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妖(3/6)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
堤格爾大略說明了一下米拉與薩安的對話。拉菲納克不解地問道:
「布琉努軍不是在西南方嗎?為什麼我們要往西北方移動呢?」
「假如這附近有墨吉涅軍,不可能沒看到那麼大隻的飛龍在天上飛。你不覺得他們會想知道,飛龍為什麼飛到一半降落下來嗎?」
「……哦,原來如此。」
拉菲納克露出理解的表情。墨吉涅軍一定會認為,飛龍降落地點的附近有布琉努軍的分隊吧。如今他們畏懼的龍離開了,當然會派偵察隊前來探查。米拉之所以不高興,就是這個原因。
「我們明明那麼大費周章地避開墨吉涅軍,結果還要繞更多路嗎?那個腦袋空空的公子哥兒,連這種事都想不到嗎?」
「應該是從天上看到吉斯塔特的軍旗,想說剛好可以下來問問吉斯塔特軍的主力部隊在哪裡吧。雖然結果很找人麻煩就是了。」
兩人把馮倫小隊的士兵集合起來,不久之後,奧爾米茲的士兵也集合完畢。米拉簡潔地說明必須離開此地的原委後,又追加了一句:
「其實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也非常討厭薩安閣下。所以不需要因為他是布琉努人,就對他客氣哦。」
奧爾米茲與馮倫的士兵都笑了起來。
在那之後,堤格爾一行人朝西北方前進了大約三十分鐘,在一座大型森林外停止行軍。由於森林中不遠處有湖,因此眾人決定在此紮營。
當晚,堤格爾和米拉在司令專用的營帳里討論被殺的龍。
「薩安說是墨吉涅軍殺的,你認為呢?」
被堤格爾一問,米拉瞥了一眼立在營帳邊緣的長槍。拉斐亞斯在燈光的照耀下,安靜地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墨吉涅軍不太可能在國境被突破後的短短几天里,想出屠龍的方法。就算真的有那種方法,做法也很不合理。」
「做法?」
「你站在墨吉涅軍的角度想想看。假如你得到某種能一擊斬殺地龍或飛龍的武器,會怎麼使用它呢?有必要摸黒偷襲營地嗎?」
「……原來如此。」
米拉以反問為提示,堤格爾理解後嘆了口氣。
「最能發揮那種武器威力的時刻,是白天的戰場。開戰時,泰納帝公爵八成會讓士兵在後方,讓地龍突擊敵軍吧。只要在那種時刻,在所有布琉努士兵的面前一擊砍掉龍頭,布琉努軍的士氣一定會瞬間崩潰。」
堤格爾雙手抱胸,沉吟了起來。他不認為米拉在說謊,但是必須花一點時間,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同時,一道帶著惡意的視線從水聲傳來的方向射了過來,貫穿米拉的後背。米拉反射性地拾槍回身,那視線不屬於馮倫也不是奧爾米茲的士兵。堤格爾也同樣感受到視線,握緊黑弓回身。
話才說完,米拉就倒轉拉斐亞斯,借著離心力,以槍尾撞擊堤格爾的胯下。堤格爾沉默地跪在地上縮成一團。米拉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對自己的槍道歉。
「想也沒用。因為我們完全不了解魔物。」
「我還以為你會叫我快點滾回營地呢……」
自從率領部隊進入墨吉涅境內之後,她就沒有洗過澡了。只有以沾了水的濕布擦澡而已。所以被堤格爾抱住時,米拉真的覺得很難為情。
堤格爾調整著呼吸,說道。米拉把拉斐亞斯放在地上,很快地用水沖洗身上的泥巴,冷冷地說道: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攻擊菈娜大人的魔物,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就算真的有戰姬希望這次遠征失敗,也無法解釋她如何知道龍的存在,為什麼只殺死龍而已。雖然對方有可能與墨吉涅軍私通,但是殺龍的風險還是太大了。
堤格爾慎重地問道,米拉搖了搖頭。
米拉提起拉斐亞斯,朝地面用力一蹬,以槍尖直指附近的樹叢。
──真舒服。
「與其說我有辦法做到,不如說拉斐亞斯有可能做到才對。」
──還有就是,變得那麼積極……
「被逃走了。母親大人因此很懊惱呢。」
「殺死龍的不是墨吉涅軍。這件事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不是他們,又會是誰做的呢?」
「這樣好嗎?這麼簡單就相信我的話。」
「然後就躲起來一直偷窺?」
堤格爾沒有回答。這種情況下,沉默等於承認。
因為母親有教過,所以她從小就擅長游泳。不過,直到近幾年,才開始覺得游泳很有趣。正確來說,是從和堤格爾一起游泳過之後,才開始覺得有趣。兩人常常互相較勁,誰游得比較快,誰潛得比較深。
米拉在水中改變姿勢,開始搓洗大腿,按摩小腿。
「你說,戰姬也有辦法做到……」
米拉搖了搖頭,堤格爾也同意她的話。可供思考的線索太少了,就算假設再多原因,也全都是妄想罷了。
米拉輕笑道,堤格爾也跟著笑了起來。
米拉大模大樣地以槍尖指著堤格爾,完全不遮掩身體。堤格爾的視線被泛著水光的嬌嫩肢體釘住,無法移開目光。一道水滴從豐滿的胸部滑落到柔軟腹部,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吞了口水。濡濕的藍發緊貼在身上,形成奇妙的花紋,也令他覺得極為煽情。
米拉挺起身體,輕輕合起左右手掌,用力一夾。水花從雙手的縫隙之間猛地噴出。想到堤格爾以前經常這麼做,米拉嘴角自然地揚起。除此之外,堤格爾還教了她各種遊戲。
雖然米拉說得若無其事,但是堤格爾無法忽視這句話。
米拉放下槍與布,開始寬衣解帶,把身上的衣物全數褪下。她的手腳細長但結實,胸部與腰部描繪出柔和的女性曲線,身材穠纖合度,有股均衡之美。
兩年前,堤格爾也曾經抱住自己,但不是那麼強而有力的擁抱。那天晚上,如果允許他親吻自己嘴唇的話,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光是想像,米拉就耳根發燙。
米拉把槍尖湊到堤格爾右眼前,堤格爾連忙閉上雙眼。米拉放下槍,嘆了口氣:
米拉掬起水,連洗了好幾次臉。接著把長發攬到前方,一邊以手指梳理,一邊仔細清洗。她是為了讓堤格爾開心,才把頭髮留長的。
為什麼現在要提這件事呢?
清洗完畢,回到岸邊時,米拉忽然停下動作。她輕輕吸了口氣,一面呼氣,一面慎重地探索氣息。附近有什麼人在。
米拉以拉斐亞斯的槍尖戳著堤格爾的肚子。堤格爾拚命地找找話開脫:
「母親大人說,是為了殺死戰姬。」
「不是戰姬的話,又會是什麼呢?」
米拉半是傻眼,半是放心地苦笑起來。「謝謝你。」她小聲地道謝。堤格爾也微笑以對,但是又立刻擺出嚴肅的表情:
「母親大人擔任戰姬,至少是三年之前的事了。我剛才也說過,我從來沒見過類似魔物的東西,蘇菲或其他戰姬也沒有提過。」
「魔物……?」
「看樣子得給你一點懲罰才行呢。要削下哪個部位好呢?」
「我是思考過才相信你的。像那樣斬斷龍的脖子,人類是沒辦法做到的。而且,假如薩安沒說謊,還是在一片混亂的戰鬥中斬斷龍的脖子。說是魔物做的,反而更有可信度。」
──剛認識他時,光是被女性戲弄,就會滿臉通紅的說。
被黑暗包覆的東方地平線,閃過一道白光。
米拉擦乾身體,開始穿衣服。她正準備再次對堤格爾說教,但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因為她聽見輕微的水聲。
堤格爾點點頭,隨即在心裡感到疑惑。
米拉沉浸在解放感中,安靜地游起泳。
「另一個可能性是,魔物。」
三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菈娜時,她的手就已經不能動了。騎馬時只以右手拉著韁繩,左手一直軟軟地垂著。雖然堤格爾當時頗為在意,但是又覺得這不是能隨便亂問的事,所以一直沒問出口。
米拉斂起表情,拿起立在營帳邊緣的凍漣拉斐亞斯。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沒錯。不過你視力太好了,就連隔著三百阿爾昔,也能看清人的臉吧。要是被你遠遠偷看,我可是會抓狂的。」
「我本來想趁一大早打個獵的……」
意料之外的辭彙,讓堤格爾反射性地皺眉。
「魔物啊?」
米拉以腳尖探了探水溫,黎明前的湖水有著宜人的沁涼。米拉靜靜走入水中,讓全身潛入水裡,再把頭探出水面。
以前,堤格爾曾在孚日山脈中遇見龍。在一番廝殺後,總算殺死對方。但當時堤格爾是利用地形,好不容易才取得勝利。要他以一己之力屠龍,是完全做不到的。
「菈娜大人有殺死那魔物嗎?」
不過堤格爾很快地改變想法,自我警惕似地拍了拍自己臉頰。
「剛剛才來的。我想取水,所以來到湖邊。聽到水聲時還以為是野獸……」
「說不定真的是黑龍的化身呢。」
魔物、怪物、妖怪。這是只存在於神話或鄉野傳說之中的東西。堤格爾上山狩獵時,也曾經看過詭異的影子,聽過不應該聽見的聲音,見過不可能見到的物體。雖然如此,他還是不相信魔物真的存在。
接連被踢了兩次、三次後,堤格爾以內八的姿勢爬了起來,轉過身背對米拉。
營帳內安靜了下來。
──堤格爾變了很多呢。
「我沒有,但是母親大人見過。你知道我母親的左手不能動吧?」
米拉愛憐地撫摸著帶著寒氣的槍尖,笑著說道:
「你看過魔物嗎?」
聽到堤格爾的自言自語,米拉肩膀跳了一下,臉上滲出不安的神色。見到她的反應,堤格爾做出決定。
「你會生氣也是當然的,我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腦中只充滿了想把你的身影烙印在眼中的想法而已,其他的事什麼也沒多想。」
說完,她以沾著泥巴的腳踹起堤格爾的後背。
米拉怔怔地看堤格爾。過了一陣子,才以不像平常的她,有點缺乏自信的語氣問道:
「雖然我不曾見過魔物……不過我相信你的話,還有菈娜大人的話。」
黎明將至,睡在營帳里的米拉起身。
米拉一路來到森林中的湖邊。清涼之氣靜靜地籠罩在湖面上。
「據說母親大人還是戰姬時,曾經與魔物戰鬥過,並因此受了傷,所以手才不能動。」
不但長高了,身體也變健壯了。箭術也變得更加精準,越過墨吉涅士兵的頭頂,一箭射中司令的技術,自己不用說,所有奧爾米茲的士兵全都做不到。而且還會主動外出偵察,和自己部下的士兵也處得很好。
堤格爾尷尬地搔著頭,站了起來。他左手握著弓,腰間掛著箭袋,看起來確實不像說謊。
「你在做什麼?」
堤格爾完全想像不出來。即使被戰象突擊也依然毫髮無傷的龍,到底是誰,到底要怎麼做,才有辦法那麼俐落地砍斷它們的頭?
「就是這樣。就算想趕在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匯合之前殺死龍,也沒必要趁著黎明時冒險戰鬥。再說,如果龍真的是被墨吉涅軍殺死,墨吉涅軍會不大大宣傳這件事嗎?」
她右手拿起拉斐亞斯,左手抱著擦拭身體用的布,安靜地離開營帳。為了避免守衛發現,她壓低身姿在昏暗的天色中快步走著,進入森林。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是母親大人告訴我的,她說戰姬的龍具能輕易劃破龍的鱗片。雖然我沒有和龍戰鬥過,但是我覺得,應該是真的做得到。因為在龍具面前,鐵制鎧甲就像紙做的一樣。」
「……擁有那麼多可怕武器的第一代國王,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也許以為自己不會被發現吧,躲在樹叢後的人驚訝地跌坐地面。米拉低頭看著那男人,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冷冷問道:
「拉斐亞斯,對不起哦。」
「稍微反省一下好嗎?」
堤格爾雙手抱胸,沉吟起來。米拉的分析非常有道理。
「……要說像你會有的想法,是也很像呢。」
在那之後,米拉又遊了好一陣子。盡興後,開始搓起手臂和腹部。
嚴峻又冰冷的聲音,足以令堤格爾完全閉嘴。
「好了給我快點起來。還有──把身體轉向後面。」
「堤格爾,我不是在開玩笑,接下來的話你要認真聽。就我所知,能用那種手法殺死龍的存在,有兩種。一種是我們戰姬,但我認為不可能。」
米拉看著堤格爾的眼睛,藍色的眸子中帶著迷惘與遲疑。察覺米拉有什麼想法,堤格爾嚴肅地點頭。不管是多麼驚人的內容,我都會做好心理準備接受的。他以眼神如此說道。
米拉聳了聳肩,有些傻眼地笑道:
「不過,就算龍真的是魔物殺的,魔物又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所以那魔物應該已經死了吧。堤格爾這麼想著,重新坐正。見到那少年的模樣,米拉微微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