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海(4/5)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3
「安心與迅速。很像母親大人會說的話呢。」
米拉聳肩,接著好奇地觀察店裡裝飾。堤格爾也跟著她一起四處張望。
牆上掛著海豹皮、成年人頭顱大的貝殼,以及不知什麼野獸的牙齒。除此之外,還有褪色的大陸地圖,上頭用水墨畫著塗鴉。
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油燈,是兩人沒見過的設計,不知是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風格的燈具。櫃檯旁有個裝滿水的大型玻璃壺,幾條色彩斑斕的魚兒在其中悠遊。
──不管是亞爾薩斯或奧爾米茲,都沒有這樣的店呢。
光是看魚兒游泳,就令人感到心情愉快。
店裡有許多新奇的物品,不缺與米拉聊天的話題。兩人聊得正開心時,料理開始上桌。大到超出盤子邊緣的鹽烤魚、有野草般植物的冷湯、馬鈴薯炒肉等等,各種料理佔據了桌面。果汁水是以柑橘類原汁為基底,加入蜂蜜調成的。
「看起來全都很好吃呢……」
米拉視線游移不定,似乎在猶豫要先吃哪道菜。堤格爾拿起叉子,將鹽烤魚送進嘴裡。魚皮香脆,鹹味很重,白色的魚肉柔軟,一入口馬上就散了。
「好吃。」
除此之外,堤格爾說不出其他感想。最驚人的是鹽巴。這和他知道的鹹味截然不同。同時咀嚼魚皮與魚肉時,鹽分會自然滲入肉里,形成絕妙的滋味。
接著,堤格爾喝起冷湯。原以為是野草的植物使他瞪大眼睛。那植物的表面滑溜到不可思議,但是咬起來很有嚼勁。堤格爾是第一次吃到這樣的食物。
「這個叫海帶哦。」
米拉喝著冷湯說道。堤格爾露出感嘆的表情。
「原來海中還有這樣的東西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是漁夫捕魚時,一起撈上來的。」
湯中還放了貝肉,愈嚼愈甘甜。果汁水的蜂蜜巧妙地中和了酸味,相當好喝。
兩人滿意地吃起下一道菜。
「這應該是鳥肉吧。不知道是什麼鳥呢?」
堤格爾吃著炒肉,歪起頭問道:
「有種奇怪的味道呢。」
許多大船正停靠在海鳥飛舞的岸邊。
「不,是從吉斯塔特前往亞斯瓦爾,再從亞斯瓦爾回到吉斯塔特的這趟路才對。」
──假如沒聽蘇菲說過,一定會覺得更驚訝吧。
抵達港口的兩人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光景,呆立在海風裡。
「是啊,是我們熟悉的馬鈴薯呢。」
蘇菲曾告訴他們,海水有一種奇特的味道。
「對不起,我想看個東西。」
米拉小聲說著,突然一驚搖頭,刻意地掛起笑臉。
「因為……」
但是眼前這些船,從船頭到船尾,至少有四十阿爾昔。堤格爾與米拉當然知道航海用的槳帆船和帆船,也透過繪畫和模型,知道航海船長什麼樣子。但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到實際的船,堤格爾完全被如此巨大的船的氣勢給壓倒了。
蘇菲握著黃金錫杖,站在最前頭的軍艦上,金髮在海風中飄揚。堤格爾發現蘇菲,大聲地向她打招呼。蘇菲轉過頭,漾開笑容,大動作地向兩人揮手。
堤格爾認為這話或許與事實相去不遠。利普諾附近有山丘,但是沒有高山與森林。雖然說能從遠方運來山產,但是為了保存,應該都經過熏制或腌漬處理了吧。
堤格爾移動視線,附近有不少商人在地上鋪著毯子或厚布,直接擺起地攤。
米拉訝異地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拉起她的手走向那地攤。
一站上甲板,堤格爾就覺得身體搖晃不已。他以略帶驚訝與感興趣的眼神,看向腳下。
堤格爾看向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別名『破邪的穿角』的龍具上正纏了重重布條,但是堤格爾能立刻在腦中浮現長槍的所有細節。
明白米拉的言下之意,堤格爾笑著點頭。就算壓低聲音說話,還是可能被其他人聽到。這樣的場所不適合談論這種話題。
米拉看向在水槽中的魚,以及牆上的海豹皮。她的猜測並非不可能。
「雖然不到應有盡有,但確實有大部分的物產哦。因為不只面朝北海的四國,連遠在東方的雅法人也會來這裡呢。」
「如果是這樣的船,確實能在十天之內,橫跨布琉努的國土呢……」
那是販賣寶石加工品的攤子。使用的都是小顆的寶石,但是相對的價格不高,而且作工頗為細緻。堤格爾挑了一枚鑲著紅寶石的銀制戒指。
「這衣服和妳很搭呢。我也請堤格爾幫我挑衣服好了?」
搖頭否定的,是船長邦納。
堤格爾與米拉也自然地站直身子。蘇菲向兩人介紹道:
「咦?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小型械鬥的話不是常有嗎?」
「就算船員全都是萊格尼察出身,也不能因此太過放心。雖然水手都是由我挑選的,就忠誠心上來說,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是槳手中有不少個性暴躁、喜歡惹事生非,或愛耍小聰明的人。這部分和陸地上的士兵是一樣的。」
「這位是船圑總指揮邦納閣下。船上的事,只要交給他就沒有問題。之前我也曾受過邦納閣下照顧,多虧了他,我才能順利完成任務。」
「只能說很驚人呢。」
「這麼說來,船上的水手和槳手應該也是各國人都有了?」
「這次啊,聽說是因為亞斯瓦爾攻入咱們南邊的萊德梅里茲,國王非常生氣,所以要萊格尼察和路伯修好好修理亞斯瓦爾,絕對不能輕饒他們呢。」
到目前為止,堤格爾與米拉見過的,都是航行在河與湖上的船。那些船再怎麼大,頂多都只有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而已。
米拉說道。邦納抖動著鬍鬚,爽快地回道:
「奧爾米茲和波利西亞的士兵來利普諾的事,應該也被知道了吧。」
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去和蘇菲會合了。
「有什麼在意的東西嗎?」
就在這時,堤格爾聽到有人喚著自己。他轉過頭,見到拉菲納克和加雷寧朝這邊走來。他們也和蘇菲一樣,早早就上船了。
軍艦的大小,與剛才見到的貨船差不多。
堤格爾以萬分感動的表情,熱切地嘆道:
「堤格爾,料理快涼了,我們還是快吃完吧。」
兩人來到人少的場所。堤格爾靦腆地紅著臉,看著米拉,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朝米拉遞出戒指。
堤格爾咽下炒肉後,咬了一口馬鈴薯。
「在這座城市裡,這些東西也許是非常普通的食材吧。」
「除此之外,同一國家出身的人通常會聚集在一起。假如船上有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則很容易發生糾紛。乘船靠的是團隊合作,就算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起亂子,就會無法前進哦。話是這麼說──」
兩人對望一眼,噗哧笑了起來。鄰桌水手們的對話,正是在此時傳入他們耳中。
「是海水的味道吧?」
愈接近港口,被陽光曬得黝黑,身材健壯的水手就愈是顯眼。堤格爾聞到什麼似地掀著鼻子:
龍炎號似乎是這艘軍艦的名字。邦納躬身,行了一禮,堤格爾和米拉也分別報上姓名,與他握手。
蘇菲打量著米拉,愉快地笑道:
「我看到海上有不少鳥兒在飛,是那種鳥的肉嗎?」
兩人一面聽著海潮聲,一面沿著港口前進,不一會兒,見到許多艘排列整齊的軍艦。
米拉先是以略帶驚訝的緊張眼神,凝視著堤格爾手中的戒指。接著抬眼看向心上人,怯怯地問道:
身為戰姬,米拉收過不少禮物。這類的首飾,通常是以藍或白色為基調,很少有人送她紅色的飾品。
「幸好少爺有平安找到這裡。我可是很擔心你迷路,或是被人潮擠到城外呢。」
四人笑了起來。「說的也是。」米拉點頭。
──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味道。這就是海邊土地的滋味嗎?
「這麼說來,野豬或山裡動物的肉,在這裡說不定還比較稀奇呢。」
「是啊,和墨吉涅打仗也是今年春天的事。這麼說來,國王也挺好戰的呢。」
米拉低下頭,將右手輕輕覆在戴著戒指的左手上。現在自己的表情,肯定不能讓堤格爾看到。她有這樣的自覺。之所以覆住自己的手,是為了不讓自己直接撲進堤格爾懷裡。米拉笨拙地驅使舌頭,擠出道謝的話語。
「對了,你們有聽說嗎?吉斯塔特好像要亞斯瓦爾打仗哦。」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道,但是堤格爾笑不太出來。假如自己是一個人逛街,八成無法準時來到碼頭。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堤格爾壓低聲音說:
兩人走了起來。但是走不到十步,堤格爾又停下腳步,指著某個攤子,面帶歉色地向米拉笑道: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到目前為止的旅程,使拉菲納克的臉黑了不少。至於加雷寧,則和從奧爾米茲出發時完全無異,臉上掛著穩重的微笑。即使海風吹拂,灰髮依然整齊服貼。
「拉斐亞斯的槍頭鑲著紅色的寶石,不是嗎?」
用完餐,離開餐館後,兩人手牽著手,朝碼頭前進。路上人群已經不像剛才擁擠,就算並肩而行,也沒有問題。
意料之外的要求,使堤格爾連耳根子都發紅了。當然!他用力點頭,捧起米拉的左手,輕輕地將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米拉笑盈盈地凝視著手上的戒指,向堤格爾問了一個單純的問題。
「但是就攻打他國來說,兵力太少了。所以應該會認為他們是來防禦近海,或是討伐海盜吧。說不定蘇菲早就考慮到這一層了……」
「──妳願意戴上它嗎?」
「你覺得城裡怎麼樣?」
米拉無法反駁,只好保持沉默。蘇菲向堤格爾問道:
那男人拄著鐵制拐杖,頭上戴著黑色帽子,身上穿著以紅色為基調的服裝,黑髮與黑須中摻雜了大量的灰色。他的個子相當矮小,只到堤格爾的胸口。儘管如此,態度卻相當沉穩,有著不可思議的威嚴。
邦納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有賣剛從船上卸貨的絹布和麻布、銀器、武器護具的攤子,也有賣船旅用的保久食物與葡萄酒的商人。放眼望去,整個港口生氣勃勃,假如一攤一攤地逛,似乎可以逛到天黑。
「可以幫我戴上嗎?」
水手們正忙碌地將貨物與行李搬到即將出海的船隻上,充滿活力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回到碼頭,客人已經下船的貨船旁,卸完貨的水手們正以石頭砌成的火堆烤著魚貝類,拿著酒瓶談天說笑。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娼妓在附近招攬生意。
「為什麼選這個顏色呢?」
「……為什麼妳會覺得是堤格爾選的?」
「因為妳平常不會穿這種衣服呀。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可惜呢。」
蘇菲與一名初老的男性,走向兩人身邊。
「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堤格爾與米拉一面閃避著正在搬運圓木桶與木箱的水手們,一面朝軍艦前進。來到船邊,甲板上的水手為他們放下木梯,兩人向水手道謝後,爬上甲板。
「前往亞斯瓦爾的這趟路,就萬事拜託了。」
米拉問道。邦納緊鎖眉心點頭:
「承蒙蘇菲亞大人這麼說,真是不敢當。有關航海與這艘『龍炎號』的事,請全交給我吧。我會賭上亞莉莎德拉大人與自己的名譽,完成使命的。」
米拉的聲音有點高亢。先不說態度,自己的感情確實傳達給了心上人,堤格爾將雙手放在米拉肩上,輕輕摟住她,迅速地在她臉頰上香了一口。雖然周圍行人不多,但並非完全沒人路過,所以不能做更進一步的事。
「假如是經人介紹,信得過為人與能力的人,則另當別論;不過基本上,本艦隊的水手與槳手都是萊格尼察出身。就戰力而言,必須這麼做,才能安心。」
「我也有聽說哪國的軍隊打劫萊德梅里茲的事。不過再怎麼樣,應該都要等到春天才行動吧。」
「至於馬鈴薯,就是熟悉的味道了。」
「不。」
堤格爾直率地點頭。即使他們正在說話,也聽得到來自周圍的咆哮聲。看來槳手大多個性暴躁的說法是沒錯的。
要說有哪邊明顯不同,就是船上有兩根船桅,以及船身畫有萊格尼察的象徵──交叉的金紅雙劍吧。那是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的龍具。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我覺得,這裡似乎什麼都有呢。」
「走吧。我們要搭的不是貨船,是軍艦哦。」
「但是我聽蘇菲說,海鳥的肉很難吃。說不定是從其他國家運來的肉吧?而且也不一定是鳥肉……」
就在這時,米拉扯起他的手。眺望著那景色的堤格爾回過神。
「因為怕在重要時刻,被船員背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