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報告 往水都的路程(3/9)
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4
「……你轉告她,我看不到精靈所以不知道她好不好。」
真要說起來,她真的有跟來嗎?我連這都無法確定。
出海以來過了三天,我結束對克雷歐的定期報告,從船艙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天上烏雲密布。
船長表情嚴峻地快步走進房裡來,劈頭就說了。冷汗沿著他的臉頰滑下。
「暴風雨要來了。」
「總不至於沉船吧?」
「暴風雨底下有魔物,是一種藏身於風雨中來襲的怪物。船夫之間──都稱它為海洋惡神。那些傢伙至今弄沉了無數船隻,在海洋受到魔族支配之前,大伙兒怕的是那些傢伙。」
「有辦法避開嗎?」
暴風雨離我們還很遠。被我這麼一問,船長額頭擠出了皺紋。
「沒辦法,那些傢伙速度很快,會追上來。我們能做的只有祈禱,以求儘快脫離暴風雨。」
海洋真可怕……帶著暴風雨來襲的魔物,是吧?看來威嚇對它們也無效。
我握住矛錘,站起來。開船的工作交給船員們就好,我幫不上忙。
「船長,祈禱這檔事就交給你了。麻煩你連我的份一起做。」
「……唉。祈禱不是你的專業領域嗎?」
我留下嘆氣的船長往外走,發現船帆幾乎都已經折成小小一塊,大概表示逃跑也沒用吧。船員們在甲板上忙進忙出,以備應對激烈的風雨。
摻雜水花的強風拍打著臉頰,烏雲以驚人速度往這邊飄來。
從雲層隙縫間可以看到閃電光。照那速度來看,就算讓魔導師使用風魔法恐怕也逃不掉。
帽兜人站到我旁邊。
她按住差點被吹飛的外袍,但她的背後……某種毛茸茸的東西從外袍底下跑了出來,像在清掃甲板似的左右搖擺。
帽兜人自己好像沒發現,眯著眼睛瞪視烏雲說:
觸手怪啊……雖然本身不算太強,但如果這麼巨大的魔物都受到魔族操控,也難怪海軍會落敗了。
我走到甲板,用矛錘掃蕩蜿蜒伸來的觸手。觸手被打斷,藍黑血液弄髒了甲板,但轉瞬間就被海浪沖刷乾淨。
「但老大也是僧侶啊。老大,弱者就是弱,強者就是強。還是別太奢求了,誰教老大這麼窮。」
帽兜人語氣平靜地回答,但沒完全隱藏住興奮。
嗓音雖然年輕,但從他過去活躍的年代來想,恐怕不會只有十或二十幾歲。
表示願意破例借我傭兵的人影──以黑布遮掩全身的小個頭人影,一邊用掌心轉動金色硬幣一邊說道。
「話說回來,你會游泳嗎?」
他丟出手裡的硬幣。我接住反射少許光線而發亮的它。
搭上的箭不只箭鏃,整枝皆以黑色金屬製成,與弓相比之下顯得更為兇險不祥。
不過,有揍過這種軟體動物的僧侶大概也就我一個了。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的強悍……是天經地義的,跟我們不能相提並論。我一直對這種『不公平』有點意見……」
船身足足跳起了幾公尺高。船員慘叫般的聲音響起:
只有銀髮向後飄飛的模樣引人注目,那身手遠遠看去正如「迅雷」一般。
觸手很脆弱,每一記攻擊都不強;但數量很多,動作沒有規律性而且速度頗快。
「老大,它要現身了!」
「也就是說,你無法滿足我的要求?」
看來是時候了……時機也不差。我對直眨眼睛的帽兜人說道:
「這樣啊……你不是斥候嗎?」
直到幾十年前都還有歧視問題。現在已經有改善了,但文化或生態不同仍然讓不同種族難以共同生存。
「不不不,我可沒說我辦不到喔,克勞恩先生。」
「本體在海里啊……」
「是觸手怪!會被折斷的!」
銀毛從帽兜底下現形。剪短的銀色頭髮被水滴弄濕,閃閃發光。雨點打濕了褐色臉頰。唇間發出撕裂雷鳴般的遙吠。
「好大啊……不知道用矛錘打不打得死……」
雖然也看不出眼睛在哪,但那怪物肯定已把這艘船視為獵物。
「老大,幫我拿一下。」
路克斯的九成居民都是純粹的人族,像巨魔像山谷的伍魯茲那樣的存在其實很罕見。
特別粗壯的觸手從前方左右兩邊高高舉起。要是被那個砸中,這塊甲板搞不好一下就會被打穿。我縮短距離,抱著落海的覺悟騰空一躍,朝著它的身軀用矛錘橫著揮去。
幾乎在這聲警告發出的同時,船隻搖晃到只差沒翻船。前方出現一個高聳的黑影。
桑妮亞說出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一句話,就毫不猶豫地往船首跑去。
「不用老大提醒!」
布蘭•夏托似乎將自己擁有的技術傳給了不只一人。換言之,就是身為斥候的追蹤技術──成為疾風一名的由來,以及令他冠上迅雷之名的理由──身為暗殺者的戰鬥技術。
照這位老師的說法,我借來的兩人就整體實力而論都比他差了兩或三截,但若是只看一個領域的話則不在此限。布蘭是個還蠻隨興的人物,說的話也讓我心存不安;不過這下看來,她作為傭兵的技術確實值得我出那些錢。
我自己也知道這些要求太過分了。聽我嘆著氣回問,布蘭回答:
桑妮亞毫不猶豫地對這異形生物發動攻擊。她在搖晃不定的船上,連對手高舉的觸手都當成立足處,縱橫自如地到處奔行。她一與出現的觸手錯身而過就揮動大把匕首砍去。挨了一擊的觸手簡直像倉促逃命般縮回海里。
甲板激烈搖晃,狂濤巨浪高高低低上下起伏。吸了水的銀色尾巴沉重地搖了搖。
就算船上的人能應戰,船被破壞就玩完了。人類天生無法在海里戰鬥。
正好經過的一名船員見狀,像是大吃一驚般睜大眼睛,腳底打滑摔了一大跤。
桑妮亞當著他們的面跳上了船舷。狂浪打落在她身上,但她姿勢依然平穩。
這樣想來,我以前隸屬的獵魔隊伍狀況還真穩定。
從黑色巨物般的觸手怪身上找不到要害。然而,我從桑妮亞眼中看見了自信。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黑黑的東西從海里被拋到了船隻甲板上。
接住的純金硬幣表面刻有「狼」的雕飾。
「意思是?」
我集中精神,凝聚殺意威嚇對手。然而拋在船上的腕足完全沒有要撤退的跡象。不知是這魔物脾氣火爆,抑或是感覺遲鈍,總之都很棘手。
竟然被僱用的人說我窮。
繼而,箭矢離弦飛去。
「……真的假的啊。」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好幾條觸手伸到了甲板上。
「總之,從結論來說──人族贏不了他們。既然如此,不只人族就行了。我之所以退出第一線……是為了催生出能到達我到不了的境界的存在。如果從一開始就處於不同的階級,配合他們就是了。先生你舉出的條件里並未包含『純粹的人族』對吧?」
「狗爬式的話。」
我在這段旅途中跟大型魔物交手過幾次,但這條觸手的主人恐怕大到絕非那些魔物所能比擬。
暴露在外的褐色雙腿雙臂纖細而沒有傷痕,但不難想像其中必定隱藏著兼具柔韌與爆發性的能量。對於主要職責為監視、調查或危機察知的斥候而言,身輕如燕──個頭嬌小是一大優點。儘管相對來說力量與體格經常成反比,但異於人類的野獸血統能避免力量低落。
他到底想給我什麼樣的人……?
布蘭•夏托。此人擁有「疾風迅雷」的異名,在路克斯是最為知名的一位傭兵,也是個突如其來從世人眼前消失,下落不明的戰士。
看來觸手怪是打擊武器難以生效的對手。我打中了它一擊,但沒能打倒它。
我僱用的傭兵桑妮亞•夏托雖是混血獸人,但不同於之前鋼虎族的費爾瑟,人類基因較強且幾乎沒有體毛,外表幾乎與人類無異。唯一只有長在頭頂的獸耳以及從穿著短褲的臀部開洞外露的尾巴,顯示她屬於人類以外的存在。
「這種時候真希望有魔導師在。假如有強力的遠距離範圍法術,就能把那玩意炸飛了……」
我拿起接住的硬幣對著燈光。可能是特製品,是個我從沒看過的大金幣。
桑妮亞脫掉外套,往我丟過來。緊纏她腰間的腰帶上安裝了小刀,以及細長黑棒般的「箭」。這是沒有利爪的人必備的武器。
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讓我蹙起眉頭。看到我的表情,布蘭似乎咧嘴笑了一下。
她那模樣看起來尚且遊刃有餘,讓我稍微放心下來。
幸好我請船長開的是小船。船首到船尾約莫五十公尺長,這個大小的話,魔物無論從哪裡出現都應付得了。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翻船。
看到她這種不把老大當老大的行為,我忍不住問道:
他似乎打算最後讓一個人繼承全部技術,所謂的半吊子……就是這個意思。
布蘭•夏托是曾以斥候身分建立功績的傭兵。雖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總之這位傭兵選擇獸人作為傳授自身技術的對象也許是理所當然。
「……嘖!真是個瘋子。」
一般來說,獸人是不會用弓的。不過,或許這正證明了她是布蘭的門徒。
他聲音平靜地接著說:
這人嗓音中性,連性別都無法確定。但他在初次見面做自我介紹時報上的姓名,我卻曾有耳聞。
我藉由毆打的反作用力降落在甲板上。雖然不硬但很強韌,衝擊力都散掉了。
「克勞恩先生,想殺獸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我們也派出獸人。先生你運氣好,繼承『疾風迅雷』之名的人手邊正巧有空。雖然還是半吊子,但我可以算你便宜點。這是個好機會。」
這把弓呈現象牙色,看起來就像某種藝術品。大小約莫桑妮亞的一半個頭,屬於一般所謂的短弓,但從彎曲的弓身與拉緊的弦能感覺出沉靜的氣魄。
「喂,桑妮亞,開戰了。帽兜可以拿掉了。」
「鋼虎族打從骨子裡就是戰士。雖然人數少,但與生俱來的資質、長年鑽研的武藝與天生的體魄都非比尋常。先生,鋼虎族有種習俗,會在孩童長大之前殺掉武藝不滿一定水準的人。所以──成年的鋼虎族沒有弱者。」
話是這麼說,但不幹不行。不用等我們失手,對方就能輕易把這艘船掀翻。
彷彿毆打厚實橡膠的觸感從矛錘傳到手臂。觸手怪發出震天駭地的慘叫,龐然巨軀彈飛出去,衝擊力道造成鹼水如噴水池般當頭澆下。
「不是我自誇,我的弓箭本領挺不錯的,也會使小刀。我正好想活動一下筋骨呢。」
「一開始的層級就不一樣。那些傢伙之所以強悍……是沒有原因的。你說要抗壓性強,膽量大到面對魔族不會退縮,好相處又能立刻解除他人心防的可愛女生……這些條件都還好,但能贏過那幫人的人族沒幾個。」
在風雨中,白毛野獸吠吼了。
風雨橫刮而來。在雷光之中,她的姿勢毫無一絲紊亂,銀色雙眸眯成細刃。
那是觸手,有我的胴體這麼粗,在甲板上用奇妙的動作到處亂爬。我看不到觸手的源頭。蠕動觸手上成排的手掌大吸盤讓人心生根源性的恐懼。
一名船員拚命丟出魚叉。尖銳鋒利的刀刃的確命中了它的身體,但沒刺進去就被揮開了。
看到她顯然異於人類的外表特徵,船員一瞬間忘了眼下狀況,目瞪口呆。
大概是野獸基因至少比起人類,還是具有較強的「野性」吧。
但是,即使基因較少,其體能與感覺卻遠比純血人類來得優秀。
伏地爬行的觸手,纏住拚命抓住船身以免被巨浪吞沒的船夫的腳。抓住船舷的成年壯漢輕易就被舉到空中,引發陣陣慘叫。
我厭煩地重整態勢,等著怪物再次來襲時,桑妮亞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旁,拉緊手中的短弓。
那東西大如燈塔,暗褐色皮膚滿是濕滑黏液,連頭跟身體都分不清楚。
「不要靠近海面!要是被拖進海里的話就實在救不了了!」
「瞄準一點。」
獸人的能力優秀程度與擁有的野獸基因成正比,也會因此受到強烈的本能所搖撼。
銳利縮窄的銀色雙眸正可謂猛獸之眼。瀏海貼在她的額頭上,但她顯得毫不介意,瞪視著暴風雨的前方。炯炯有光的眼瞳簡直像在享受這種狀況。
漆黑的金屬箭在狂風暴雨中,飛行軌道卻毫無偏斜,就像被吸入體內般一直線地刺進觸手怪的身體中心。其速度恰如迅雷,刺進對手體內的同時,天空閃出一道光輝。
有人說他向魔王挑戰落敗,也有人說他儘力拯救城鎮而喪命,眾說紛紜,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就在「酒吧」逗留。從他身上散發的懾人氣勢可知絕不是冒牌貨。
我一個箭步拉近距離,打壞了那條觸手。男人摔倒在甲板上,看起來應該沒死。受傷的觸手沒有繼續到處爬動,消失在海中。合理討伐等級大約在60級吧。
「老大,那不是普通的暴風雨。精靈都亂成一團了。」
可能是為了盡量遠離魔物而轉了舵,船身傾斜著轉了個大彎。大浪當頭拍下,弄得我整件法衣濕透。我一邊留意腳下容易打滑的地面,一邊揮動矛錘擊退觸手怪的魔手時,桑妮亞叫道:
她每一步都快得非比尋常,沒有腳步聲,氣息也很細微。這都是暗殺者該有的資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