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慶功宴(7/8)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4

「好久不見了,路特維奇閣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傍晚。這麼晚了才登門打擾,真是抱歉。塔拉多閣下。」

名叫塔拉多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朗笑道:

「就算半夜登門,我還是會很歡迎你的。若是路特維奇閣下,肯定有你的理由。」

塔拉多說著,在路特維奇對面的沙發坐下。年老的侍女把銀杯、葡萄酒、裝著乳酪的盤子放在桌上後,離開房間。

路特維奇閑聊了幾句後,切入正題。

「關於傑梅因殿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過什麼事嗎?總覺得殿下的脾氣變得有點急躁。」

「原來你想問這個啊?大約十天前開始吧,殿下就抓狂了。」

相較於路特維奇謹慎地使用修辭,塔拉多則是毫不客氣地直接說道。儘管路特維奇以責備的眼神看他,但屋主還是無所謂地喝著葡萄酒。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路特維奇無奈地嘆氣,如此告訴自己。要求漁村出身的塔拉多懂得禮節,對話會難以進行下去的。只要自己不在意,就沒問題了。

「殿下已經告訴你德爾茜拉公主的真正死因了嗎?」

塔拉多問道,路特維奇表情嚴肅地點頭。

「害殿下變了個人的原因,果然是那件事嗎?」

「肯定是。不過,我覺得不只這樣。」

路特維奇向前探出身子。塔拉多的觀察力很敏銳,路特維奇之所以在深夜前來找他,就是認為可以從他這裡打聽到什麼。

「艾略特是被殿下派出去的刺客殺死的。你知道吧?」

路特維奇點頭。儘管傑梅因只告訴他艾略特死了,不過路特維奇本來就知道傑梅因有派刺客暗殺艾略特的事。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塔拉多諷刺似地揚起嘴角道:

「在那之前,殿下之所以那麼痛恨艾略特,是因為他堅信艾略特是殺害弟弟妹妹們的幕後主使者。所以和搶王位無關,殿下有充分的理由要殺艾略特。可是,害死德爾茜拉公主的是歐斯朋。這樣一來,殿下就殺錯人了。」

「沒有什麼殺不殺錯人的。既然殿下與艾略特王子的對決是無可避免的事,派刺客暗殺對方,也是不得已時的必要手段。」

「的確,如果諸侯們團結起來,比起桂妮薇亞殿下的意志,應該會以自己的想法為優先吧。」

「也許吧。不過前提必須是,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哦?」

「就吉斯塔特軍來說,他們希望像你這樣標榜中立的人能留在亞斯瓦爾島上。理由有二。第一,假如桂妮薇亞殿下的勢力太大,吉斯塔特軍的影響力將會相對變弱。」

達馬德一聽,表情不禁變得苦澀。不只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就連薩克斯坦,也跳進這個國家的內亂中攪和了。情勢變得愈來愈麻煩。

雖然說欺騙了漢米許的自己,不該說這些話。

──話是這麼說,我國應該也有以某種形式,參與其中吧。熟知亞斯瓦爾國情的人,早已被我送到該地了。王弟殿下是這麼說的……

今後,自己該怎麼做呢?繼續旅行,目睹王子與公主之間的內戰結束,再回墨吉涅嗎?雖然那樣也可以,但是「所見所聞」的部分,該如何說明呢?

騎士的聲音低沉,帶著奇妙的腔調,那不是亞斯瓦爾語。

「跟隨桂妮薇亞殿下的諸侯貴族中,有不少人並非因為效忠殿下,而是單純因為不想跟隨傑梅因,出於無奈,才加入殿下這邊的。假如那些人團結起來,與桂妮薇亞殿下作對的話,對吉斯塔特軍來說,也會很傷腦筋。」

騎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後,達馬德收刀回鞘,一屁股坐在地上。

宴會的隔天,杜里斯某間小酒館的包廂中,堤格爾與漢米許正在喝酒談天。桌上的盤子里隨意裝盛著炒豆子與熏鮮魚等料理。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士兵的編成和武器的選擇,都可以讓我自行決定嗎?」

「黑暗中有強盜或野獸。死人至少不會攻擊我。」

兩人用力握過手後,路特維奇便離開了塔拉多的屋子。

雖然八成會被拒絕,但是有問絕對不會吃虧。達馬德對不久之前,沒想到那麼做,因此必須繼續吹冷風的自己感到生氣。

塔拉多拿起酒瓶,向路特維奇勸酒,但是被路特維奇鄭重婉拒。剛離開傑梅因的府邸時那種陷入五里霧中的感覺已然消失。如今,路特維奇的思路變得非常清晰,知道哪些是該做的事。接著,就是專心朝目標前進了。

「就算說在攻打杜里斯時攜手合作,對艾略特殿下來說,桂妮薇亞殿下仍然是競爭對手。而且他們的感情也絕對說不上融洽……就算不管這部分,桂妮薇亞殿下也不像艾略特殿下那麼重視島民。」

男人的名字是達馬德,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亞斯瓦爾。雖然他對這個國家沒什麼興趣,也一無所知,可是克雷伊修卻看上了這點,對他說「以一無所知的角度去看那個國家,把你的所見所聞報告給我知道」。



墨吉涅人很怕冷。雖然墨吉涅會為了獲得奴隸,攻打吉斯塔特或布琉努,但是從來不曾在冬季發動攻擊。因為士兵會冷到無法正常戰鬥。外號『赤胡』,大名鼎鼎的王弟克雷伊修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過「不能在冬天打仗。因為光是一杯熱葡萄酒,就能收買士兵了」這樣的話。

在火堆前咒罵亞斯瓦爾的這男人,正是奉了克雷伊修之命,前來亞斯瓦爾的。

守門的衛兵說,日落之前,有數不清的烏鴉聚集在屍體周圍。入夜後,雖然烏鴉沒了,但是現在,肯定有成千上萬的蟲子在那附近亂爬吧。必須思考其他事情,才能轉移對那些東西的注意力。

「勝利等於正義。只要殿下戰勝桂妮薇亞軍,成為國王,應該就會恢複冷靜與餘裕了。」

至於漢米許,是堤格爾攻打巴勒姆要塞時的戰友,而且堤格爾也很欣賞漢米許耿直的個性。所以,欺騙了漢米許的自覺,令堤格爾感到心情沉重。

「那個卑鄙又混帳的傑梅因,就算死一萬次我嫌都不夠!」

──聽說這座巴爾韋德城裡,住著幾名墨吉涅商人。

「換個話題。塔拉多閣下,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之所以希望年長的部下不在場,是因為拉菲納克也知道艾略特死亡的真相。沒必要讓他一起背負這種罪惡感。

「呿!自從來這個國家後,完全沒碰過什麼好事……」

巴爾韋德的城牆外頭,有個小火堆。

「雖然我見識到了不少東西,但是那些,真的可以當成旅行的成果嗎……?」

──幸好沒帶拉菲納克來。

還有,有沒有什麼外觀好看又保久的甜點呢?沒有的話,就只好以鰻魚乾作為伴手禮了。雖然收到那種東西,小公主應該也會開心。

這個火堆,是來不及趕在日落前入城的旅人,出於無奈,在緊閉的城門附近升起的。

沒想到杜里斯被萊斯特佔領,達馬德原本打算改道前往首都克爾切斯特,但是各國軍艦與海盜橫行,走海路太危險,走陸路的話,主要幹道又出現大濃霧,逼得他打消念頭,離開亞斯瓦爾島,回到大陸。

「這可是王弟殿下親自授予的密令哦!」由於達馬德的直屬長官艾榭公主如此鼓勵他,所以達馬德充滿幹勁地接下任務,兩個月前從墨吉涅出發。達馬德先是騎馬,從南往北穿越布琉努王國,接著渡海前往亞斯瓦爾島的杜里斯。

達馬德在亞斯瓦爾島上聽說過傑梅因的評價,他一面在大陸的村鎮中收集相關資訊,一面前往巴爾韋德。由於他一路上慎重地避開傑梅因軍,所以抵達巴爾韋德時,城門已經關上了。

可是,不說的話,一定會後悔。堤格爾敢肯定。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傑梅因之所以會得出鼓勵告密、監察諸侯動向這類過度矯正他人錯誤的結論,應該就是基於這種想法吧。雖然路特維奇無法接受就是了。

路特維奇拚命找理由為主子護航,但塔拉多聳聳肩。

「……另一個原因呢?」

「我想與你一起並肩戰鬥。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是我不能主動邀請你加入桂妮薇亞軍。」

他轉頭看向城門。大門附近的地面插著數十根尖頭木樁,歐斯朋子爵與他的家人、部下全被穿刺在上面,曝屍示眾。就連他的獵犬或愛馬也逃不過這酷刑。

為什麼自己非為桂妮薇亞流血不可呢?就算她贏了,對島民來說,也沒什麼好處不是嗎?漢米許心中滿是這樣的疑惑。

正因為兩人的交情如此深厚,所以艾略特的死,對漢米許來說,是極大的打擊。雖然昨晚的宴會也有招待他參加,但是漢米許沒有出席。

堤格爾的表情稍微變得僵硬,繼續道:

漢米許低頭看著見底的陶杯,有氣無力地道:

撒迦利亞王身體還很健朗時,艾略特經常與年紀相仿的下級貴族一起在城裡遊玩,漢米許也是艾略特的玩伴之一。

漢米許一面喝著快從陶杯溢出的啤酒,一面激動地痛罵傑梅因。

「因為我非常看好你的指揮能力。可以的話,我希望天一亮,你就出發前往馬利亞由。」

「羊肉的香料放得不夠,鰻魚的皮不好吃,啤酒又苦,再加上天氣這麼冷……明明才秋天,已經冷得像我國的冬天了……」

「──是強盜嗎?」

漢米許不是特別會說話,也不是有很多話題可以聊的人,但是不知為何,艾略特和他很投緣,相當信任他。而漢米許也對年輕的主子很忠誠。艾略特與吉斯塔特結盟,回到亞斯瓦爾時,漢米許一聽到消息,立刻背起長弓,率領士兵,一馬當先地趕來迎接艾略特。

漢米許今年二十四歲,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健壯。最引人注目的,是比右臂粗了約一倍的左臂。據說是因為以長弓為武器,才變成這樣的。

達馬德以墨吉涅語厲聲問道。隔了一拍後,一名騎士走了出來。

聽了堤格爾的說明,漢米許苦笑起來。

忽地,達馬德變了臉色。黑暗中,有什麼人朝著這邊走近。原本因寒冷而發抖的身體,正確地依照主人的意志行動。達馬德一把抓住手邊的刀,就地打了個滾,起身時,刀子已經出鞘了。

塔拉多訝異地蹙眉,路特維奇猩猩般的臉上泛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半晌後,騎士轉身背對達馬德。

「如你所見。難不成你以為我在優雅地喝葡萄酒嗎?」

「你在這裡做什麼?」

「只有我回答問題,太不公平了。這麼晚了,你是從哪裡來的?」

可是,假如與傑梅因軍戰鬥時,連戰連勝的話,某些機靈的諸侯也許會轉而支持桂妮薇亞吧。雖然對吉斯塔特軍來說,那樣能減輕戰鬥的負擔,也是件好事。但桂妮薇亞的發言權因此變大的話,又很傷腦筋,所以會希望桂妮薇亞本身的兵力別增強太多。



「我是來這附近巡邏的。我是薩克斯坦的騎士,會暫時在這個國家待上一陣子。」

漢米許喝乾第三杯啤酒時,堤格爾儘可能地以平靜的語氣問道。漢米許的醉眼中亮起理智的光芒,視線思索似地在半空中游移。

堤格爾在腦中重新審視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堤格爾對此很是擔心,所以約他出來喝酒。之所以在包廂喝,是因為顧慮到漢米許的外型太過顯眼,而且可能會談到不想讓其他人聽到的話題之故。

路特維奇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嘆了口氣。

路特維奇聽完,沉痛地凝視銀杯中的葡萄酒。

先和那些墨吉涅人見過面,談過話之後,再來打算怎麼做吧。達馬德下定決心。接著,「啊!該死!」他意識到某件事,忍不住罵了粗話。

不是傑梅因的士兵,也不是薩克斯坦士兵升的火。為了不讓居民感到害怕,他們都在離巴爾韋德兩貝魯斯塔(約兩公里)外的場所紮營。

假如一個部隊里,同時有好幾名說話份量相同的指揮官,該攻打哪邊、該如何布陣、該如何戰鬥,肯定會為這些問題吵起來。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雖然我想宰了傑梅因,替殿下報仇雪恨,但是……」

「你似乎沒有說謊。打擾了。」

「就我來說──」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儘力而為的。路特維奇閣下。」

「你說得沒錯,不過問題在於,殿下自己怎麼想。傑梅因殿下是很嚴格的人,就連對自己也一樣。為了維護犯了錯的自己,今後就必須比現在更嚴格,更正確才行。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十艘嗎?很多耶。」

堤格爾以雙手握著空了的陶杯,看著漢米許:

這傢伙很強呢,達馬德一面回答,一面心想。對方只是站著,就找不出任何破綻。而且從頭盔縫隙中感受到的目光,比夜晚的空氣更寒冷。

「也就是說,只要打贏,就沒問題了。」

「漢米許閣下,今後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是吉斯塔特軍的客將……」

堤格爾可以理解漢米許的心情。假如自己的立場和他一樣,一定也會為此苦惱好幾天吧。

沒問題。聽路特維奇如此回答,塔拉多漾開笑容,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愉快的光芒。

雖然說在宴會時,他可以看得更開,但那是因為堤格爾不認識那些賓客,而且那些人幾乎都是由米拉與蘇菲對應的緣故。

騎士舉起右手,指著城門:

──米拉不但把吉斯塔特軍的方針告訴我,還說,要我自己決定。

漢米許無法理解堤格爾想說什麼似地皺眉。儘管身在包廂,堤格爾還是壓低聲音:

路特維奇把預定在港灣都市馬利亞由迎擊桂妮薇亞軍的計畫告訴塔拉多,希望他能指揮其中的十艘軍艦。這次,就連塔拉多都吃了一驚。

「在死人堆旁邊露營?」

達馬德借著火光,看清對方的身影后,皺起眉頭。那騎士的身材中等,但是穿著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所以看不出是男是女。雖然感覺不到敵意,但是佩在腰間的劍上有華麗的裝飾,看起來是很有來頭的人物,所以還是不能大意。

堤格爾聽著漢米許對傑梅因的各種咒罵,在心裡覺得很愧疚。

達馬德回憶著至今為止的旅程,一個人自言自語著。之所以比平常愛說話,除了想忘記寒冷,還有一個原因。

旅人啃著羊肉乾,恨恨地啐道。他年紀大約二十歲,肌膚在火光的照耀下呈褐色,可以明白他是墨吉涅人。年輕旅人穿著厚厚的外套,帽兜壓得很低。不是怕被人看到臉,而是因為寒冷的緣故。

這是達馬德在各村鎮收集資訊時聽說的。只要貿易規模到達一定程度的都市,都會有外國商人定居下來做生意。再說,巴爾韋德是傑梅因的根據地,應該有不少人認為戰火不會燒到這裡,特地逃來避難吧。

桂妮薇亞之所以找其他國家聯手,是因為她在國內幾乎沒有兵力。就算現在總算有少數諸侯願意站在她那邊,但是想靠自己的兵力改變現狀,是不可能的事。

「應該求剛才的薩克斯坦騎士讓我進城的。」

「等一下!」達馬德叫道。

「不是在說笑,入冬的話,我一定會凍死在這裡。也差不多該回國了……是說,有沒有什麼能讓我抬頭挺胸回國的成果呢?」

今晚似乎會很漫長。達馬德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