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殿下該戰鬥時還是會戰鬥。

六月上旬的星期天——

這一天，我來到了女朋友家。

通常高中生如果要去女朋友家，就得面對「見家長」這個特大的難關，然而對我來說卻不成問題。

因為，我的女朋友是獨自在外居住的社會人士。

織原小姐。

織原姬小姐。

上個月，由於我出手幫了在擁擠的電車中遭遇色狼騷擾的她，我們倆就這麼認識了。那時她出於某種原因打扮成女高中生的模樣，而我喜歡上了那樣的她，於是趁勢告白，結果失敗收場——不過嘛，後來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最後還是正式交往了。

成了年齡相差一輪的姐弟戀。

因為擔心戀情公開後招致不必要的反彈，我們選擇將關係保密。

雖然不知道周遭的人們會怎麼看我們，也無法想像我們的未來會變成怎樣，但我們還是決定攜手走下去。

然後就在今天——

我在女友的邀請下，來到了她家。

這是她第二次讓我進到家中。

上次的過夜聚會發生了太多想起來就害羞的差錯，本來是為了打電動才去的，結果幾乎沒有玩到幾場，所以這次一定要兩個人玩遊戲玩個痛快，基於這樣的心態，我接受了織原小姐的邀請。

今天我們兩個一定要玩遊戲玩到飽、玩到不想再玩——抱著這樣的心情來到她家，寒暄了一下就打開電玩主機，展開甜蜜又開心的遊戲時光——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在我踏入房門三小時後的現在……

我們——正毫不留情地互相殘殺。

「…………」

「…………」

場面陷入一片沉默。

「話說織原小姐啊……」

「啊、不是啦、抱歉。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之前聽你說興趣是玩遊戲，所以才以為你肯定很厲害，搞不好是在網路上的排行榜也赫赫有名的玩家。」

「以前，我曾經打破過西瓜喔。」

於是——透過格鬥遊戲進行的脫衣對決開始了。

「呃，那就不要彈額頭了……該用什麼懲罰遊戲才好呢——」

「彈額頭嗎？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彈指的力道超強喔。」

她在玩對戰遊戲時常常發不出招式，碰到危急關頭就只是一股腦地瘋狂連打，玩《大亂斗》時也常常用隕石攻擊自爆。在玩《星之卡比SDX》的時候也是，一開始我操作的是輔助角色，從途中開始卻變成像是我在帶頭過關一樣。

看來是我踩中地雷了。對於織原小姐來說，就算是面對自己的男友，在遊戲這方面也是有很多不能退讓的地方。

接著冷不防地指著我繼續說下去。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拿下勝利的是織原小姐。她喊出聽起來像【注】奧地利首都名的勝利宣言，傾渾身之力擺出勝利姿勢。（編註：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的日文發音接近win。）

「……唉，我知道了。」

「好啦，快點快點。」

雖然她講得滔滔不絕，但語調卻愈來愈低沉。

「…………」

「既然如此，桃田同學——那就來一決勝負吧！」

「啊啊，可惡……！」

看到她低著頭髮出嗚咽聲，我才察覺自己失言。

「…………嗯嗯，我懂我懂，就是有這種人呢。聽到人家說『我的興趣是玩遊戲』，就馬上把對方打上玩遊戲很厲害的標籤的那種人。」

「好啦好啦，還是小孩子的桃田同學可能不懂，成為大人之後，有時候像這樣款待客人是很重要的呢。」

我在對戰中拿下三連勝後——不小心說出了這樣的話。

「為了避免彼此手下留情，我們加個賭注吧。」

哪一方比較會玩遊戲，真的有這麼重要？

「你玩遊戲好像也沒有很厲害耶。」

幾經掙扎後，織原小姐帶著覺悟如此說道。

玩過《星之卡比SDX》和《大亂斗》後，這次改玩織原小姐最近才買的格鬥遊戲。

「你說這是因為禮貌？」

「一決勝負吧，桃田同學！先脫到不能再脫的人就輸了！」

附帶一提——阿浦玩遊戲超厲害的。

兩個技術不怎麼樣的玩家帶著死也要贏的信念，展開了生死斗。

隨後，分出勝負的時刻終於到來。

因為我從小就只有手掌大這個長處，或許是這個原因，導致我在彈額頭這方面強到不行。因為太強了，甚至讓中學時的導師當面發布了「桃田彈額頭禁令」。

一開始的氣氛還算和平。

「啊。這、這樣啊，你不認識高橋名人也很正常呢……就連我這個世代，也只是勉強有聽過而已呢。對於桃田同學的世代來說，比起高橋名人，應該對【注】中村名人更熟悉吧？」（編註：活躍於2000年左右的溜溜球選手。）

我本來就沒有多會玩遊戲。雖然有自誇之嫌，但實力趨近於學生平均水準正是我的厲害之處。

「……唔。」

「我才不想被桃田同學這點程度的人說玩得很爛呢。」

隨後就看見織原小姐的臉，像煮熟的蝦子一樣變得紅通通的。

緩緩抬起頭來的織原小姐，擠出十分凄涼的笑容。

但不過就是一種毫無用處、又不起眼的特長罷了。

「唔呃！」

織原小姐因為我完全摸不清頭緒的代溝，而陷入情緒低落之中。

織原小姐之前說的「剛剛只是出於待客的禮貌」那句話似乎是真的，雖然她認真起來並沒有變強多少，但是注意力很明顯變得相當集中。

劍拔弩張的程度足以媲美電競大賽。

「居然能用手指彈破西瓜……那不就像【注】高橋名人一樣嗎？」（編註：於1980年代紅白機全盛時期，以1秒按手柄按鈕19次而聞名。）

「……嗯。話說，我也要跟你道歉。因為以前有過好幾次不好的回憶……就連出社會之後，只要說出『我的興趣是玩遊戲』，就會變成某些人用來表現優越性的題材呢。」

「嘿、嘿、嘿。咦——桃田同學？你剛才不是自信滿滿地撂下狠話嗎？沒想到這麼弱呢。」

在說完這段自虐到令人聽了都難過的自白後，她補了句「但是……」

「……連中村名人也不認識嗎？」

當然，只彈一次是不可能的，不過通常三次就會破了。說是打破，比較接近於出現裂痕就是了。由於對手指的傷害不小，所以我也不打算嘗試第二次。

「抱、抱歉，我只是靈光一閃就講出來了。」

我和織原小姐都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遊戲畫面上，一眼也沒有望向對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沉浸在格鬥遊戲之中，全心全意只想著如何打倒對方操縱的角色。

只見她傷心地嘆了口氣。比我多活了12年的她，經歷過的沉重回憶似乎也和年紀一樣多呢。

我們用格鬥遊戲進行脫衣對決。剛才基於打輸的那方要脫掉一件衣服這種蠢到爆的規則，雙方進行了一連串極為認真的死斗。

「為什麼要這樣……」

「不然呢？到了這時候怎麼可以反悔。」

「我覺得這樣不對，嗯，這樣隨便把人貼上標籤真的不對。我覺得所謂的遊戲啊，不管是大人和小孩，很會玩或是不會玩，能夠讓大家同樂才是最重要的呢。能讓不太會玩的人也能享受樂趣，我覺得才算是好遊戲……」

「……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只要說『自己的興趣是玩遊戲』，就會被當成喜歡挑戰高難度的玩家。然後被問『那你現在都在玩什麼遊戲？』時，老實回答了是哪款RPG之後，卻又被笑『咦——RPG太簡單了吧，大家都會玩耶。』……為什麼？為什麼不行？就是因為簡單才好玩，遊戲不就是這樣……！」

總覺得她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等等，可是我還是比你強吧？這款格鬥遊戲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玩，可是剛剛拿了三連勝喔。」

「不是，那個……織原小姐？我剛才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這只是一起玩了幾小時遊戲的印象……織原小姐的遊戲技巧說不上厲害，甚至可說是有點爛。並不是爛到無可救藥的程度，只是中下水準左右。

「你、你先冷靜一點。」

織原小姐聞言，露出傷透了心的表情。

「對不起，是我的錯……說、說得也是。一味追求高難度的玩法，就不算是遊戲了。」

「碰到這種情況，就得分個高低才行。這也是為了今後我們以戀人的身份交往下去而著想。」

「……好吧！那就賭這個了！」

「這麼下流的懲罰遊戲，當然不可以。」

「桃田同學自己也沒有厲害到哪去嘛！」

「西瓜！？用手指彈破!?」

真的超麻煩的！

「討、討厭啦，真是的……你在瞎說什麼呢，桃田同學。」

「啊——你剛剛是覺得麻煩就敷衍我對吧！是在敷衍我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我原本只是想保持紳士風度，主張「這種懲罰遊戲對於女性並不妥當」的立場，但是用字遣詞似乎不太恰當的樣子。

那雙因勝利而自豪、彷彿達成某種壯舉的雙眼，正死盯著我瞧。

「萬歲！我winnnn！」

這種懲罰倒是挺可愛的。

「你說賭注，是要賭錢嗎？」

他是那種會上傳攻略影片的高手，總是用「烏拉諾斯」這個化名定期發布影片。雖然完全不公開長相和聲音等等個人資訊，但是會透過聊天室和語音軟體和粉絲交流，相當受到歡迎。雖然在網路上看過好幾次了……但我還是要說，「烏拉諾斯」這個角色實在是開朗到和現實中的他完全就是兩個人啊。

「……嗚、嗚嗚。」

「……哦——桃田同學好像覺得我一定會輸。在開戰前就先擔心贏了之後該怎麼辦，還真是一派輕鬆啊……」

「唔……那、那只是待客的禮貌。嗯嗯，今天是為了接待客人才這樣喔，畢竟桃田同學也算是客人嘛。」

看現在的氣氛是不容許我拒絕了，總之就先答應吧。

我們操縱的角色，在遊戲畫面中盡全力發動擁有的技能。兩人彷彿將靈魂都投注在那角色上一般，以專註得令人畏懼的程度持續死斗。

「你、你是認真的嗎？織原小姐……」

結果就聽見她像鬧彆扭一樣對我這麼說。

無論是在對戰中獲勝或落敗，或是在合作通關時哪一方發生了失誤，我們也只是對視一笑就過去了，完全就是我理想中「與女友一起玩遊戲」的快樂時光。

而事情的開端——是我無心說出的一句話。

我們只是很單純地享受遊戲帶來的快樂。

「不過……坦白說我玩遊戲的實力確實滿爛的。基本上只是玩開心而已。本人織原姬就是這樣一個遊玩時間和技術不成比例的玩家呢。」

「……咦？」

反正等一下放個水就好了。雖然這樣變得像是我在「款待」織原小姐，但是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對我也沒有任何好處——或許是預測到我有這種想法吧，她搶先加了個保險。

「高、橋、名人……？」

「好啦，照我們講好的——請你脫掉一件衣服吧。」

不過——

「對不起。說得也是……這樣一來織原小姐就太可憐了。」

這才不是和戀人你儂我儂享受遊戲時光的氣氛。

「不是，那樣太不健全了……像是某種懲罰遊戲就好。不要太過分，可是又具備懲罰的效果……嗯……彈額頭怎麼樣？」

有重要到這個地步嗎？

「哦，好吧，那就當作是這樣。」

「不準嬉皮笑臉，不能手下留情，不可以找任何借口抵賴，就讓我們堂堂正正地分個高下吧。」

「……輸了就脫一件衣服，怎樣？就像野球拳那樣……」

既不甜蜜也不開心，緊繃的氣氛充斥著整個房間。

「中、村、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