就會一直留在妳身邊。」

米拉輕聲嬌喘。那帶著嫵媚的氣息,使堤格爾渾身發熱,手掌在背上游移,指尖鑽進禮服底下。



堤格爾以右手掌溫柔地摩娑米拉裸露的後背,彷彿想確認肌膚的柔嫩,又或是想以自己的手掌記住些微的起伏似的。

桂妮薇亞拿起一顆貝殼,熟練地將其撬開。

「如果我能說『是』,不知該有多好呢……殿下,您剛才說那些話時,究竟在想什麼呢?」

滿月的銀光,安靜地照耀著佇立在露台上的米拉。

「別、別這樣。不能在這種地方……」

米拉的語氣像是突然想到才這麼問,但是後半段明顯帶刺,就連現在的堤格爾,也聽得出她的不高興。堤格爾連忙辯解道:

「為了拯救杜里斯,吉斯塔特軍流了許多血。島民們當然也勇敢地在戰場搏命……但是當時,你與你的士兵,又是在哪裡呢?」

堤格爾正想抱住那穿著禮服的纖細身體,又突然停下動作。從胸口延伸到肩膀的荷葉邊上,卡著一根栗色的頭髮。應該是宴會中,來找米拉攀談的誰掉的頭髮吧。

桂妮薇亞以與其說是淡然,不如說是冷淡的語氣,打斷迪蘭的話。

宓莉莎並非意指馮倫家的家傳寶弓,就是魔彈之王的弓,而是在目睹黑弓的力量後,想起那個傳說。

堤格爾把自己與桂妮薇亞的對話轉述給米拉聽。米拉皺起眉頭。

「該回去了呢。」

堤格爾在心裡痛罵迪蘭千百遍後,向桂妮薇亞深深低頭道歉:

他說的,是戒指的事。等堤格爾把手收回後,米拉把自己左手舉到胸前,保護戒指似地將右手覆於其上。

儘管明白自己不該插嘴,堤格爾還是忍不住說話了。

「謝謝,我欠妳一份人情。」

堤格爾笑著回答。「過來這邊。」桂妮薇亞眉開眼笑地把他帶到某張桌子前。桌上除了裝滿湯的大鍋子、放滿麵包的大盤子之外,還有一個堆放了許多黑色貝類的盤子。那貝類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外殼閉得死緊,盤子前放著好幾把細長的餐刀。

「原來如此。既然如此,再怎麼猜,也猜不到真相呢。」

就在這時,有人朝桂妮薇亞走來。那是一名體態肥碩,身上穿著絹制禮服,黑髮中夾雜著少許白髮的初老貴族。雖然他臉上掛著穩重的笑容,但是態度相當傲慢。

堤格爾掩不住疑惑地看著桂妮薇亞。

堤格爾之所以能裝傻成功,是因為喝醉了,得花點時間才能回想起那個詞的緣故。桂妮薇亞不疑有他地回道:

「我剛才忘了說。謝謝妳。」

「聽說有人很愛這種苦味。雖然說紅茶也是這樣,人類的味覺貌似相同,但感受其實完全不一樣呢。要不要再吃一顆呢?不過貝殼的邊緣很利,要小心──」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現在塗了口紅,顏色會印在你嘴上的。」

「托你的福,我的心情好了很多。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宴會開始將近一刻鐘後,米拉總算從諸侯及有力人士的包圍中解脫。盤中的料理幾乎被清空,大廳中的人也少了一半以上。大多數人不是在其他房間休息,就是和熟人聚在一起談天。

儘管這回答出乎意料,卻很有道理。回大廳之後,說不定有誰會因為米拉的口紅而猜到發生過什麼事。

「一起回去的話不太妙。我留在這裡吹一下風吧。」

「……那是什麼?」

「我是在稱不上豐饒的土地長大的,所以大部分的食物都吃得下。」

雖然理由冠冕堂皇,但其實堤格爾有不能立刻回去的難言之隱。剛才抱著米拉,充分享受過軟玉溫香後,他身體的某處出現明顯的變化,就算穿著禮服,也看得出來。不能在這種狀態下直接回到大廳。

堤格爾如此心想。就在這時,幾名年輕人湊了過來,開口與他攀談。似乎是因為剛才和迪蘭的那些對話,使他們覺得堤格爾是個有趣傢伙。

根據『虛影的幻姬』──戰姬宓莉莎的說法,魔彈之王是古代傳說中的人物。他從女神那兒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敵人,最後成為國王。

「你喝太多啦。話說回來,你和桂妮薇亞殿下聊什麼,聊得那麼開心?」

「我不是說過嗎?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就堤格爾所知,父親不是吝於讚美他人的人。但也不是會一個勁兒讚美第一次見面,或是以華麗的詞藻奉承他人的人。

堤格爾接過貝殼,捏起其中的肉,放入口中。就如桂妮薇亞說的,一陣強烈的苦味襲向舌根。但是他又不能把貝肉吐出來,只好努力咀嚼後,將其吞進肚子里。桂妮薇亞覺得堤格爾的反應很有趣似地笑道:

沒想到米拉卻以右手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堤格爾連連眨眼,以眼神詢問理由。

忽地,米拉轉頭,與堤格爾四目相對。堤格爾原以為是偶然,沒想到米拉對自己眨了眨眼後,緩步走向露台。與米拉同樣從賓客的包圍中解放的蘇菲,笑著朝堤格爾走來。

米拉很快地放棄猜測。目前只要知道,桂妮薇亞對堤格爾的黑弓之力很感興趣就行了。

不知是接受了堤格爾的說法,或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米拉不多說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但是在即將進入走廊時停下腳步,轉動頸子,側著臉問道:

「謝謝。雖然是我主動提起的,但果然不是該在這種場合聊的話題呢。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對食物有什麼好惡嗎?」

堤格爾聽了這回答,愣在原地時,又有一名貴族過來與桂妮薇亞說話。見桂妮薇亞開始與那貴族交談,堤格爾安靜地離開了。

迪蘭住了嘴,憤恨地瞪了桂妮薇亞一眼,「請尊重亞斯瓦爾的島民。」扔下這句話後離開了。

「不行。」

「既然如此,你就留在這個島上吧。」

「你好,迪蘭伯爵。不知你是否滿意今晚的宴會呢?」

說出口的,是與剛才一模一樣的話。儘管心潮澎湃,但是除了這句話,堤格爾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他希望能在這句話中,道盡千言萬語。

黑暗中,看不清米拉的表情。為什麼要這麼問呢?堤格爾在心裡感到疑問,並推測出一個可能性。

「謝謝。」

該怎麼做好呢?堤格爾在心裡猶豫。現在的話,就算走到米拉身邊,應該也沒有問題。但果然還是該等到宴會結束比較好吧?雖然只能在一旁看著米拉的感覺很痛苦,不過這就是自己的任務。

「沒有島民的協助,你以為自己有辦法戰勝傑梅因軍嗎?就算有戰姬或黑騎士──」

堤格爾不高興地捏起頭髮,將其扔掉。米拉嗤嗤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