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殿下去露營。（11/14）

「初戀大多是不會開花結果的。就算成功在一起，結果幾年以後就分手的情形也比較多。能夠跟初戀對象交往，然後一直到成功踏上紅毯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幾乎見不到吧。」

想必——就是這樣沒錯吧。

雖然我自己沒有經歷過，不過我身邊有許多在戀愛上跌交的人，而且不只是初戀。像是告白後被拒絕，或是交往後被甩掉；也有可能是自己甩掉對方，又或是甩掉後再次交往，而後再次甩掉等等。

「不一定是指初戀，兒時的戀愛——學生時代的戀愛，在大人的眼中看來，應該幾乎就像是兒戲吧。要說的話，當然也是有那種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而後踏上紅毯的情侶存在，不過那樣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數……大部分的人都只是被一時的戀愛沖昏頭而已，最後糊裡糊塗地就結束了這段感情。」

「…………」

我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

在我眼前的是名為金尾遙的少年。

高中一年級、有個可愛女朋友的花花公子。

然而他現在談論事情的角度卻相當抽離自己的角色。他自己就是學生，而且正在談他剛剛所謂的學生戀愛，但是他在陳述對於學生戀愛的看法時，卻批判意味十足。

「兒時談的戀愛……長大成人後一定會覺得就像笑話一場而已吧。要是能邊喝著酒邊說『我以前談戀愛時出過這種糗呢』，笑著聊這些往事，想必是最棒的了。如果能把那些失敗、痛苦以及空虛全都當作笑話……」

說到這裡，阿金同學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話說織原小姐，我想換個話題，據說小孩的味覺比大人還要敏銳對吧？」

「欸……啊啊，好像是這樣沒錯。聽說小孩之所以不喜歡吃蔬菜，是因為味覺敏銳，容易感受到強烈苦味什麼的。」

「反過來說，也就是長大成人後味覺會變得遲鈍。人一旦長大，味覺慢慢變鈍，開始不容易吃出苦味，嘗起以前不敢吃的蔬菜也會覺得好吃。人類隨著年齡增長會變得愈來愈遲鈍——那麼，心是不是也一樣呢？」

阿金同學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問道。

「成為大人以後會慢慢變得遲鈍，即便是苦澀回憶也能開始笑著接受嗎？成為大人以後，是不是無意間會不再在意兒時的失敗與痛苦，能夠將其忘得一乾二淨呢？成為大人以後——現在這一刻滿載於心中的感情，是不是也會消失不見呢……？」

成為大人以後。

阿金同學將手按在胸口，不停復誦這個辭彙。

他質問的目光中帶著走投無路的不安，看起來簡直像在尋求救贖。

再三思考過後，我說。

小火龍進化成噴火龍後，或許就能飛向天空。

我還記得是跟媽媽吵架了，不過可惜我已經忘了吵架的原因。總而言之，我幾乎能確定是跟遊戲有關的事吧。

先是從遊戲起口角，接著再波及到我的日常行為～我想應該是這種司空見慣的流程吧。

「我——現在也還在看喔。」

不過——很可惜，這想必只是小孩子才會做的夢。

「是、是這樣子啊。」

「原來是稱讚啊。那就好。啊哈哈。」

♥

「一直……」

瓜生老師說得沒錯，我那天的情緒很暴躁。

現在是有『奉子成婚』這種相對委婉的用詞沒錯，不過以前大多講『先上車後補票』，社會上的輿論譴責感覺比現在還要強。

「長大以後啊……成為大人以後，也會碰到許多不容易的事喔，小姬。」

「我在小姬妳這麼大的時候，曾經覺得大人是更加了不起的存在。我認為只要我長大，凡事一定都能做得更好。可是，等到自己真的成為大人時……真的很不容易。我們會有各種煩惱、各種失敗，完全沒有更加能幹。」

我到底該說什麼才好呢？

「是這樣嗎？」

「不僅是先上車後補票，而且當時我老公還是十幾歲的學生……哎呀——那時真的很不容易呢。把兩邊家庭都弄得雞飛狗跳的。我跟我老公都被自己的家長罵死了。」

真讓人懷念。

瓜生老師又一臉開心地笑了，接著彷彿看向什麼遙遠的地方——

唔哇——真的假的……他小時候看的是《W》跟《Fourze》啊。平成系列第二期的假面騎士是小時候看的啊。真不愧是在21世紀出生的孩子。是一個變身腰帶會興奮講話也很正常的時代呢……

我們都覺得，小孩子進化成大人以後，就能夠變強。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想『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實在讓我大受打擊，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講下去。

可能是對我突然轉換話題感到不解，阿金同學頓時愣住了。

我開口說道。

雖然瓜生老師的語氣輕鬆，但當時想必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吧。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都多少猜得到，長大成人的現在更是能理解。

「啊。這是稱讚的意思。」

「所謂的大人……怎麼樣呢，織原小姐？」

我以前，也曾問過大人這樣的問題。

我的面前，有一個少年。

「假、假面、騎士——？」

因為我也跟老師說的一樣——毫無根據地相信，自己長大以後一定會成為優秀的大人。

如果以寶可夢來舉例，就是結束最終進化後的階段。

「反正總而言之，我應該不算一個模範大人吧，因為我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說出『我是個稱職的大人』。」

「不瞞妳說，其實我是先上車後補票的呢——」

「你有在看假面騎士嗎？」

「嗯。我會定期買卡牌。我實在忘不了抽中稀有卡牌時的快感，還有自己組牌組的快樂。不過啊，因為沒有人陪我玩，所以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玩啦。」

「哦哦，妳今天脾氣很沖耶，小姬。」

我問道，接著老師露出了苦思的表情。

有一個小孩。

「……瓜生老師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啊？」

「嗯……是什麼時候呢？我其實沒有什麼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感覺呢——好像有一天就突然是大人了，也或許是被別人『當成大人』的。又或者說——我現在也還是個小孩？」

只要結束了小孩的成長過程，之後就會成為「大人」這種完整的存在，從此人生一帆風順——我毫無概念地想像著這種飄渺的未來。

「除了假面騎士以外，我從小時候到現在也都在打電動喔。像《大亂斗》雖然是我國小時出的遊戲，但我現在也還在玩。20年來我一直都很喜歡。」

現在。

可以用自己的錢買喜歡的東西，也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同時不會被任何人罵，實在是太美好了……像這樣，我曾經對大人抱著這種過於天真又充滿誤會的憧憬。

「欸？可是，瓜生老師已經是個優秀的大人了吧。既有好好在工作，又已經結婚了，而且還有自己的小孩。」

至於現在，我很感謝媽媽當時對我的責罵，而且也已經十分了解，當一個大人並沒有那麼輕鬆——不過，總而言之，小學時的我是很憧憬大人的。

瓜生老師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這麼說來，瓜生老師的確不太給人『大人』的感覺耶。或者應該說，很像小孩子。」

「唔。」

我依然不知道所謂的大人是什麼，就這樣無意間開始迎合周圍的人，作為一個大人生活著。

不可能就此飛上天。

接著，瓜生老師把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

就跟初代寶可夢一樣，就算小火龍進化成噴火龍，也無法學會『*飛翔』。（譯註：為遊戲中的飛行技能。而噴火龍在外型上擁有翅膀。）

瓜生老師當年聽見這個問題時不禁面有難色，我現在對她當時的心情感同身受。

♥

國小是小火龍，國高中是火恐龍，超過二十歲會成為噴火龍，就像這種感覺。

瓜生老師敘述時的口氣像是在說笑，不過在我聽來，這段話里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情感。想必過去應該發生過，就我的認知來說相當難以想像的壯闊故事吧。

老師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啊？

「真、真的嗎？」

「那個……我小時候有看過喔。像菅田將暉還有福士蒼汰演的那些。」

雖然皮卡丘版之後的版本就修正了，不過這些姑且不論。

「還有卡牌遊戲也是，阿金同學你們剛才感覺是當作國小回憶在聊的……但老實說，我現在也還在玩喔。」

這段話對小學時候的我來說，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說出來了。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很喜歡假面騎士。可是啊，以前我也有想過，等我長大以後應該就不會看了吧……然而後來我完全沒辦法放棄，就這樣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就算成為大人也沒有改變。」

雖然我現在整天都只顧著打電動，不過只要長大以後，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人。成為沒有迷惘與煩惱，該做的事都很到位的稱職大人。

「所有的大人，應該都只是拚命在假裝自己已經成為大人了而已。」

阿金同學問道。

「大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一、一個人……！？」

「啊哈哈。那種事是真的沒辦法的吧。以小姬的媽媽那個年代來說，就算完全不懂遊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嗚嗚……好想快點長大。成為大人以後，我要用自己的錢買喜歡的遊戲，然後盡情玩我喜歡的遊戲。」

「不管我跟媽媽說幾次……她都還是不懂遊戲。我明明都說了，存完檔就會去寫功課……我做事也是有步驟的啊。還有，不管我解釋過幾遍，她還是把『N64』、『PS』跟『超任』全都講成『紅白機』……」

「當時我們完全沒想過要結婚，不過都已經懷孕了，除了結婚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連忙成婚……後來小孩生下來了，我老公半工半讀，我也一邊帶孩子一邊工作，雙方的家長也都盡全力給予我們協助……就因為那樣，我在完全沒有預想到、充滿意外的日子裡拚命闖了過來，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於是開始拚命假裝自己已經是一個大人。

我已經能夠發自內心理解——當時瓜生老師說的那些讓我懵懵懂懂的話。

雖然他跟過去的我完全不同——不過，有一點相像。

上完慣例的料理教室課程後，要來接我的媽媽又晚到了，所以我跟瓜生老師兩個人在消磨時間。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從高中時期以後就沒有什麼改變了，唯有年齡一直往上加，然而不知不覺中，我已經不能再當個孩子了。

「阿金同學你啊……」

他彷彿在期待成為大人之後，會產生什麼決定性又出人意表的變化。

我也一樣是抱著類似『假裝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感覺，作為大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說。

「我每個星期都會準時看。從*《空我》之後連續二十年，我每個星期天都一定會看假面騎士。每周日早上八點都會看，改到九點播出以後也一樣會看。電影跟非戲院首映也全都有看。每次看到主演過假面騎士的演員在其他電視劇或電影大展身手時，我都會一臉得意地心想『我可是之前就知道這個演員了』。」（編註：指特攝劇集《假面騎士空我》。）

就算長大成人，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戲劇性的改變。

過著與小時候想像的大人相比，截然不同的生活。

「要說的話是那樣沒錯啦……不過從社會大眾的角度來看，優不優秀就很難講了。」

我們一樣都把大人這種生物想得很特別，覺得大人與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這、這樣啊。」

「嗯。等小姬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這個問題——讓我的意識不經意間回到了過去。

「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的大人也說不定呢。」

小學時的我意氣昂揚地說道。

在我小學時的暑假。

「我現在還覺得自己的腦袋像個高中生……只有年齡虛長了而已。如果我說出這種話，感覺會被人罵『沒有當母親的自覺』，不過還是很難相信耶。我現在竟然結婚了，而且還生了小孩。」

「織原小姐……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呢？」

現在我成為了27歲的大人。

作為一個大人，該怎麼回答小孩的這個問題才好——

我差點在年齡差距的衝擊下昏過去，不過還是拚命振奮起自己的精神——

年紀可以說是小孩的少年，對著年紀已經是大人的我問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