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上戰場(4/6)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

堤格爾走出營帳,邊感受著解脫感,大大吁了一口氣。

──看到了非常驚人的東西呢。

腦袋還有點發熱,像是喝醉了似的。

雖然想和其他人說起這件事,但是不行。回想薩安剛才的話,另外三頭龍的存在肯定是最高機密。

──去河邊走走吧。

繞到河邊再回來,應該就能冷靜一點了。月兒仍然躲在雲層之後,不過堤格爾原本就很習慣在夜晚狩獵,而且還有一點星光,所以這點程度的黑暗不成問題。

堤格爾離開營地,邁開步伐走了一陣子。他就看到了前方的河川。

但在離河川還有十幾步遠時,他停下腳步。

──有人?

只見河面上浮著什麼東西,有點像是人的身影。是士兵在游泳嗎?

堤格爾慎重地走近,想確認河中的人是誰。在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後,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漂浮在河中的是一名女性。年紀約二十五歲左右,五官極美,長長的金髮與雪白的肌膚反映著星光,在黑暗中顯得耀眼奪目。

堤格爾看著那名女子,身體無法動彈,甚至忘了呼吸。

不是對美女看到著迷。

是因為堤格爾從她身上感受到恐懼,一種面對未知,極為可怕的東西的感覺支配他的全身。

──那是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人類。但是,直覺告訴堤格爾,那不是人。

應該出聲,但是出不了聲。想要逃跑,但是腳不聽使喚。要是手上有武器就好了,堤格爾萬分懊悔,不該將黑弓留在營帳里。

金髮女子朝這邊看了過來,對上堤格爾的眼睛。

對方一對自己揚起微笑,堤格爾的腿就自動跑了起來。堤格爾轉身就跑,沒命似地狂奔。彷彿只要稍微放慢腳步,就會被那名女子抓住。

直到剛才為止,還隱約看得見周圍樹木的輪廓。但是現在連十幾步外的風景都是一片白茫茫。堤格爾回頭,發現就連跟在自己身後的士兵,也只看得見四、五人而已。

「我不在時,營區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薩安緊張地左右張望,只見到騰騰湧起的煙塵。煙塵的另一頭傳來激烈的水聲,同時一股異臭襲來,使薩安不由得皺起眉頭。

薩安•泰納帝在濃霧、火光與黑煙中快步走著。昨晚他向堤格爾炫耀完龍之後,在年輕貴族的簇擁之下喝酒狂歡,最後直接睡著了。

布琉努語與墨吉涅語在濃霧與黑暗之中此起彼落。

拉菲納克手上拿著長槍,急忙地叫道。一名墨吉涅士兵從拉菲納克後方的黑暗中現身,舉劍朝他劈砍而下。

薩安仰頭看著地龍,欣喜地叫道。一秒前的恐懼與絕望消失無蹤。地龍應該是收到父親的命令而來的吧,要它趕走這些墨吉涅士兵。

盲目竄逃的布琉努士兵撞在一起,雙雙摔倒在地。墨吉涅士兵趁機刺出劍,揮動斧頭劈砍敵軍。

就在這時,周圍的空氣流動了起來。

飛龍一踢地面,吹散霧氣與煙塵,製造出風聲,飛升到高空。

頸部的斷面平整,紅黑色的血如瀑布般嘩啦流下。

堤格爾從床上跳起,他感覺到非比尋常的氣息。

堤格爾迅速地從箭袋抽箭疾射。只見那墨吉涅士兵額頭中箭,一聲不吭地倒下。手法又快又精準,如果是一般的弓箭手,肯定來不及救援。

薩安氣喘吁吁地爬到飛龍背上,緊抓著韁繩,拍了拍龍背。

「怎、怎麼了……?」

薩安採取的行動,非常正確。



不消多久堤格爾便沉沉入睡。

周圍開始飄起大霧。可想而知,場面一定會變得更加混亂。

飛龍抬起頭,吸氣,吐氣,開始拍動巨大的翅膀。薩安死命地趴在飛龍背上,不斷喃喃自語著:「快點、快點!」

場面愈來愈失控,敵我雙方亂戰在一起。假如出動那四頭龍,肯定能擊退墨吉涅軍,但是同時肯定會有許多布琉努士兵因此傷亡。必須趁現在決定下一步才行。

幸運的是馮倫小隊的裝備簡陋,比起追拿堤格爾等人,絕大多數的墨吉涅士兵寧可把重點放在營地中裝備精良,看起來可以換錢的布琉努士兵上。

他走回馮倫小隊的營區,拉菲納克正在等他。

「少爺,你沒事吧?那個煩人的公子哥兒這次又想找你什麼麻煩?」

身體雖然躺平了,但是腦中閃過從小到大聽說的各種鄉野怪談。堤格爾伸手把立在營帳邊的黑弓拉到身邊。有弓在手上,他總算安心了一點。

「哦哦……!」

──但只要朝著地龍出現的方向前進,應該很快就能到達父親大人那裡了。

堤格爾把拉菲納克叫過來說道:



堤格爾緊急地用布包住馬蹄,讓馬咬著木板。雖說仍然有可能被敵人聽見馬的呼吸聲,但是總比什麼都沒做來得好。

包覆著黃銅色鱗片的粗大前腳在霧氣的纏繞下出現。彷彿由巨大岩石削成的兇惡臉孔──地龍來了。

薩安心中湧現不祥的預感,朝地龍走近二、三步。接著「噫!」的一聲發出慘叫。

營火翻倒,火焰轉移到旁邊的營帳。咒罵聲與慘叫聲愈發凄厲了起來。死者堆積在地面,流出的液體染紅了地上的花草。

堤格爾焦躁地吐了口氣,停下腳步。

當他回過神時,它正站在一頭飛龍面前。

薩安扔下手中的劍,沒命似地狂奔。

堤格爾調整呼吸,冷靜下來後他開始思考。住在附近的居民,全是墨吉涅人。所以說,那是逃走的奴隸嗎?還是以軍隊為恩客的娼妓呢?或者是……

地龍頸部以上的部分消失了。

「為了不被父親大人發現,特地挑在遠離部隊的地方喝酒,真是錯了……」

堤格爾在心中對拉菲納克道歉。他是值得信任的副官,但是不能把龍的事告訴他。

馮倫小隊在拉菲納克的帶領之下朝營地外前進。堤格爾負責殿後,每當他射出一箭,就會有一名墨吉涅士兵倒下。

堤格爾厲聲說道。假如霧氣繼續變濃,應該會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吧。在這種情況下和同伴走散,等於死路一條。假如被敵兵發現走散的人,整個小隊可能會因此被一網打盡。

「士兵們到底在幹嘛啊……!」

「準備要逃命了。幸好天色昏暗又有大霧,正好可以趁機逃走。」

霧變得更濃了。

「這樣是撐不下去的。」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睡魔總算來了。

儘管也有奮勇抵抗的布琉努士兵,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根本沒辦法好好戰鬥。只見他們轉眼間便被敵軍包圍,被敵人無情地斬殺。

恐懼吞沒了理智,薩安腦中只想著要逃離這裡、逃得越遠越好。營地、營帳、士兵,全都不重要了。



墨吉涅軍的夜襲可說相當成功。

布琉努軍無法有組織地反擊,一觸即潰。

薩安咬牙切齒,把怒氣全發泄在士兵身上。為什麼士兵們沒發現敵人接近?為什麼不在起霧時立刻報告?等事情告一個段落,一定要好好懲處他們。

薩安的行為,也救了許多布琉努士兵。薩安從空中發現父親與父親部隊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朝那裡飛去。地面上的布琉努士兵也因此知道該往哪邊逃走。

「拉菲納克,快點用繩子把大家的腳綁在一起。」

堤格爾吩咐完環視周圍,倒抽了一口氣。

堤格爾指揮著馮倫小隊,努力擊退不斷湧上的墨吉涅士兵。幸好馮倫小隊只有五十人,很快就能集合完畢。

「拉菲納克,把大家集合過來這裡。」

可是開戰才沒過多久,堤格爾馬上就看出局勢對我方極為不利。

對薩安來說,士兵是用過即丟,隨時都能補充的消耗品。就算任意對他們發泄怒氣,也完全無所謂。

三名墨吉涅士兵忽地從霧中出現。薩安緊張地僵在原地,握著劍的手不停發抖,牙齒咯咯打顫。

馮倫小隊順利甩開了少數追來的墨吉涅士兵,脫離戰場。

「反正有你在,就不必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啦。」

地龍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煙塵里。

薩安拚命揮劍打退敵兵,專心一志地朝父親所在的泰納帝部隊營地前進。原本和他一起的跟班,不知何時全走散了。

堤格爾想起米拉說過的事,向拉菲納克叮囑道。而且堤格爾心中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拉菲納克說著「我知道了。」答應道。

距離來說雖然不是真的那麼遠,但是霧氣與黑煙妨礙視線,火焰擋住去路,又有墨吉涅士兵從旁突襲。現在薩安趕不回父親那裡。

堤格爾想把馬匹留下,但拉菲納克他們強烈反對。

正當薩安如此盤算時,有液體噴濺到臉上。他伸手一擦,似乎是水滴。

被拋下的軍旗,在充滿血腥味的濃霧中,寂寥地隨風飄蕩。

「沒什麼。他只是懷疑我們和奧爾米茲的關係而已。順便說了很多酸言酸語。」

薩安也回過神,邁開腳步走了起來。天色雖然漸亮,但是霧氣變得更濃了,完全看不清楚周圍的情況。

因為留在地面的兩頭龍,也被不知名的東西殺死了。和剛才那頭地龍一樣都被斷了頭。

營地外同樣充滿霧氣,但還沒有濃到看不見地面的程度。拉菲納克與堤格爾前後呼應著,帶領馮倫小隊拚命奔跑。

東方開始出現魚肚白,黎明將至。

「沒有。今晚也一樣風平浪靜。」

馮倫小隊離開後,布琉努軍的營地還是亂成一團。

因地龍突然出現而呆住的墨吉涅士兵們,被地龍隨意揮動的前腳打中,噴出鮮血與內臟,血肉模糊地飛到一旁。

堤格爾怎麼都想不出答案,乾脆不想了。

走進營帳的堤格爾消掉提燈,摸黑抓起毯子蓋在身上,倒頭就睡。他今晚累壞了,特別是精神方面。

──那到底是什麼啊……?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暴風雨般的咆哮。怒吼、哀號、刀劍交錯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

堤格爾衝出營帳,拉菲納克已經在外頭了。

營帳里相當昏暗。左手傳來握著弓的感覺。堤格爾掀起毯子,伸出右手抓起箭袋。

「少爺你有時候太誠實了。在這種時候,要說我們是轉移到其他戰場作戰才對。」

突然間,地面搖晃起來,近處傳來聽似大樹倒下的聲音。

「不能繼續待在這裡,我得快點到父親大人那兒才行。」

不一會兒,地龍的身體開始晃動,發出比剛才更巨大的聲音,揚起足以吹散霧氣的煙塵,重重倒了下來。

「那就好,我要睡了。保險起見,今晚多派幾個人守夜。和友軍匯合前是最容易放鬆也最危險的時候。」

下雨了嗎?薩安抬頭看向天空,雖然烏雲密布,卻沒有要下雨的樣子。

墨吉涅軍死纏不放地追擊不知該往哪裡逃的布琉努士兵。



堤格爾一路沖回營地,終於停下腳步,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滿身大汗。

「有敵襲!」

薩安從空中俯瞰著地表,總算鬆了一口氣。接著他發現自己臉上滿是眼淚鼻涕,粗魯地以袖子擦臉。

戰鬥結束時,布琉努軍折損了近四千名士兵與三頭龍。不只如此,還有許多士兵在霧中與部隊走散,下落不明。

隨著震動與巨響,地龍龐大的身軀出現在眾人面前。到處都是驚駭的叫聲。

「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們會設法讓少爺單獨逃走的。你還是騎著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