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妖（4/6）

湖水中央，有一名胸部以上的部位浮出水面的女子。長長的金髮貼在臉上，看不清楚表情。但是，那女子的目光一與兩人對上，嘴角就詭異地揚起。

堤格爾錯愕地看著那名金髮女子。

──那女人是……

那是在埃萊什基爾特的營地，被薩安帶去看龍之後，在河邊見到的美女。就連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和當時一模一樣。

恐懼使心跳加速。堤格爾緊繃著身體，用力握住黑弓，咬著牙，從箭袋抽箭。

「──拉斐亞斯正在警告我們。」

米拉的長槍前端，發出大量白色的凍氣。

「堤格爾，你還記得我說過母親大人曾與魔物戰鬥過的事嗎？」

米拉的聲音中帶著緊張之色。

「難道說，那女人是魔物……？」

堤格爾嘴上這麼問，但心裡早已做出結論。那金髮女子發出的異樣壓迫感，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說她是魔物，反而很合理。

「──果然騙不了戰姬呢。」

女子笑了起來，水面以她為圓心出現漣漪。長長的金髮隨波漂蕩。

「我本來只想解決那些煩死人的龍而已……沒想到循著飛龍的氣味過來，居然發現上好的獵物。你好啊，槍之戰姬。另一個人在哪裡？」

聽了女子的話，米拉蹙眉：

「什麼意思？除了我之外，現場還有其他戰姬？」

「……我弄錯了嗎？可是我感受到兩股氣息呢。」

女子歪頭說道。米拉開門見山地發問：

「趁現在先問一下吧。你的名字是茨魅【注】嗎？」

譯註：典出俄羅斯民間傳說中的巨蛇Zmei。

「普通的箭對我沒用，小笨蛋。」

寂靜降臨。米拉一動也不動地集中精神，探測魔物。五秒經過。十秒經過。

「你早就不在地面了呢……」

重獲自由的堤格爾迅速起身，但是米拉已經被拖進湖裡了。顧不得滿身泥水，堤格爾朝湖畔奔去。

就算凝神細看，也無法在湖中發現米拉的身影。堤格爾心中一片駭然，從剛才的戰鬥方式可以看出，水中戰鬥絕對對魯薩爾卡有利。

堤格爾忽地朝米拉撲去。專心注意地面的米拉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直接被撲倒。堤格爾抱著米拉，在地面翻滾。

──如果沒有能做的事，就把能做的事找出來。

「雕蟲小技。」

「我猜，應該逃走了……」

「比外表看起來行嘛。我本來想劈斷你那細瘦的脖子呢。」

看見魔物潛入水中，堤格爾倒抽一口氣。假如是充滿水分的地面，她應該能來去自如吧。

「堤格爾！退下！」

米拉來到湖邊，準備迎擊魯薩爾卡，不料雙腿卻陷入地面。不知何時，她腳邊的土壤充滿水分，成為泥淖。魯薩爾卡詭異地揚起嘴角，像是在嘲笑米拉一般。

米拉瞪著地面，再次使出拉斐亞斯的力量。

在故鄉山野中鍛鍊出來的靈敏雙耳，捕捉到滑過冰面，破風而來的細微聲響。堤格爾拉緊弓弦，直視正上方。果不其然，魯薩爾卡的身影從波浪狀的冰牆上方出現了。

「──寂靜的世界啊。」

但是一起身，堤格爾又馬上改變想法。身體比想像中的沉重太多了。

從破洞湧出的水，前端變化成槍尖般的形狀，凌厲地刺中米拉剛才站立的地點。

「太好了……」

米拉硬是擠出笑容，逞強地回答道。

就算勉強自己走回去，也馬上會耗盡所有力氣，倒在半路上。而且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回到營地。應該先把身上衣服弄乾，讓身體回溫，休息一陣子，等恢複體力再說。

「下次，我會在你那張令人不愉快的臉上開洞的。」

堤格爾抱著米拉的肩膀，讓她躺平下來。右肩的傷不算嚴重，除此之外，只有一些輕微的割傷。

稍微平靜下來後，堤格爾環視四周，小聲低語著：

「希望你別把我魯薩爾卡【注】和那種東西混為一談。」

堤格爾環視四周，見到遠處有一片茂密的樹林，是湖岸。堤格爾以左手抱著米拉，死命地划動累到快要動不了的右手與雙腿，朝著岸邊游去。

「接著要做什麼呢？對了，這麼做好了。」

「好可惜對吧？」

疲勞以及吸飽水的衣服，使身體異常沉重。雖然很想直接趴下來，不過堤格爾還是咬著牙，揹起米拉，從湖邊走開十幾步。

等到水流逐漸平息，堤格爾再次撥水前進。來到米拉身邊時，她已經握著愛槍，失去意識了。堤格爾連忙抱著她浮出水面，大大吸了一口氣。

「米拉！」

魯薩爾卡的話一說完，整片冰牆立刻崩塌、粉碎。從剛才起，魯薩爾卡就一直操縱著水，從內部侵蝕冰牆。

──魯薩爾卡，是吧？她稱米拉為戰姬。

堤格爾低頭看著米拉，只見她無力地倒在自己懷裡，嘴唇發白，失去活力。堤格爾連連叫著她的名字，但是完全沒有回應。

雖然他知道米拉的長槍有操縱寒氣的力量，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驚人的場面。

──米拉和魯薩爾卡，就在附近。

就算想抵抗，但是水蛇不但力氣大，又沒有具體形狀，難以反擊。兩人失去平衡摔倒，被拖向湖裡。

就在這時，湖邊的波浪狀冰牆發生龜裂，出現破洞。破洞由冰牆內側向外延伸，湖水如瀑布般從破洞湧出。堤格爾之所以能比米拉早發現這件事，是因為除了地面，他也同時在注意其他方位。

「哎呀哎呀，真可惜。」

最後，堤格爾總算在前方發現人影般的物體。堤格爾凝神細看，是米拉沒錯。因為那人影正發出籃色的光芒。

堤格爾注意著不讓肺中的空氣漏出，讓身體隨著水流漂移。緊張亂動的話反而更危險。他深知這一點。而且他也不想在抵達米拉身邊時，因為缺氧而露出醜態。

魯薩爾卡看著難掩驚訝之色的米拉，得意地笑道。

地面以米拉站立的場所為中心，急遽地凍結。匍伏在地面的寒氣，能察覺地表的細微變化，透過拉斐亞斯通知米拉。米拉不只打算封住魯薩爾卡的行動，就算魯薩爾卡從地面發動攻擊，她也能立刻作出回應。

堤格爾深吸了一口氣，跳入湖裡。既然弓箭對魯薩爾卡不管用，堤格爾就只是個累贅。在無法像地面般自由活動的水中，說不定會更加拖累米拉。

米拉啐了一聲，槍尖放出的寒氣，在轉眼之間凍結了她身邊的土地。

「──穿透天空，凍結吧！」

一道沙啞的聲音傳進耳里，是米拉醒了。堤格爾放下提著的心。

「──來吧。我凍漣的雪姬會將你連骨髓一起凍結！」

前進了不知多遠後，堤格爾感受到一股異質的水流。

堤格爾與米拉驚訝得說不出話。在兩人的注視之下，魯薩爾卡的右肩噴出大量的細長水流，轉眼之間變成了手臂。

水溫冰寒刺骨，有如回到冬天。在漩渦中翻滾很是痛苦，但堤格爾仍然拚命忍耐，讓自己留在水裡。視野一角有醒目的標記──米拉的拉斐亞斯正在水中發光。假如就這麼浮出水面，似乎就會錯失那道光芒。

堤格爾把樹皮割成適當的大小後，開始撿拾粗細適中的樹枝。

「米拉！」

──不對，現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時候。

波浪在空中划出又長又彎的曲線，朝著米拉與堤格爾撲去。

抽出雙腿，恢複自由的米拉握緊拉斐亞斯，瞪著魯薩爾卡：

必須想辦法從旁協助她才行。

堤格爾搖搖晃晃地朝附近的樹木走去。拔出腰間短劍，開始剝樹皮。短劍沒在那麼激烈的水流中被沖走，真是幸運。

堤格爾迷惘了不到一秒，立刻把黑弓綁在腰帶上。打獵中必須用到雙手時，他都是這麼做的。

魯薩爾卡譏笑著，借著下墜之勢，猛地朝米拉撲去。

「好嗆啊。不過，你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在你面前現身呢。」

下一秒，龐大的寒氣在水中爆發，製造出新的激流。堤格爾被那水流吞沒，無可抵抗地被捲走，像樹葉般在水中旋轉不已。

堤格爾皺眉。魯薩爾卡是吉斯塔特傳說中的怪物之名。

──從傳說中出現的怪物嗎？

「應該先升火才對……」

儘管身在水中，但是米拉的叫聲仍然清楚地傳入堤格爾耳中。

從「煩死人的龍」這句話來看，殺死泰納帝的那些龍的，應該就是魯薩爾卡吧。假如有她那種力量，殺死龍確實只是小菜一碟。

回到米拉身邊後，堤格爾開始架柴生火。

魯薩爾卡朝米拉接近，猛地揮動雙手。湖水彷彿配合她的動作似地，掀起巨大的波浪。

「如果士兵發現黑煙的話……不，要是他們因此來到湖邊，才傷腦筋呢。」

堤格爾毫不畏懼地放箭。箭簇不偏不倚地射中魯薩爾卡的臉，然後就這樣直接穿透過去。不只堤格爾，連米拉都因此驚訝得瞪大眼睛。

──不對，應該跟著這水流走。

米拉把槍垂直豎立於地面，注視著波浪，莊嚴地說道。從槍尖發出的強烈寒氣竄過虛空，在轉眼之間把波浪凍結為冰牆。浪花化為指甲大小的碎冰，簌簌落下。堤格爾維持著彎弓搭箭的動作，承受接二連三的衝擊。

恢複冷靜後，堤格爾茫然地看著湖面。剛才經歷與魔物的那一戰，感覺就像一場夢。不過那當然是現實，因為兩人都全身濕透，而且米拉還受了不少傷。

「因為你看起來很弱啊。」

米拉壓低重心，準備迎擊。魯薩爾卡舉起右手，肩部以下的部分化為水流，整隻手變成又薄又鋒利的水刃。

而且也知道米拉提起的，名為茨魅的魔物。

瞬間，整條右臂掉落在地上。

金屬敲擊的聲音震動空氣，米拉右肩噴出鮮血。米拉身形一晃，隨即站穩腳步。魯薩爾卡則失去平衡，頭下腳上地摔落地面。雖然魯薩爾卡立刻起身，但是整條右手臂已經結冰了。

米拉扭身閃過以不規則軌道襲來的水刃，向前刺出長槍。槍柄倏地伸長。

銳利的碎冰雨朝著堤格爾和米拉落下。米拉大喝一聲，以拉斐亞斯掃開冰雨。但是無法完全擋下碎冰，兩人身上因此出現許多細小的割傷。

米拉揮動長槍，斬斷了纏住堤格爾的水蛇。

堤格爾看著變成形狀扭曲的冰牆的巨浪，調整呼吸，凝神傾聽周圍的聲音。就算凍結波浪，也不等於擊退那名為魯薩爾卡的魔物。她還是很有可能躲在什麼地方，趁機偷襲兩人。

堤格爾浮出水面，調整呼吸。雖然想大聲呼叫米拉的名字，但是考慮到魯薩爾卡也在附近，只好作罷。堤格爾再次潛入水中，前進了一會兒後，就被一股激烈的暗流拉走。水流非常強，無法掙脫。

假如在這種時候被魯薩爾卡拖入水裡……堤格爾無法不做這種想像，但是幸運地最後並沒有真的發生，堤格爾順利地來到岸邊。他先把米拉的上半身推到地面，自己爬上岸後，再把米拉整個人從水中拉出來。

──該不會喝到水了吧？

譯註：典出斯拉夫神話中的水妖Rusalka。

茨魅。那是出現於吉斯塔特的神話與民間傳說的怪物之名。外型像龍，會到處肆虐，最後總是被有名的勇者或騎士打倒。

就在這時，兩人腳下的地面忽地隆起，由水塊形成的巨蛇分別纏住堤格爾與米拉的腳踝。剛才的碎冰只是障眼法。

別說沒有攻擊兩人，連那種充滿壓迫感的氣息也消失無蹤。所以應該是逃走了吧。

「你也挺行的嘛……」

魯薩爾卡蹲下，雙手碰地。只見她手掌周圍出現泥巴色的水窪，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褪色，變成一團有人類輪廓的水塊。最後，水塊融化在水窪里，消失了。

──好險啊……

「這裡，是哪裡啊……？」

「……她呢？」

女子金髮之下的眼睛，閃爍著帶著灰色的惡意光芒。

米拉抹去噴濺到臉上的血啐道。魯薩爾卡聳了聳肩，以左手輕拍自己的右肩。

堤格爾撥著水，直線前進。他從小就經常在故鄉的河和湖中玩耍，對游泳與潛水都很有自信。

──幸好原本就是為了打獵而進入森林的。

看來被魯薩爾卡捲入暗流之後，兩人被帶到離營地很遠的地方了。拉菲納克和加雷寧應該已經發現他們不見了吧。必須儘快回去才行。

堤格爾也迅速地射出一箭。他的狙擊雖然精準，但是卻被魯薩爾卡捲起的強風與波浪吹歪了。

嘩啦一聲。名為魯薩爾卡的怪物在湖面掀起大量水花，快如閃電地朝兩人撲來。

水柱從地面彈起，化為人類的形狀。金色長髮飄揚，再次變為魯薩爾卡。被堤格爾抱在懷中的米拉氣到漲紅了臉。

「──寂靜的世界啊。」

魯薩爾卡恐怕是一融化在水中，就立刻從地面移動到湖裡，在冰牆上鑽洞，偷襲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