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上戰場(3/6)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
拉菲納克開心喝酒之餘還不忘挖苦個兩句。堤格爾則是一臉認真地說明。這個知識是他旅居奧爾米茲時,在當地認識的墨吉涅人親口告訴他的。
其實堤格爾大可直接命令村子獻出免費的葡萄酒,況且他的手頭也不是那麼寬裕。
但堤格爾還是特地以金錢換取葡萄酒。
理由之一是個人矜持。既然不是逼不得已的情況,堤格爾不想做出有如匪類般的行為。再者,米拉也說過:
「以武力逼人獻出東西雖然簡單,但是對方一定會懷恨在心,說不定會找機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如果能用金錢消除那種疑慮,其實是很划得來的事。」
堤格爾也是這麼想的。假如他逼村民獻出葡萄酒,應該就喝不到這麼清涼的酒。正因為是花錢購買,村民才會心甘情願地把原本就泡在水井裡的酒拿出來賣吧。
堤格爾與大伙兒用過晚餐後,說了聲自己要去保養弓之後,便把隊員交給拉菲納克,進入自己的營帳。
他先點燃從營帳頂部垂掛而下的燈具,接著拿起靠在營帳邊緣的家傳寶弓。
那是一把造型銳利的弓。弓身是黑色的,中間有紅色的裝飾。堤格爾稱它為黑弓。
堤格爾卸下弓弦,以鞣製過的鹿皮小心地擦拭朝反方向彎曲的弓身。
─一旦開始保養弓,就會想打獵呢。
對堤格爾來說,狩獵可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亞爾薩斯有許多山地與森林,為了狩獵可能下山作亂的害獸,弓與箭是不可或缺的武器。堤格爾的箭術就是以野獸,偶爾以盜匪為對手所鍛鍊出來的。
保養工作進行到一半,堤格爾忽然停手,自言自語了起來。
「輝星章啊……」
營地搭建完畢後,泰納帝公爵召集了所有貴族。
「與吉斯塔特軍匯合之後,多半就是和與墨吉涅軍的決戰了。我在此宣布,戰鬥結束後,我將會挑選出三名在這場遠征中立下特別輝煌戰功的人,授與他們輝星章。當然,這件事我已經事先徵得陛下的同意了。」
輝星章是只有特別傑出的騎士或戰士才能得到的勳章。得到這枚勳章,就能使王侯貴族另眼相看。對下級貴族與騎士可說是最高等級的勳章。
幾名諸侯眼神因此認真了起來,有幾名則用力握緊拳頭。泰納帝公爵很懂得如何誘之以利嘛,堤格爾在心裡挖苦著。不過,堤格爾的鬥志確實隨之高昂了起來,他也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泰納帝公爵發動這場遠征的目的,已經很清楚了。
──讓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墨吉涅人見識龍的威力,讓所有人對他感到恐懼。
「為了讓一窮二白的鄉下貴族回故鄉時有事可以吹噓,所以我才特地帶你來近距離看這些龍哦。這對住在亞爾薩斯那種窮鄉僻壤的你,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哦。」
「嚇到出不了聲了嗎?」
此時堤格爾低頭看著家傳寶弓,開玩笑地道:
「別、別碰我!」
「這不是普通的弓,它隱藏有某種特殊的力量。」
堤格爾神色自若的模樣,就夠讓薩安感到不痛快了。
但沒想到,泰納帝公爵居然祭出輝星章作為誘因。如果是拉菲納克,應該會說這是「在馬面前吊根胡蘿蔔」吧。但是諸侯們的士氣確實因此猛然提升許多。
他轉換心情,再次保養起黑弓。擦拭完弓身之後,重新換上弓弦。
彷彿想驅散尷尬的氣氛似的,薩安連忙轉移話題:
堤格爾不認識那聲音。他疑惑地應了聲,對方也報上名號,是泰納帝公爵的部下。
薩安滿意地笑道。堤格爾並不知道,這幾天來,薩安一直以欣賞布琉努的士兵與貴族們,被龍嚇到的表情為樂。對他來說,畏懼龍就等於畏懼泰納帝家。
將家傳寶弓擦拭得一塵不染後,堤格爾把弓放回營帳邊。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薩安覺得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堤格爾在心中把所有想得到的髒話全罵完了,但表面上還是恭敬地如此說道。在那之後,堤格爾又被迫聽了不少薩安的奚落,最後總算獲得解放。
「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呢?薩安閣下。」
根據父親的說法,這把弓是以打獵維生的祖先使用的道具。以年代來講算是相當古老的物品了,但是使用起來時,完全沒有歲月消磨過的感覺。
「它們是從涅梅塔庫──我們泰納帝的領地帶來的。為了不被墨吉涅軍發現,可是費了許多苦心……直到今天太陽西沉時,它們才總算抵達這裡。」
薩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也許是被燈光與說話聲吵醒吧,地龍微微張開眼睛,笨重地晃動了一下巨大的身體,發出呻吟。
從小到大,堤格爾摸過各式各樣的弓,所以聽史薇特菈娜說這把黑弓蘊藏著不可思議的力量時,他才會立刻就相信。
「不是馮倫家主動攀關係,是奧爾米茲那邊先和我們打招呼的。因為亞爾薩斯和奧爾米茲之間有孚日山脈,應該是不想為了山脈的事和我們起爭執,所以才和馮倫家建交的吧。」
堤格爾加快腳步離去。要是繼續聽下去,他很有可能忍不住插嘴。
堤格爾總算回過神,啞著嗓子問道。應該還有其他可以問的事才對。可是堤格爾現在腦子一片混亂,想不到該問什麼。
堤格爾向守夜的士兵揮了揮手,離開小隊的營區。找他的人是泰納帝公爵的長子薩安。
薩安指著入口說道。堤格爾忍不住問了出口:
「進去吧。」
堤格爾盯著那些龍,無暇回應薩安的話。
「就連那個『黒騎士』羅蘭,在這些龍面前肯定也無用武之地。即使號稱我國最強的騎士,畢竟還是人類──」
至少他準備了一次這種機會。
光是一頭地龍,就能輕易擊潰十頭戰象與數千墨吉涅士兵。這裡總共有四頭龍,不論墨吉涅軍有多少戰力,也絕對無法獲勝。龍經之地,必定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吧。
「如果能引出你的真正力量,說不定能立下讓泰納帝跌破眼鏡的功勛呢。」
裡面究竟住了多少士兵啊?堤格爾心想,但是又隨即否定了這種想法。既然營帳外有柵欄,表示住在裡面的八成不是人類。
另外,堤格爾的起跑點比其他人更為不利。
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後退,薩安則是雙腿發軟,差點跪了下來。堤格爾反射性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在地。
對墨吉涅發動戰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泰納帝公爵應該是打算借著戰功拉開自己與嘉奴隆家之間的實力差距吧。今後的戰術,肯定會轉變成以龍為主的戰鬥方式。
雖然這把弓不需要經常保養,但是基於對祖先的敬意,以及預防萬一的想法,堤格爾從來不曾懈怠過保養工作。
「我想給你看個好東西。跟我來。」
不過,史薇特菈娜也不知道黑弓究竟蘊藏著什麼樣的力量,或者該怎麼做才能引出那股力量。
「這麼多龍,到底是,怎麼弄到的……?」
只要把堤格爾拉到龍的面前,他肯定會嚇到屁滾尿流,跪地求饒吧。
因此所有諸侯都認為泰納帝公爵將會獨佔這次遠征的所有功勛。諸侯們唯一能做的,只有討好泰納帝公爵,對他獻媚以求分得一杯羹。
平常在同伴面前吹噓自己有多勇猛的人,不要說接近龍了,根本連看都不敢看龍一眼的模樣實在非常滑稽。光是在心裡嘲笑那些人是只有嘴上厲害的孬種,就能滿足薩安的優越感和虐待狂心理。
正當堤格爾經過聚集了數名貴族的火堆時,那些人的對話傳入堤格爾耳里。
就算得到輝星章,也不足以和米拉結為連理吧。原本那就不是建立功勛就能達成的事,但應該能因此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
「不管怎麼說,輝星章還是輝星章嘛。因為有龍,這一戰肯定能大獲全勝。乾脆大膽一點,深入敵陣搶功算了。」
不過,在那一役中成功傷害戰象的「人類」,確實只有堤格爾一人。
「──該等待時,就要耐心等待。」
「好像是顧慮到吉斯塔特軍的觀感吧。聽說這次領軍的兩名戰姬非常討厭奸淫擄掠的事。所以這次應該不能以搶劫財物來立功了。」
只要有龍,周圍國家就不能輕易冒犯布琉努。布琉努的諸侯也會因此畏懼、服從泰納帝家族。
「我本來覺得這場遠征很無聊,不過現在突然有幹勁了。」
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曾經對堤格爾說過:
薩安轉身走了起來。堤格爾也跟著走了二、三十步,和薩安一起停下。
基於這樣的想法,薩安才會把堤格爾帶來這裡。
夜已深,大多數布琉努士兵都入睡了。堤格爾安靜地走出營帳,外頭是整片的黑暗。雖說月亮應該已經高掛天上了,可是雲層太厚,光線完全透不出來。這個時期的墨吉涅夜晚十分涼爽,完全無法與白天的酷熱聯想在一起。
──一個人過來,是嗎?肯定沒啥好事。
「感謝您的關照……」
堤格爾低頭道謝。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薩安似乎是想嚇唬自己。說白了,就是和平常一樣找堤格爾麻煩罷了。只要默默裝死,應該就不會起什麼風波吧。
只要堤格爾伸手,就能摸到地龍的鼻頭。微張的口中,隱約可以看見白森森的尖牙。回想起墨吉涅士兵們被尖牙咬爛、吞噬的模樣,堤格爾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但堤格爾並不在意。這把弓是傳家寶,而且非常堅固耐用。光是這樣就夠了,他並不奢望一定要得到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就算猜得到薩安是來找碴的,但還是不能無視他的召喚。薩安是泰納帝家的下任當家,假如他向泰納帝公爵說自己的壞話,泰納帝公爵說不定又會把什麼危險的任務安排到自己身上。
目前的黒弓,只是一把單純的黑色弓而已。
深夜的營地黑暗,多虧有零零落落的營火照亮,行走起來不是難事。還有不少貴族或士兵在火堆前談天說地。
「在這裡面的,該不會是地龍吧?」
「沒錯。」薩安揚起壞心眼的笑容。
薩安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輕蔑之色,聲音中也充滿赤裸裸的惡意。
「戰姬啊?聽說她們都是年輕的絕世美女呢。聽說就算把寶石放在戰姬旁邊,寶石也會相形失色。真想親眼目睹她們的風采呀。」
來到營地後方,對方指定的場所時,已經有一名年輕人等著堤格爾了。是薩安。他穿著綉了金線的絹制服裝,腰間佩著劍,手上拿著油燈。
眼前是由柵欄圍繞而成的巨型營帳,比營地中的任何營帳都更巨大。黑色的身影聳立在黑夜中的模樣,甚至會讓人聯想到碉堡。
堤格爾這時才明白薩安所說的「這些龍」是什麼意思。
見到眼前的場景,堤格爾不由得瞪大眼睛。
「不過聽說戰姬都是以一當百的強者哦。像你長得這麼粗俗,小心被對方當成強盜宰掉了。至少要整理過儀容再說。」
營帳之中,還有另一頭地龍趴在地上。
「對了,我一直很在意。你們家為什麼和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公國那麼熟?你們這種窮酸小貴族想高攀人家,肯定沒什麼好下場呢。」
──建立功勛的機會。
這時,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堤格爾轉頭又是一驚。
薩安手中的油燈趕走了一部分的黑暗,映照出趴在地上的地龍頭部。
「你總算來啦?馮倫家的米蟲。」
堤格爾彷彿說給黑弓聽似的,他如此告訴自己。這是打獵的要訣之一。
根據拉菲納克打探的結果,在國境之戰中被指派到前衛部隊的,幾乎都是曾經得罪過泰納帝公爵,惹他不高興的人。對泰納帝公爵來說,堤格爾應該是有害或是礙眼的存在吧。
他比堤格爾大一歲,今年十八。也許是因為年齡相近吧,他很喜歡找機會嘲笑堤格爾。堤格爾反射性地皺起眉頭,但是又立刻冷靜下來。一一為他的挑釁生氣根本沒完沒了。
「我和馮倫家的忠誠心,一直是為了陛下而存在的。」
可是堤格爾做不出那種事。一來不符合他的個性,二來他非常看不慣泰納帝公爵那些殘忍無情的行徑。所以他算是半放棄取得功勛一事了。
至於龍,雖然可怕,但龍既不是不死之身也不萬能,堤格爾很清楚這件事。所以,自己說不定能在泰納帝公爵料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立功的機會。
薩安似乎只是單純好奇。堤格爾也調整心情,四平八穩地回答道:
堤格爾從小就覺得這把弓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假如一直盯著它看,就會開始覺得喘不過氣,好像要被它帶走似的。
除此之外,這把弓還有相當不可思議的部分。
堤格爾也隱約有點感覺。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這次,泰納帝公爵不讓部下打劫呢?若是以前的他,應該已經為了尋開心,燒掉一兩個村子了呢。」
「那是飛龍,它們用那巨大的翅膀在空中飛行,甚至可以載人。」
堤格爾環視營帳內部,營帳里有好幾根如成年人身體般粗的柱子作為支撐,營帳本身則是以數十塊布幕鋪設而成。
但是,堤格爾不一樣。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真的不怕龍。
因此就算堤格爾在國境之戰中射瞎戰象的雙眼有功,也得不到讚賞與認同。
除了地龍之外,還有兩頭身體比地龍小了一圈,折起了巨大翅膀的龍在地上休息。
「你們該不會被奧爾米茲利用了吧?你們這種窮酸小貴族沒什麼力量,要是敢對布琉努不利,我就立刻殺了你。」
布琉努國內有其他強盛到足以與泰納帝家相提並論的大貴族,就是擁有布琉努北方廣大領土的嘉奴隆公爵,那是從開國時代就輔佐王家至今的名門世家。
比如材質不明。摸起來的觸感,比起木材,更像石製品。但是拉動弓弦時,弓身又能做出大幅度的彎曲。雖然弓身漆黒,但不是因為上了塗料,而是材質本身就是那種溶入黑暗般的黑色,弓身從來沒有褪色過。
薩安提高聲調說道,臉上透出恐懼的神色。光是在昏暗中仰望那些龍,就足以使他心生不安了。
薩安急忙揮開堤格爾的手,堤格爾也沒有抱怨他的反應。因為就連堤格爾自己也對下意識的舉動感到驚訝,「我為什麼要伸手幫薩安那種傢伙啊?」。也許是被龍嚇得太緊張了,才會做出這種不像平常的自己會做的事。
兩人在守衛訝異的目光之下,走入營帳。
從營火升起的黑煙,隨著笑聲裊裊飄蕩著,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