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羅轟的月姬(6/7)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5

吟遊詩人唱著英雄讚歌,操偶師為兒童們表演騎士與騎士戰鬥的故事。路上人聲鼎沸,充滿活力。

亞特里斯似乎很受民眾愛戴,許多人親切地向他寒暄。甚至有人在見到堤格爾三人時笑著說「又撿奇怪的傢伙回來了」。

拉菲納克與亞特里斯的兩名隨從走在堤格爾與亞特里斯的前方,正在聊天。

「薩克斯坦人平常真的只吃馬鈴薯和香腸,喝豆子湯和啤酒嗎?」

「如你所見,並不是那樣哦。這裡有布琉努產的葡萄酒和亞斯瓦爾產的蘋果酒,也有羊肉、牛肉、雞肉可以吃。只是因為馬鈴薯和豬肉最便宜,扁豆湯也很好喝,所以最多人吃罷了。再加上牛肉很貴,沒辦法常吃而已。」

「因為我國都是山和森林。所以最常吃的是能在貧瘠的土地生長的馬鈴薯,還有喂堅果就能長大的豬。對我國來說,廣闊的麥田和葡萄園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這三人已經在回程的途中變得很熟了。照拉菲納克的說法,是「因為都有麻煩的主人,所以有很多能共鳴的地方」。

「在不同性質的土地上,會有不同的做法呢。」

聽著隨從們的對話,亞特里斯苦笑道。堤格爾點頭同意。自從離開故鄉,走過許多地方之後,他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總有一天,他想把這些經歷應用在亞爾薩斯,以及奧爾米茲──在米拉的身邊運用。

就在這時,一名六、七歲的小女孩朝亞特里斯走來。

兩名隨從立刻中斷對話,擋在小女孩前方。女孩困惑仰視兩人,眼中逐漸浮起淚水。

「怎麼了?」亞特里斯繞過隨從,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女孩止住淚水,把一朵白色的花交給他。是木造的假花。

「因為做的很好,所以送給王子大人。」

女孩吞吞吐吐地道,亞特里斯微笑著抱起她。「謝謝妳。」被抱得高高的女孩,很快地破涕為笑。

亞特里斯抱著小女孩,在原地轉了一圈後,將她放下。女孩開心地揮手離去。「殿下……」兩名隨從苦著臉抗議,亞特里斯也露出苦笑。

「你們是想說我太不小心了,對吧?不過我是確認過她的樣子,才和她說話的。再說,有你們保護我,所以不用擔心。謝謝你們。」

被主子這麼一說,隨從們也無法繼續抗議下去。

「原來如此。確實有很多能共鳴的地方呢。」

加雷寧以理解的口氣說道。他為了保護堤格爾與王子,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觀察四周情況,沒有參與談話。

拉菲納克忍著笑,堤格爾則是皺著臉,露出受傷的表情。

亞特里斯搖著頭,呼出帶著酒精的氣息,正面看著堤格爾。

「雖然說與戰姬閣下及你的祖先有關,但是你為什麼肯做到這種程度呢?」

原本的開朗稍微回到他的笑容之中。

奧古斯都冷冷地看著自己兒子。

「他們要求的自治,是與國王平起平坐。與王家給予諸侯的許可權完全不同。再說,有不少諸侯原本是土豪,假如讓土豪自治,那些諸侯應該會感到不滿吧。還有,假如土豪與亞斯瓦爾那樣的國家結盟的話,會很傷腦筋的。回顧王家與土豪的歷史,有過不少那樣的例子……」

幸好,店員們殷勤地招呼他們,將他們帶到店後方的包廂。

堤格爾原本打算那麼說,但是酒精使他不小心說溜嘴。

亞特里斯拿起酒瓶,開始為四人倒酒。動作極為流暢自然。隨從之所以沒跟來,應該就是為了讓王子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吧。堤格爾等人再次領悟到這點。

「這叫光酒杯,是酒廠的人設計出來的。」

堤格爾忍不住想抬起頭。他覺得背脊發涼。亞特里斯的行動確實有勇無謀,但這是父親該對兒子說的話嗎?

有如岩石切削而成的臉沒有表情,奧古斯都王只動著嘴唇說話。

「是。」亞特里斯以苦澀的語氣說道。原本和樂的氣氛消失無蹤,冰冷沉重的空氣壓迫著堤格爾等人。

雖然王家擁有比土豪多上一倍的戰力,但是不能全用來攻打土豪。否則可能被布琉努或亞斯瓦爾趁虛而入。

亞特里斯帶著堤格爾等人離開宅邸,識途老馬般地走在小路之中。堤格爾很驚訝他居然如此熟悉城裡環境。

「發生了什麼事,報告上來吧。」

亞特里斯開始鉅細靡遺地向父王稟告前往山裡的原因,以及在山中發生的事。聽完後,奧古斯都王重重呼出一口完全由不愉快構成的氣息。

他們以前也喝過薩克斯坦產的啤酒,但都是顏色深到與燒焦的肉沒兩樣,苦味很強的酒。甚至讓人不由得以為,薩克斯坦人就是喜歡苦味重的啤酒。

「我們會以調查狼人的方式協助您,這樣可以嗎?」

亞特里斯只能努力擠出這句話。

「我只是想先大略提一下而已。重要的部分,等改天再談。我沒打算趁著你們有酒意時強人所難。」

看了堤格爾的反應,亞特里斯安撫似地道:

「父王……!」

順帶一提,兩名隨從沒有跟來。他們應該是顧慮到亞特里斯的心情吧,而且有堤格爾等人在,也不需要擔心安全方面的問題。

亞特里斯笑了起來,也喝了一口啤酒。

奧古斯都王離開後,兩名隨從起身,一左一右地安慰亞特里斯。雖然王子對兩人露出笑容,但很明顯是強顏歡笑,看起來令人不忍。

「話說回來……殿下喜歡幫人倒酒嗎?」

也許猜到堤格爾想說什麼,亞特里斯臉上浮起虛弱的笑容。

「你想的沒錯,目前完全沒有突破點。會被說成想以狼人為借口,避免與土豪開戰,也是當然的呢。」

「看來你們很喜歡呢。」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閑聊。餐點開始上桌。

亞特里斯一面喝酒,一面理所當然地道。

「雖然殿下希望能說服土豪,不過……」

「父王,我有事相求!關於狼人──」

「王家與土豪的戰力差距,有多大呢?」



但是,這種啤酒又是怎麼回事呢?令人心情平靜的香氣深入肺臟,圓潤的感覺在口中擴散,但又有少許啤酒特有的苦味,不管要喝多少杯,似乎都沒問題。

亞特里斯再也無法反駁。肩膀不停顫抖。

「話是這麼說,但是我也贊成殿下的想法。」

拉菲納克等人已經把杯中的酒喝完了。堤格爾也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把酒瓶中剩下的酒倒進光酒杯中,向店員要第二瓶啤酒。

「受辱的是你的名字,不是王家的。」

堤格爾以眼神道謝,拿起光酒杯。清爽的香氣使他略感驚訝,接著,在口中擴散的甘潤與輕微的苦澀,使他倍感衝擊。

拉菲納克露出困惑的表情。透過玻璃杯看到的啤酒,有如金黃色的落日陽光。亞特里斯笑著點頭,催眾人快點喝喝看。

「這間店的老闆會自己試釀啤酒,也會請客人喝。如果評價不錯,就會像這樣作為商品販賣。我就是喜歡老闆的氣慨,才會常光顧這裡的。一方面也是因為老闆會假裝不知道我是王子的緣故。」

堤格爾點頭,亞特里斯喝了口酒,繼續道:

與那麼可怕的狼人交手過兩次的話,當然會想做點什麼。

堤格爾緩緩呼氣,將酒精吐出後,笑著說道:

──這確實是啤酒的味道,不是葡萄酒或其他的酒,但……

堤格爾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和亞特里斯都已經喝到第三杯了。而且光酒杯的容量比一般酒杯大,所以他們已經喝下相當多的酒了。

亞特里斯停下酒杯,深深嘆了口氣。

「而且,也必須同時處理王家與土豪間的關係。關於這個問題,我和陛下的想法完全不同。陛下想消滅土豪,我則想說服他們效忠王家,成為諸侯。」

奧古斯都王冷冷地打斷兒子的話:

看來,隨從們不是顧慮王子的心情,而是不想被王子服侍,所以才不想跟來的吧。堤格爾心想。喝醉了的拉菲納克先不說,長年以騎士身分生活的加雷寧已經因為太過惶恐,全身僵硬得和雕像一樣了。

原來如此。堤格爾理解了。話是這麼說,為了專心聽王子說話,還是該放慢喝酒速度才行。堤格爾點了一些炒豆子和烤香菇。

「那真是謝謝了……」

「這麼說來,我們說好要去喝一杯呢──大家走吧。」

「根據考尼茨的說法……對了,考尼茨就是陛下身旁的那個黑衣男子。他握有本城軍隊的指揮權,而且我也很信任他。根據他的說法,戰力差距是王家七,土豪三。」

不只堤格爾,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都默默看著自己手中的光酒杯。

也許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吧,奧古斯都王帶著黑衣男子,轉身欲走。亞特里斯抬起頭,叫住父親。

「治理城市有方,這點值得稱讚。不過下次見到土豪時,你就直接引頸就戮吧。到時候,這座城市的人民應該會為你感到哀傷、憤怒,為你拿起武器,成為殲滅土豪的先鋒部隊吧。」

「朕聽考尼茨說,你把這城市治理得很好,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可沒想到會聽到這種事哦,亞特里斯。」

「假如以消滅對手為目標,就算最後獲勝了,我方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如果其他國家趁著我國國力衰弱時攻入國內……陛下當然也明白這點。」

「你沒有知會考尼茨,只帶著少數隨從,就前往土豪的領地了,是吧?」

──父王。也就是說,這男人是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

「好了,我們來聊點正經話題吧。」

「雖然你總是勸朕與土豪溝通,但你的下場卻是被打得爬不起來,被土豪同情,可憐兮兮地撿回一條小命。對吧?」

「不能。」金髮王子立刻回道。

「正經話題……?」

亞特里斯回過神,在表情冷硬的男人前跪下,兩名隨從也跟著跪下。堤格爾等人趕緊如法炮製。

第二個理由才是主要原因吧。堤格爾心裡暗忖道。雖然難以想像,但打從一出生就是王子,肯定有很多辛苦的地方。特別是父王是那種人的話。

「雖然這是身為外人的膚淺想法,但是不能讓他們自治嗎?」

「我會分別為你們準備個人房──」

「這是,啤酒……嗎?」

「害王家之名受辱,我無話可說。」

──不過,這酒確實很好喝。

亞特里斯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堤格爾:

「謝謝。」聽堤格爾這麼說,亞特里斯抬起頭。

「我會努力不造成那樣的未來的……」

「這杯子很特別呢。」

每一句話,都有如冰制的刀刃般鋒利又冰冷。就連只是在旁邊聽的堤格爾都覺得喘不過氣,被直接這麼說的亞特里斯,精神上的壓力一定非常大吧。

堤格爾站了起來,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說實話,亞特里斯的想法比奧古斯都王的容易接受。再說,與土豪開戰的話,可能會使米拉陷入危險。

──畢竟就連那個嚴格無比的奧古斯都王,也認同了王子治理城市的能力。

亞特里斯怔怔地看著堤格爾,很快地調整心情,點頭道:

「殿下,既然回來了,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呢?大家應該都餓了吧。」

豬肉香腸、灑了鹽的水煮馬鈴薯、醋腌的包心菜……除了這類薩克斯坦常見的料理之外,還有使用了大量藥草,飄著花香的湯、以魚露燉煮的羊內臟、將豬肉和香菇夾在薄麵包里燒烤的料理等等。

堤格爾喝著第三杯啤酒,半開玩笑地問道。他只有喝第二杯時,是自己倒酒,其餘幾次都是亞特里斯倒的。雖然沒有勞煩王子的想法,但回過神時,酒瓶已經在他手上了。

「比起狼人,你該想的是如何保護好這座城市。」

「如果有煩惱的話,總之先說說看吧。有時可以因此釐清思緒。再說,我們是外人,就算聽了也不能怎麼樣。」

「這可不容易呢。」

加雷寧認真地問道。

其中一人有著剛硬的金髮與紫色的眸子,穿著豪華的斗篷,表情冷硬。另一人禿頭圓臉,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軍服。從外表看來,兩人都是四○歲上下。

一行人來到位在城市後方的宅邸。幾面軍旗隨風飄揚,屋頂與牆上有渾厚的裝飾,看起來頗為氣派。

不愧是王子常來的店,食物確實相當美味,堤格爾等人吃得津津有味。

「所以陛下認為,即使必須在冬季出兵,也必須儘快使土豪屈服,這樣才有時間重建國家。」

四人脫下披風,在方形的桌前坐下。亞特里斯似乎在剛進店裡時就點好菜了,店員很快就送來啤酒與四隻玻璃杯。

堤格爾興味盎然地看著玻璃杯。那是呈圓筒狀,有握把的杯子。造型與他看慣的圓形高腳玻璃杯截然不同。

「我的理想是:與土豪一起解決狼人的問題,以此為功績,請陛下放寬期限,說服土豪加入諸侯的行列……不,說直白一點吧,是說服土豪服從王家。」

亞特里斯帶著堤格爾等人走進宅邸,見到等在大廳中的兩人時,驚訝地呆立原地。

亞特里斯在一間酒館前停下腳步。那是一間氣派得不像開在小路中的酒館。金髮的王子稀鬆平常地推門走進店裡。看到旅人裝扮的自己,店裡的人應該會不高興吧。堤格爾等人一面心想,一面跟著走進去。

「變成狼人的原因與治療方法,到目前都不清楚。你就算想破頭,又能如何?就算你想避免與土豪之間的戰鬥,也別把精神花在不必要的事上。」

雖然是自己主動提起話題的,但亞特里斯並沒有說下去。只見他半張著嘴,陷入沉思似地看著杯中的酒。

「幾天前,我曾經說過,必須在冬季結束前,解決狼人的事,否則我國……會變得很糟。」

「是啊。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認識的人說,因為以前不管任何事,別人都會幫我做得好好的,我模仿那些人,所以就變成這樣了。雖然母后和侍從長常責備我,但回過神時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