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報告 往水都的路程(4/9)

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4


打雷了。在驚人的雷聲與強光之後,當我明白狀況時,魔物的身影已然從海面消失。

拚命抓著船身旁觀戰況的船員一臉呆愣。

桑妮亞放下弓,微微勾起唇角看向了我。

「箭的費用可以跟老大申請嗎?」

一枝要多少錢啊?我能肯定她的本領一流,但居然能射穿那種橡膠似的表皮一擊殺死那頭怪物,箭本身也絕非普通箭矢。不過打雷應該就只是巧合吧……

我一瞬間差點蹙起眉頭,但想起她曾經說我是窮鬼,於是僅聳了聳肩。

反正申請書都會往上頭送。

「別大意,暴風雨還沒過去。」

「老大好勤勞喔,真想叫師傅多跟你看齊。」

桑妮亞嘆一口氣。看來她的沒禮貌不是只針對我這老大。

這時,有種巨大的物體從瀰漫的迷霧中緩緩靠近過來。那東西比觸手怪更大,從輪廓看來不是生物。一名船員鐵青著臉,在激烈搖晃的船上連滾帶爬地前往船長室,大聲喊叫。比剛才觸手怪出現時的反應更劇烈。

「喂,是幽靈船(Ghost Ship)!憎惡所有活物的幽靈船出現啦!該死,絕對不能讓它靠近!靈魂會被吸走的!」

「真慶幸藤堂沒選擇走海路……」

就連運氣沒有很差的我都這樣了,照這個遇敵率來看,天曉得倒楣的藤堂會有什麼下場。同時,我也很慶幸自己沒劃小船出海。

看到從暴風雨中現身的半毀船舶,桑妮亞滿臉厭煩地站起來。

「……嗚哇──我不是很喜歡不死系魔物耶……」

「這要算是我的專業了……」

那艘船有我們這艘的幾倍大。船身有著好幾道大裂痕,讓人納悶在這暴風雨中怎麼還沒沉船。不,也或許是──他們沒發現船已經沉了。

據說葬身大海,無處可去的鬼魂會停滯原處化為魔性。

他們大概就是像這樣抓同伴以壯大自己吧,真是可悲。

「不用……沒關係。」

這個人──是怪物。


§ § §

「不對,我沒說要跟鋼虎打,我只說想要能贏過鋼虎的人才。『僧侶』是不會說謊的。真要說的話,你又沒跟不死魔物戰鬥到。」

見愛蜜莉亞睜大雙眼,菈比有教養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回答:

更何況亞雷斯的旅程還不能避開災厄,是必須正面破敵的危險之旅。

桑妮亞忿忿地摸摸吸過鹽水後幹掉的尾巴,刻意嘆氣給我看。

愛蜜莉亞僅僅看過一次這個旅伴──菈比•夏托的臉。後來她就說什麼也不肯把帽兜摘下。

好不容易脫離暴風圈,船上再次恢複了安寧。

「船長,這是……我在作夢嗎?」


擁有過人肉體的獸人常常不穿鎧甲等防具。桑妮亞也一樣,除了短褲與遮掩上半身的泳裝般襯衫之外,健康的褐色肌膚都暴露在外。

「只有三流才會挑工作。師傅有說過,做好人人都能做到的工作不算英雄,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才叫英雄。我反而不懂愛蜜莉亞你為什麼願意跟隨老大……不過就不多問了,追問他人隱私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

愛蜜莉亞雖然屬於內心動搖不表現出來的類型,但亞雷斯新派給愛蜜莉亞的成員更是讓人摸不透心思。而且還戴著帽兜,想從表情揣摩都辦不到。

然而,現在,那艘船卻船身冒煙,在暴風雨中逃也似的遠去。

「…………嗄?」

護衛只有兩名。一個是戴著帽兜的可疑小個子女,一個是手拿巨大矛錘的僧侶。要不是有國家開出的正式許可證,這種人他是不屑一顧的。

「你想走人嗎?」

經驗老到的布蘭不可能會弄錯我說話的意思,所以八成是故意的。

聽著愛蜜莉亞的詢問,帽兜人鼓著腮幫子嚼了嚼塊狀隨身口糧。

桑妮亞第一次覺得奇怪,是在告訴他威嚇時間可維持多久的時候。桑妮亞說的三、四小時以傭兵來說算是相當久了。但亞雷斯聽了卻毫不驚訝,還說其他時間由他來做。這不是一般幾乎不具戰鬥能力的僧侶該說的話。

但是現在就像這樣,一般認為會確實招來死亡的魔物竟束手無策地遠去。

他那敢於橫渡受到魔王支配的海洋的膽量。

「……老大你是不影響戰鬥就不洗澡嗎?」

「喔喔……神啊……」

這種獸人性情勇猛,會形成有秩序的部落,比起鋼虎別有一種性質。桑妮亞是這種獸人與人類的混血,除了耳朵、尾巴與髮色之外與人類無異,不過聽說他們本來都在森林或深山形成部落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不會在人類村鎮里出現。我也沒跟他們打鬥過。

在狂風大雨與激烈聲響中,亞雷斯進來了。雨水讓頭髮黏在他臉上,整個人從靴子尖端到頭頂成了落湯雞,但表情與平時無異。

「我……不吃肉的。」

桑妮亞用力抓亂頭髮嚷嚷。可是,跟我訂下契約的人是師傅不是她。

藤堂等人在將近三公里外紮營。雖然已經在探測魔法的範圍內,但就算是亞雷斯恐怕也無法從這麼遠的位置察知藤堂等人的狀況。

「這麼遠也能知道?」

「我不小心讓它跑了,但它似乎擁有相當大的存在力,說不定能與高等魔族匹敵。海上常常出現那種東西嗎?多久可以遇見一次?它似乎很怕退魔術(Exorcism),正適合讓我來對付。沒想到才受那麼點傷就開溜了,該死!」

桑妮亞提高了對他的評價,輕輕點頭,心想:看來這個男人夠資格當狼群的老大。

這艘一度沉沒後在憎惡中復活的船舶無論在多麼狂暴的風浪中都絕不會沉船,船上的無數不死船夫正殷殷企盼著新的獵物上門。

正如菈比所說,一路上也沒有魔物襲擊兩人。

愛蜜莉亞的探測魔法性能優秀而且範圍很廣,但無法經常使用。如果有個能隨時掌握廣範圍的狀況,善於危機察知能力的成員在,愛蜜莉亞遇到危險的可能性會更低。

「請放心,我的工作是保護愛蜜莉亞。別看我這樣,我對我的技術很有自信的。」

「會影響戰鬥嗎?」

「不──」

後面跟著個沒見過的女人,把門關上。她有著經過日晒的褐色肌膚與銀髮,頭頂與臀部露出獸人的證明──本來值得驚訝的特徵,船長卻無動於衷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

當她聽說要輔助討伐魔王時,還以為是個有勇無謀的決定,但看到現在的光景就覺得不無可能。她自認為不是個普通的傭兵,但這次的老大遠比她超乎常理。


§ § §

聽愛蜜莉亞這麼說,菈比彷彿鬆了口氣般放下手臂。帽兜底下有東西扭動了幾下。

「你有什麼怨言我都聽。無論有無戰鬥,糧食、備品以及薪水都會照給。而且我有回復魔法(Heal),視情況而定還可以發獎金。」

可能是注意到愛蜜莉亞一直盯著自己瞧,菈比找借口似的說:

船長先是驚得僵在原處,但隨即恢複理智。

「……原來如此。」

幫忙出船的羅莫洛船長眼角流下一道淚水。

聽愛蜜莉亞這麼說,菈比似乎在帽兜底下露出了笑容。

菈比說道,彷彿想讓陷入沉默的愛蜜莉亞放心。

因此船夫們都認為,遇見這種魔物就只有死路一條。萬一這種對手出現就只能向神祈禱它盯上其他目標,然後趕快逃命。

船還在暴風圈內。最大的威脅離去了,但狀況還不容大意。敵人可不是只有魔物。

「…………絕對辦不到……追不上的。」

在瀑布般的風吹雨打之中,我將掌心對準了那艘彷彿受到吸引而靠過來的船。

亞雷斯對這件事隻字不提,看向船長後,簡直好像閑話家常般說道:

「狗爬式游過去啊。」

就在這個瞬間,船長理解到此時擔任護衛的兩名船客,是他至今討海幾十年遇見的人當中武藝最高超的存在。有幾個船夫碰上幽靈船還能存活下來?

聽到菈比用一點都不顯得擔心的口氣這麼說,她純粹好奇地問道。

她聳肩回答我的話。看來她沒不負責任到中途放棄工作。

聽到她毫無緊張感的放鬆聲調,愛蜜莉亞面無表情地啃著肉乾,鹹味夠重使她的眼角露出一縷微笑。

「是因為我很膽小……並不是我不想讓愛蜜莉亞看到我的臉。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把帽兜摘下來……」

「……你看吧,我就說嘛……在暴風雨中這樣亂來,要是船沉了怎麼辦?」

就在船長正要斥責還恍神愣在那裡的部下時,船長室的門打開了。

菈比似乎想換個話題,說道:

那是一道白光。是一道強烈到蓋過雷光,瞬間掃除了黑暗的光。

儘管也有謠言指出打倒船長就能毀掉船舶,但也不知有多少可信度。

「開玩笑,要是被師傅發現我逃回去,天曉得會被怎樣……」

「船長,我想請你去追那艘船。」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這樣做比較安全,分頭行動還是讓愛蜜莉亞感到心有缺憾。當然,她不會當著他的面抱怨。

雖然這兩人是亞雷斯帶來的,但傭兵這種職業本來應該都不願意接危險的任務。

幽靈船是海上最難對付的魔物。它出現於暴風雨中,會糾纏不休地追著船跑。儘管像是從海中發動奇襲,試著用觸手將船身拖進海底的巨型觸手怪,或是在海中超高速前進,看到什麼咬什麼的震地鯊魚等等,值得特別戒備的海洋魔物不勝枚舉,但幽靈船與這些魔物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不是生物,因此普通攻擊無效。

「我只聽說要跟鋼虎對打,可沒想到會被鹽水澆成落湯雞,對付巨大章魚或不死魔物耶。根本詐騙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上當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妮亞•夏托目睹那幕光景,才第一次強烈體會到師父派出自己的理由。


§ § §

才剛覺得刺眼,下個瞬間,一切已經結束了。在船長的身旁,同樣被惡劣狀況嚇呆了的部下揉揉眼睛,凝視著漸漸遠去的「絕命鬼船」。

他的指尖猛然指向漸漸遠去的幽靈船。

「晚點我得好好洗一洗才行……」

「我……耳朵比桑妮亞靈。一定是看中這點,老大才會把我派給愛蜜莉亞。因為無論有什麼狀況,我都能立刻察覺到。」

「因為師傅愛整人,總是丟些離譜的工作給我們。」

火堆嗶嗶剝剝地作響。從蜥蜴背上下來後,愛蜜莉亞的旅伴還是同一個樣子。

以及手握矛錘,面對巨大魔物毫不退縮的身姿。

隨後跟上的獸人喘著熱氣說:

「幸好前往漣恩的路上,應該不會出現太強悍的魔物。前線也遠在北方。」

「我反而比較擔心桑妮亞。現在時局這麼糟,渡海實在不是正常人會做的決定。」

桑妮亞在分配到的船艙里,一邊大大伸展筋骨一邊說。弄濕的長袍被完全扔到一邊,吸了水的尾巴也早已干透。

「……那你為什麼願意跟著我?」

聽說她是銀狼族。

看到僧侶忿忿地嘖了一聲,船長表情抽搐地回答。

「……你不吃嗎?」

我連要她穿上附帽兜的外套都費了番工夫。

船長一聽到船員的聲音就已有受死的覺悟了。也沒多餘精神去後悔,只是被從腳底慢慢侵蝕全身的死亡氣息嚇破了膽。

藤堂等人走的路還沒受到魔王侵略,一望無際的平原只稀疏地生長著一些植物,既沒有村莊,棲息的魔物也比動物強不到哪去。

相遇就是有緣,至少由我來凈化他們吧。

「雖然聽到要渡海的時候就隱約猜到了……不過我終於知道師傅為什麼要派我來了。」

「目前藤堂他們似乎一路平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