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社長的同行者只對我冷淡

當晚八點左右。

我拿著手機走出家門。

距離車站約莫步行二十分鐘路程的五樓公寓其中一室。

大概傍晚過後路上就變得沒什麼人，醞釀出一股寂寥的氛圍。

我稍微加快腳步，前往附近的家庭餐廳。

當然……目的不只是為了吃晚餐。

伯父──月之森社長找我出來。

為的當然是就業的事情。

他似乎打算進一步詳述電話里沒說完的『條件』。

髮型服裝都搞定了，逢迎拍馬的準備也完美無缺。

雖然不知道伯父會提出什麼條件，但無論是下跪還是舔鞋子，我什麼都願意做。

就進入超知名全球大企業的特快車車票來看，這點代價實在是太便宜了。

我一邊想著這種毫無尊嚴與矜持的事情，一邊走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Royal guest』。以家庭餐廳來說，這間店價格稍高，獨居又節儉的我平常絕不可能來。

不過今天是月之森社長請客，地點也是對方指定。就巴結的角度來看，讓對方請高檔餐廳其實是下下之策……但我也不想跟對方唱反調。

讓人爽請一波也是做人處事必要的思維。

──老實說，能夠省下晚餐錢真是太棒了！

這就是所謂一箭雙鵰吧。

「喂──明照，這邊這邊。」

踏進店裡後，還來不及跟女服務生表明跟人有約，我就已經先跟一位中年男子對上了眼。

「您先到了啊。對不起，我來晚了。」

時間凍結了。

雖然對方一舉一動都像個典型暴發戶，實際上卻完全相反。

這也難怪。這位搭訕別人的輕浮男簡直可疑到了極點。

「我可嚇了一跳。想不到你竟然獨力完成一套遊戲，甚至還上架了。」

月之森社長喜孜孜講起國中水準的黃色笑話後笑了起來，我只好拚命忍住想要吐嘈的衝動。

「妳的手指真美。」

所以我沒發現廁所門上貼著『男女共用』，以及『注意！鎖壞了，開門前務必敲門！』的告示。

女服務生滿臉通紅，快步跑回內場。

我跟夥伴們謹守這個秘密，教室里無人知曉此事。

雖然不贊同才剛見面就突然搭訕女服務生的行為，那卻是我長久以來抱持的價值觀。

接著他又說：

「………………………………」

「………………………………」

這麼說完，月之森社長便把手機擺到桌上。

「接下來有空嗎？或許就是為了這天跟妳相遇，我的副駕駛座才會一直空著呢。」

「首先，你之前送來的遊戲我玩過了。」

「這是整個團隊的作品，不是全靠我自己的力量。」

「或許是這麼說沒錯啦……」

因為還有一個人會來，我本來以為要等人到齊才點餐，不過白白占著桌位也不好。我拿起菜單翻閱，打算先點個飲料。

這樣下去恐將露出本性失了禮數，導致對方毀棄承諾。

「雖然人數不多，也沒太多時間金錢可用，卻能設法贏得競爭力。我在學時也不曉得能不能做到這種程度呢……遊戲我也玩過了，內容十分有趣，怪不得會這麼受歡迎。」

……他到底會提出什麼刁鑽的難題呢？

我贊同這句話。

遊戲標題為『黑色羔羊鳴泣之夜』──版權標記署名『5樓同盟』。

如同原先的盤算，我決定大方接受招待。

「是。我們是一個共同體，少了誰都完成不了這個遊戲。」

他伸指把玩著濃密的鬍子，口氣活像個聖人一樣。

那種摸不透情感的態度是怎樣？

「那就這個。還要飲料自助吧兩人份……不，是三人份。」

「女人心可複雜了。突然被搭訕當然會不知所措，不過那也表示心裡不覺得反感喔。剛開始就有這種反應的話，大概再兩次就能上床了吧。」

女服務生點完餐正準備離去時，伯父突然開口說：

我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

離席前往位於角落的廁所途中，為了重啟拍馬屁模式，我不斷自我暗示。

「……！」

如果對方只是上司的話，我可能會視而不見。不過身為有血緣關係的親屬，我不能放任這種形同性騷擾的惡行。

「哎，別在意。這種時候長輩應該多體恤晚輩才對。」

「啊──其實這次還有另一個人來，但她好像還沒出來。總之，我們就先單獨談談吧。」

──就結論來說，我失敗了。

「對人家有好感要說出來才知道。只有動畫里才會用傲嬌的方式表達情感喔。」

「啊，也對。嗯，菜單在……」

「……！！我、我還在工作！失陪了！」

一瞬間女服務生好奇地眨了眨眼，不過伯父訂位時大概已經報過總人數了吧，她很快就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已經忘了，不過這麼說起來，伯父是個愛好女色的花花公子呢。

先離開一會兒，重新打起精神吧。

「是，請說。」

「那是大資本重金宣傳發行的遊戲，拿來比也沒意義啊。」

但社群網站上那些訴苦的社會人漫畫都這麼說了，我想八成是錯不了了。

沒錯。這遊戲是我跟為數不多的夥伴們一起做出來的作品。

「真的假的……真不知道該說佩服還是什麼。」

「…………………………………………啊。」

當我向前傾身時，月之森社長朝我額頭伸指一頂，讓我退回座位上。

「啊啊，當然。你去吧。」

「操作點餐機的手勢華麗無比，我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咦？」

「為什麼？我只是把我的感想直白地說出口而已，這才是對待女性的禮儀吧？」

「我是社長的狗，我是社長的狗，我是社長的狗──」

由於大腦95%都用在自我暗示上，專註力變得極度渙散。

「而且她好像也不討厭喔……你看。」

我不假思索地直接開門。

「程式設計《OZ》、插畫《紫式部老師》、劇本《卷貝海參》，還有神秘配音員，以及製作人兼監製《AKI》……也就是你。」

現今不少上司一掌握權力就變得妄自尊大不可一世，像他這種人品實屬罕見。

「我可以去一下廁所嗎？」

月之森社長摸著鬍子咧嘴一笑。

「是、是……」

──這大叔真不像話。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我很清楚你的心意了。想跟夥伴們一起進Honey play的心情，那份真摯的渴望，我月之森真琴已銘記在心。」

現在回想起來，原因八成是老公出軌──搞不好是十成。

這是可免費下載的小型美少女恐怖遊戲。

「伯父，剛才那樣不好吧？」

「一份義大利漢堡排套餐，然後是──」

「恕我失陪……」

「……那麼……！」

「欣賞就是欣賞，想搭訕就搭訕，這可是豐富人生的訣竅喔。」

儘管不願承認，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那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你又不是義大利人……」

「唔。這作品在業界也蔚為風潮呢。神秘創作集團《5樓同盟》。創新的遊戲性、完美切合遊戲體驗的劇本、魅力不輸專業的人物設計、真實身分不明的配音員──沒有巨額資本奧援，僅靠口碑慢慢打出名聲，並突破百萬次下載……」

「您過獎了。伯父公司經營的遊戲可是每套都突破千萬下載呢。」

「咦……？」

……雖然我沒出過社會，對現實並不了解啦。

門後──有個屁股稍微懸空的女孩。

「不好意思，店員小姐。」

「雖然看起來是不討厭……但也太不清不楚了吧。」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

「現在已經是晚餐時間了吧。別客氣，想吃什麼儘管點。」

不過向這種人低頭的我更沒出息。

「……………………」

「是。」

……糟糕，拍馬屁模式差點停頓了。

「三人份是嗎？……啊啊。」

……這個人突然說這什麼話啊？

順著伯父下巴比劃的方向望去，只見剛才的女服務生正托著臉頰，懷春似地唉聲嘆氣。每次跟這邊對上眼，她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伯父輕輕揮手時，她也會露出生硬的表情點頭示意──

「啊？」

「我要這個半熟蛋奶油培根義大利麵。」

小時候的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記得月之森家的夫妻時常吵架。

乾脆催眠自己，假裝沒看到什麼搭訕女服務生的色老頭好了。

畫面上是手游的開始功能表。洋房背景前是害怕怪物出沒的動漫風人物，營造出滿滿的驚悚感。

「不過大人的世界沒那麼簡單。要我特別通融的話，當然得付出相對的代價──糟糕，好像讓店員等太久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可以說是所有經營者應當看齊的榜樣。

「不用那麼拘謹啦……太逞強的話，十年後肩膀會變得硬邦邦喔。男人該硬的只有底下的肉男爵呦，啊哈哈！」

女服務生一直規規矩矩地挺直背脊看著這邊。

看我默不作聲地坐著，社長大概也知道自己冷場了，刻意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