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慶功宴(5/8)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4

另一座露台上,羅蘭靠在牆邊,以帶著疲倦的雙眼眺望黑夜。他很想把這身拘謹的禮服脫掉。

「不管參加幾次,都沒辦法習慣呢……」

羅蘭十三歲時就成為騎士,二十一歲時,法隆王把王國寶劍杜蘭達爾借給他使用。雖然這是舉世無雙的殊榮,但也因此出現許多無法推辭的邀約。和那些宴會比起來,今天的宴會根本不算什麼。

儘管如此,不習慣這種場合,以及喘不過氣的感覺,不管參加多少次,還是沒有改變。對羅蘭來說,與其參加這種活動,還不如連續揮動兩百次綁著重物的木劍來得實在。

花的名字、都市中的流行、人際糾葛……羅蘭對這些事完全不感興趣。再加上拙於言詞,所以無法把戰場或武器的事說得天花亂墜,逗其他賓客開心。儘管他會耐著性子認真聽對方說話,儘可能誠實地回應對方,但別人應該會覺得他是無趣的男人吧。

如果是羅蘭的好友,騎士團副團長奧利維,不論是貴族千金、官員的親戚,或是心裡另有計較的商人,全都能對應自如。如果有他在場,亞斯瓦爾人對布琉努軍的印象,肯定會比現在更好吧。

「雖然這樣很丟臉,不過下次,還是要求讓奧利維也在場吧。」

羅蘭嘆道。就在這時,他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接近。

由於感覺不到敵意,所以羅蘭只是站直身子,等對方現身。

「我剛才看見您往這邊走……您還留在這兒呢。」

來人是桂妮薇亞。只見她雙手都拿著銀杯,並將其中一杯遞給羅蘭。黑騎士鄭重地婉拒道:

「心領了。我剛才已經喝了很多啤酒。」

「杯里裝的是水。這樣也不行嗎?」

桂妮薇亞有如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得意地笑了起來。羅蘭苦笑著接過銀杯,喝了一口。清涼的感覺稍微消解了疲勞。

「在宴會上,您一直板著臉,難道說您對這宴會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桂妮薇亞問道。羅蘭搖頭。

「不。我只是不知道該在那種場合聊什麼而已。在布琉努時,我也常使宴會冷場。假如因此害宴會的氣氛變差,我道歉。」

「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呢。」

桂妮薇亞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也總是與宴會格格不入。因為我一直在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巡禮,所以老是被當成怪人。」

根據探子的回報,艾略特死後,吉斯塔特軍一直待在杜里斯。這表示他們不打算就此回國,八成正在尋找能代替艾略特的結盟對象,以回收之前的投資。

羅蘭不再反駁。與托爾巴蘭戰鬥時,桂妮薇亞也曾救過自己的命。這麼一想,也許不該拒絕被她這樣靠著。

父親醒來時,應該會感到悲傷吧。但是,為了亞斯瓦爾的將來,這是非做不可的事。

說完,桂妮薇亞難為情地垂下眼帘。她一方面驚訝於自己居然會把心中的煩惱全部說出來,不過同時,又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穩。正因為對象是羅蘭,所以桂妮薇亞才希望他聆聽自己的真正想法。

傑梅因不只一次向父王撒迦利亞如此抱怨。但父親不但不斥責桂妮薇亞,還讓她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殿下。」

「您已經身處戰場了。戰場,是會發生各種意想不到的事的場所。」

「雖然我從以前起,就有想成為女王的念頭,但只是想想而已。因為上面的兩名兄長年輕健康,又分別有許多支持者,我沒有任何能和他們對抗的力量。話是這麼說,我也不想什麼都不做就認輸,所以試著以自己的方式,打破現狀……」

──必須注意的,不只桂妮薇亞和布琉努軍而已。

低沉的聲音,使桂妮薇亞抬起頭。羅蘭凝視著黑夜,說道:

「殿下。」黑騎士簡潔地打斷桂妮薇亞的話,搖頭道:

桂妮薇亞捏緊自己左手,再次靠在羅蘭身上。不過這次,是為了不讓羅蘭看到自己的表情。桂妮薇亞在腦中尋找話題。

桂妮薇亞逃入神殿,拚命尋找藏身之處時,發現一道暗門。她毫不猶豫地躲入暗門之中。

「您為什麼想成為騎士呢?」

為了把黑騎士的每句話、每個字刻進心中。桂妮薇亞以雙手按著胸口,沉默下來。「謝謝您。」半晌後,桂妮薇亞向羅蘭道謝。

忽地,他發現桂妮薇亞的左手有什麼臟污。仔細一看,她的拇指正在滲血。察覺羅蘭的視線,桂妮薇亞皺眉道:

今早,他收到亞斯瓦爾島的諸侯們大舉前往妹妹的根據地杜里斯的消息。傑梅因在各個要衝都配置了部隊與間諜,以便隨時收集亞斯瓦爾島的最新消息。

「為什麼,這麼問……?」

「我也想問一件事──您真的想成為女王嗎?」

可以感覺到,桂妮薇亞微微屏住了氣息。

「殿下,我想問的是,您想成為女王嗎?」

與海盜戰鬥時,羅蘭不小心掉入海里。那時桂妮薇亞不但親自跳入海中,把失去意識的羅蘭拉上來,而且還只穿著極薄的內衣,以身體幫羅蘭取暖。

羅蘭簡短地同意道,與公主一起仰望夜空。雖然他不是風雅之人,但是也沒駑鈍到不懂月色之美。

這是布琉努自古以來的諺語。被委婉拒絕,桂妮薇亞不滿地鼓起雙頰,不成反駁地反駁道:

「您的意思是,今後仍然會出現各種我想像不到的事嗎?」

「是剛在大廳才撬開貝殼時劃傷的。我還以為早就止血了……」

桂妮薇亞與羅蘭在露台上賞月時,傑梅因王子也同樣抬頭仰望著明月。不過,他的表情非常不高興。

生平第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羅蘭陷入沉思。自己從小就身強體健,運動神經也很發達,所以對立志成為騎士的事,不曾抱有任何疑問。雖然覺得選擇成為騎士,有點對不起養大自己的巫女們,但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決心。

羅蘭苦笑起來。宴會開始前,他也曾被堤格爾問過一樣的問題。連續兩次提及自己的身世,今天真是奇妙的日子。

「我很憧憬您。」

被圓月映照出來的兩道身影,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重疊在一起,等待短暫時光流逝。

「──羅蘭閣下,您相信命運嗎?」

「您是真心想成為騎士嗎?」

羅蘭故意不點出桂妮薇亞聲音發顫的事,繼續道:

「自從成為騎士團的團長後,舊友很多人問我,『你為什麼想成為騎士?』。」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會這麼問的人,不是對我抱著憧憬,就是對自己想走的路感到迷惘……您是哪一種呢?」

「傑梅因啊,有桂妮薇亞這樣的人存在,不也挺好的嗎?她與偏重大陸的你,或偏重島嶼的艾略特不同,不偏心島嶼也不偏心大陸,同等重視雙方。我認為這樣的人是很寶貴的。再說,雖然你說我很寵桂妮薇亞,但是我從來不曾主動為她做過什麼,不是嗎?」

「反正都是不擅社交的同類,有什麼關係?再說,在這會場上,只有您是能讓我放鬆的對象。」

羅蘭暗自心想,那看法很正確。

他當然聽說過羅蘭的名字。雖然不曾與羅蘭交手,但是從將領與士兵們那兒聽說過許多羅蘭的英勇事迹。知道羅蘭是大意不得的超級強敵。

布琉努不可能毫無條件地支援桂妮薇亞,他們究竟想從這個國家掠奪多少東西?話說回來,也不能一味指責父親。因為就連傑梅因,也同樣認為桂妮薇亞不成氣候,所以放著她不管。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您不但武功高強,又很會帶兵打仗,即使大敵當前,也能毫不畏懼地戰鬥,而且從來不曾輸過,是保護布琉努的常勝將軍。怎麼可能有人不憧憬──」

「那女人在發什麼瘋?想玩瑟菲莉亞的家家酒嗎!」

桂妮薇亞低下頭,難過與鬆了口氣的感覺,同時湧上胸口。假如羅蘭真的答應她,在覺得開心的同時,自己一定會感到失落吧。桂妮薇亞在心裡嘲笑自己的矛盾。

──讓巴納德男爵他們溜走,實在太可恨了……

「桂妮薇亞似乎真的想和我開戰呢。」

羅蘭微微睜大眼睛,緩緩搖頭。

「圓桌武士中,有人朝月亮扔槍,並且真的刺中月亮哦。」

羅蘭低頭道歉,動作看起來相當笨拙,似乎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很困惑。看樣子,他不是有意為之,是在無意識之下那麼做的。

羅蘭以帶著堅定意志的語氣回答後,微微歪著頭。

「要問相不相信的話,應該說不上相信吧。但是,小時候遇見法隆王的事,我想把它當成命運。」

「殿下。找出那樣的人才,是您今後的職責。」

「人是摘不下月亮的。」

原來如此。桂妮薇亞說著,輕笑起來。

還必須留意協助艾略特的吉斯塔特軍的動向。

桂妮薇亞輕聲問道。羅蘭的回答,不像剛才那麼乾脆直接。

「我為落海的您取暖時,您並沒有對我做什麼,不是嗎?」

亞斯瓦爾的王族在取名時,都會放進一位圓桌武士的名字。

後來,父親病倒,弟弟妹妹們接連去世,對桂妮薇亞而言,首都成為非常危險的場所。於是她選擇遠離首都,以免被捲入兩名兄長的對立之中。

意料之外的辭彙,使羅蘭不由得身體一震。但是他很快地冷靜下來,桂妮薇亞也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桂妮薇亞才會求助於其他國家。在得到布琉努的協助後,她打算一面旁觀兄長們的鬥爭,一面慢慢強化自己的勢力。

傑梅因無意識地把腦中所想說了出來。

「事已至此,與傑梅因兄長大人的決戰是難以避免的了。我也已經做好成為女王的覺悟。但是,情勢變化得太快,讓我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上這條路。」

他身處之處,是亞斯瓦爾王國大陸的巴爾韋德。這兒是霸王瑟菲莉亞進攻大陸時最早佔領的城市,不但有堅固的城牆,而且是歷史悠久的大城市,所以被傑梅因作為自己的根據地。

他對桂妮薇亞的評價非常差。

桂妮薇亞抬起頭,滿月的銀光正灑落在兩人身上。

羅蘭嘆了口氣。就算要她退開,這公主八成也不會聽吧。她就是這種人。

「殿下……」

儘管羅蘭說得並不流暢,可是桂妮薇亞聽得很認真。她明白,黑騎士正為了自己,努力地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他把自己是孤兒,在神殿長大,以及遇見還是王子時的法隆王的事告訴桂妮薇亞。全部聽完後,桂妮薇亞安靜地問道:

雖然那想法很俗氣,但指揮吉斯塔特軍的,是兩名戰姬。也同樣是大意不得的對手。

目前,傑梅因一個人站在露台上,陷入沉思。

用了貝德維爾名字的自己,在供奉貝德維爾的神殿中得到失傳已久的王家寶劍,桂妮薇亞有種命運般的感覺。覺得自己奉命繼承亞特留斯和瑟菲莉亞的遺志,因此踏上戰場。

現在想想,那應該是父親的補償心理吧。撒迦利亞王把自己求之不得的自由賜給桂妮薇亞,借著做這種事,來得到滿足感。傑梅因如此認為。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就無所謂。」

就在這時,桂妮薇亞突然把身體靠在羅蘭身上。感受到她的重量,羅蘭有點緊張,要是被別人看到,就不好了。

「失禮了……」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那女人完全不為國家著想,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是殘害這塊大地的害蟲。

「裡面有個祭壇般的台座,上面放著一把劍,就是卡里博恩。我拿起那把劍,擊退了那些刺客。我無法把發現,不,邂逅卡里博恩的事,當成偶然。」

「您不怕我對您做出什麼冒犯的事嗎?」

傑梅因今年二十七歲,他原本是有著俊秀五官的青年,可是如今,因為長了許多贅肉,不但變成大餅臉,肚子也非常突出。他穿著寬鬆的絹制服裝,上面披著有皮草滾邊的長袍。手上鑲了寶石的銀杯里盛的是亞斯瓦爾產的葡萄酒。比起啤酒,他更偏好葡萄酒。

除此之外,原本支持艾略特的亞斯瓦爾島諸侯們的動向,也很令人在意。雖然那些人分開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一旦團結起來,就會變得很麻煩。

傑梅因掩不住怒氣地啐道。比起艾略特的反目,妹妹的行為帶給他的衝擊更大。當他聽到桂妮薇亞居然找布琉努軍當靠山時,差點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是啊。」

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如此出乎意料。她沒想過艾略特會在與傑梅因開戰之前就死去,也沒想過自己會和吉斯塔特軍合作,更沒想過巴納德男爵等大陸諸侯會來投靠自己。

「父親大人,您太寵桂妮薇亞了。大公主那個樣子的話,是無法成為弟弟妹妹們的榜樣的。」

──我不會再把桂妮薇亞當成妹妹了。我一定要她為自己輕率的行為付出代價。

桂妮薇亞之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是因為羅蘭捧起她的手,含住拇指的緣故。黑髮公主別說出聲了,她甚至無法動彈,只能注視著黑騎士。確認血止住後,羅蘭放開手。

「我一面在以前造訪過的圓桌武士聖地巡禮,一面觀察情勢。因為我認識那些地方的人,也對那些地方的地理環境有概念。但是在我造訪供奉圓桌武士貝德維爾的古老神殿時,被不知什麼人派出的刺客攻擊。」

「對我來說,想當成命中注定的事,就是得到卡里博恩吧。」

「月色真美。」

桂妮薇亞打斷羅蘭的話似地說下去。

「這個嘛,自從法隆王和我說話的那天起,我就不認為自己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最好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但是殿下,您的部下以及我們,正是為此集合在這裡的。」

「話是這麼說,不過布琉努軍的總司令是那個黑騎士,應該無法簡單擊敗他……」

「我在宴會的演說中,明白了您的想法。我希望您能一直堅持您的決心,就像照亮黑暗的火把那樣。只要您能堅持下去,我們就會為您擊退敵人、破除陷阱、開闢道路。雖然我是布琉努人,但是會為您揮劍,讓您走到王位之前。」

「當然不只這樣而已。我是真的想替因父王病倒,弟弟妹妹們死去而陷入混亂的國家做點什麼。之所以不和傑梅因兄長大人或艾略特兄長大人合作,是因為一旦那麼做了,我就必須割捨大陸或島嶼的其中一邊。」

羅蘭輕聲打斷桂妮薇亞的話,再次問道。黑髮公主彷彿被封住聲音似地閉上嘴,仰頭看著半空中的滿月。

「──如果您能成為我國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