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殿下去露營。（10/14）

「織原小姐。」

阿金同學說。

「要不要跟我稍微散個步？」

◆

在我隔著門板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後，浦野終於願意從浴室出來了。

可是他完全不願意看我。他在門前雙手抱膝坐下，一個勁地把頭埋進膝蓋里。完全看不出他是在生氣還是沮喪。

算了，大概兩邊都有吧。

「真是的……你也差不多該氣消了吧。我不是跟你道歉過很多次了嗎？而且我也不是故意想偷看的好不好。」

「……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啊……煩死了～」

浦野從剛剛開始一直是這副模樣。

完全沒有要消氣的意思。

「而且真的要說的話，你為什麼要在那時候去洗澡啊？」

「……我跑一跑結果不小心跌進河裡，就把全身都弄濕了啦。」

相當單純的理由。

啊啊，難怪他的鞋子會是濕的。

「……爛透了。為什麼我會碰到這種事……」

「唉。受不了耶，只是裸體被人看到而已，不要這麼忸忸怩怩的好不好。明明是個男人，還這麼沒骨氣。」

「嘖。妳這箇舊時代性別歧視大魔神……！像這種事……如果我們的性別相反，就完全是偷窺啊！不僅犯了*輕犯罪法，我還可以告妳！明明女人被偷窺的時候會鬧翻天，換成男人就要我們笑一笑原諒對方嗎！？妳覺得這就叫男子氣概？這就是妳們這些女人追求的男女平等嗎！？」（譯註：日本的一項法律，主要針對一些輕微罪行，對違法者處以拘留或罰金。）

「我、我知道了啦。是我的錯……我真的在反省了。抱歉。很對不起。」

「……嗚嗚，笨蛋。妳這個、大白痴。我最討厭妳了……」

「呃不，那個——」

現在，這個在我眼前抱著膝蓋、膽小又敏感的少年，會不會才是真正的浦野泉呢？

浦野這個自我意識過剩的玻璃心大魔神！

「你真的很煩耶！就算小雞雞被人看到，那又怎樣！？不過就是小雞雞而已！只要是男人都有小雞雞啦！」

「……嗯。」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這麼沒出息的男人……因為戀愛問題開始忽視周遭，甚至還傷害了重要的朋友……而且明明是早就過去的事，我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太遜了。丟臉也該有個限度……！」

「算、算是……那樣沒錯啦。」

他愈說愈像在自言自語。明明聲音不大，一字一句卻刺痛了我的皮膚，嗓音給人的感覺莫名尖銳。

「那個……我好像在第一個問題就失敗了呢。原本我想先問問織原小姐的初戀以及失戀經驗，再把話題延伸出去的……結果沒想到帶出來的只有幸福感。」

無論我怎麼幫腔都會戳到他的痛點耶！

「那麼，作為看到你裸體的賠禮……我就誠心誠意地聽你訴苦吧。」

「才不是啦笨蛋！誰要看妳骯髒的裸體啊！」

「浦野你以前……喜歡她嗎？那個叫小龍的女孩子。」

我反射性地回答之後——突然湧現了猛烈的羞恥感。咦，等一下。我剛剛說出口的話，該不會非常丟臉吧！？

「什、什麼叫骯髒啊！雖、雖然這樣說有點像在自吹自擂，我覺得自己的身材還算不錯啊！」

「訴苦？」

「……妳弟弟現在多大？」

「……哈。這種事完全是個人的自由吧。根本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跟不喜歡的人交往。阿金只是做了很正常的決定。他只是誠實面對自己的想法行動而已！然而，國中時候的我……卻無法原諒他。」

我不經意中莫名道了歉。阿金同學搖了搖頭。

他吐出的每一字一句都在傷害自己，彷彿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都是騙人的。又或者說——其實他平常那副作威作福的態度，才是虛張聲勢的假面具吧。

「總而言之，祝兩位永遠幸福美滿。」

好丟臉！快丟臉死了！

「那有沒有沒交往過，但曾喜歡上的男性呢？」

「剛剛——金尾提到的那件事。」

「我當時可是拚了命地在推波助瀾。毫無根據地鼓勵小龍說『一定會成功的』、『小龍的話沒問題』，想快點得到結果。可是——阿金卻沒有回應小龍的心意。」

我坐到浦野旁邊，拚了命地擠出話來安慰他。

「幼稚圔大班啊。」

完全分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在說笑。可以不要在這種嚴肅的話題中加入幽默元素嗎？

「……呃，是的。」

「只是？」

浦野說道。

深深壓下自己的情意，支持自己喜歡的對象與摯友之間的戀情。

我這麼說。

「所以阿桃是妳初戀的對象……也就是說，妳這輩子第一個喜歡上的異性，就是阿桃吧？」

「嗯，雖然織原小姐的初戀感覺圓滿成功了——不過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的初戀是以失敗告終的。」

「啊啊受不了，到底要我怎樣啊！」

「既然不是裸體，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為什麼在他的預想中，反而是比較悲慘的未來成就更高呢？

浦野的臉紅得比剛剛還要徹底了。看來他剛剛應該不是要看我的裸體的意思。這讓我稍微放心了。

「所以就是說……拿、拿出誠意，做點什麼。」

「我很喜歡笑著的小龍……所以當我知道她喜歡阿金的時候……我也想著要替她打氣。雖然很不甘心也很難受，但我會想，對象是阿金的話就沒關係……」

不管是哪種，我現在都羞恥到好想鑽進土裡。

「…………」

「唔哇……你、你還真是變態呢。竟然會做出這種要求。」

看來他根本沒有具體的想法。

「什麼！？」

「我知道了。」

在下這個決定的時候，他的內心究竟有多麼痛苦呢？

為了擔任這個像在自我犧牲的愛情邱比特，浦野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

「桃田嗎？」

「織原小姐的初戀是什麼時候啊？」

他冷淡地丟出一句話。然而他的側臉看上去卻十分寂寞，我決定說什麼都要繼續這個話題。

走著走著，阿金同學突然問道。

正因為自己曾經抹殺情感，竭盡了心力，才更無法原諒——有人輕視那些自己無論多麼希望都得不到的東西。

我總覺得，那像是一種比起單純的喜歡，更加崇高、神聖的感情。

浦野臉上瞬間表現出緊張的神色。

自私與自我犧牲的惡性循環。

這讓我有點罪惡感。而且非常難為情。

長到27歲都還沉浸在初戀中，總覺得太讓人害羞了！

「初戀？現在啊。」

阿金同學計畫好的流程，好像因為我的戀愛經歷泡湯了。

「——！才、才不是……什麼喜歡，沒有那回事……我只是——」

「好像也沒有吧。我在學生時期的生活是真的很普通，一直都活在離那種情情愛愛很遙遠的世界裡。」

阿金同學用溫柔的目光看過來。他到底是在調侃我，還是真心祝福我啊？

「希望她……希望她、可以露出笑容而已……」

無償的愛，不經意間就變成了獨善其身的自私。

「那、那個……你盡、儘管放心啦。剛剛只有一瞬間而已，我真的什麼都沒有看到。可能是被蒸氣擋住了！」

「妳根本看得一清二楚啊！」

阿金同學說道。

浦野難為情得滿臉通紅。我這樣或許真的有點沒女人味。可能是最近每天都要跟弟弟說『小雞雞也要記得洗』的關係，對小雞雞這個詞已經習慣了。

「可惡……妳不要以為講話比較大聲，事情就會這樣算了喔……我是受害者而妳是加害者。我會讓妳付出相對的代價！」

♥

「什……一、一個女人不要一直講那種猥褻的詞啦……」

「……！」

「現在……我跟阿金之所以還笑得出來……全都是多虧了阿桃。」

起初的不求回報，卻變為只是一味追求自己想要的結果。

「……我自己都愈來愈討厭自己。」

「不是啦！你、你放心！我覺得、應該有比我弟弟的大一點……」

「呼——」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在擺脫什麼東西。

「是……現在嗎？」

我被浦野熊熊烈火般的激辯壓制住，向他道歉後，他的態度又突然大轉變，沮喪的程度讓人無法置信。

「……然後事情就變成一團爛泥了。我們的關係完全破裂。阿金像在唱反調一樣，隨便找了個女生交往；而我對一切都失望透頂，開始龜縮在家裡不出門。小龍則是……跟我們保持了距離，再也沒有任何交流。」

「我原本想著，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可是到頭來，我……其實只是在強迫別人接受我的自私而已。不過是一個連告白勇氣都沒有的膽小鬼，陶醉在自我犧牲的幻想里罷了。我不想去正視自己的渺小……於是把錯怪在阿金身上。我想把阿金當成壞人，藉此證明自己沒有錯。」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阿桃真的是妳的初戀對象，然後現在你們正處於戀情開花結果的幸福之中對吧。」

我跟阿金同學兩個人，一起走在鬱鬱蔥蔥的林道上。

「這件事跟他無關，他完全是個局外人，正因為如此，他一直想讓我們重修舊好。即便是已經完全決裂的友情，他依然想修復它。如果沒有阿桃在……我現在可能還是整天關在房間里吧。連高中也沒去上……最後只好成為人氣Youtuber之類的，大賺一番。」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

浦野沒有停止自嘲與自我傷害。

「不、不好意思啊。我27歲還在初戀……」

「鬼、鬼才知道啦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

「反、反正我就是沒看到啦。而且跟你說，我有個弟弟嘛。最近我每天都會跟弟弟一起洗澡，已經看習慣……呃，就是男人的那個，所以可以說，我也沒有受到太大的驚嚇。」

浦野繼續說道。

「什麼相對的代價……呃，難不成是——要我也脫光光讓你看嗎！？」

「幼……妳的意思是說，我、我的尺寸跟幼稚園小孩一樣嗎！？」

「……煩死了。就算我跟妳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啊。」

「……更衣室里怎麼可能有蒸氣啊？」

原本應該潔白無私的想法，在私心之下化為一片漆黑。

如我所料，阿金同學停下了腳步，一臉認真地盯著我看。

「不，我才該為我驚訝的態度道歉，對不起。是我自己以為織原小姐應該有很多經驗……說得也是，戀愛這種事，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嘛。所以織原小姐沒有跟阿桃以外的男性交往過嗎？」

他看起來都快哭了。要說的話，可能剛剛已經在更衣室哭過才出來的。我覺得自己的罪惡感愈來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