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殿下去露營。（12/14）

阿金同學露出震驚無比的表情。

這下糗大了。

我連不需要講的情報都講了。

一個不小心，就把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跟他說了！

曝光啦！我是個長到27歲，還一個人在房間玩小孩子玩的卡牌遊戲的女人！在玩具店裡拿著根本沒有打出去的手機說『是這個藍色的袋子嗎？有好多長得好像的，都分不出來耶——』裝作是要買給其他親戚小孩的模樣，我就是這種女人！

「剛、剛、剛剛那件事你千萬別跟任何人說！這是我私底下的興趣，連桃田同學都不知道！絕對不可以說出去喔！」

「我、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阿金同學擺出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的架式使勁點頭。看到他答應的態度這麼認真，反倒又讓我有點心情複雜。

「總——總而言之。」

我硬是把話題拉回來。

「其實不會有什麼變化啦。就算成為大人——就算長到會被稱作大人的年紀也一樣。」

「…………」

「例如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也會喜歡，以前討厭的東西，現在也一樣會討厭。還有就算味覺變得再遲鈍，還是會有吃不下去的東西。」

我繼續說。

儘可能地不過多矯飾地描述。

我想維持真誠的心。

在這種狀況下，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是正確的。如果在這裡的是一個夠格的大人，他或許能講出那種引導孩子走上正途的出色格言，又或者是可以不破壞孩子對未來的憧憬，說一些孩子會相信的漂亮話圓滿收場也說不定。

不過，這些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要抱著真誠的心。

面對這個以真心話發問的少年，我至少也要用真心話回答。

「大家？」

儘可能地把情感與想法都放進我要說的話里。

因為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不會在意那些人心的細節，只會不斷前進。

「……說得……也是呢。」

「不過換句話說——相對的，也代表自己是如此認真的吧。」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就無法把任何想法傳遞給對方。

變得看不見周遭，眼中只有那個人——

「嗯。我原本打算在BBQ結束後——發表一段詩詞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浦野並沒有笑。他微微眯著眼，像是咬著牙根不說話。

就算時間過去——就算長大成人，也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

「抱歉。我原本沒有要偷聽你們說話的意思……」

「話說回來——剛才謝謝你了。剛剛在河邊玩水的時候，謝謝你製造了我跟桃田同學兩人獨處的機會。那麼機靈地幫助我們。」

阿金說道。

「……我真的覺得自己遜斃了。原本以為自己處理得更好，卻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然而我只有自尊心比別人強，那時我不禁裝模作樣起來，結果卻讓自己變得更難堪——可是啊，我後來想到了。」

「……不會。」

織原小姐去丟垃圾後遲遲沒有回來，我因為擔心而跑出來找她，結果就撞見她跟阿金在說話的模樣。一開始覺得這樣不太好，不過我實在很在意他們的對話，不禁就躲起來偷聽了。

我用說笑的口吻帶過後，繼續說道：

「…………」

「真的很諷刺對吧。找到了一個喜歡的人，因為希望那個人喜歡上自己，便拚了命地裝模作樣，然而愈是希望自己上得了檯面……就會變得愈來愈不像樣。」

我找理由擋著，並且拚命思考。

「正因為認真想著對方……才會變得失常。甚至厭惡這樣的自己，心想『我是這麼不像樣的人嗎？』。」

變得不像樣。

正因為自己很拚命、很殷切、渾然忘我又沒有別的選擇，並且無比認真。

「沒關係啦。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話題。不過……關於卡牌遊戲的事，你還是裝作沒聽過，對她比較好。」

「是這樣嗎？」

只有現在這一刻，放下大人的偽裝，站在對等的立場上交談吧。

▼

「不過——還是有很多沒改變的事以及沒忘掉的事喔。不管是好的回憶還是討厭的回憶，都還留在我心裡。」

「…………」

變得丟臉。

「要不是她是阿桃的女朋友，我可能已經喜歡上她了。」

「抱歉、抱歉。」

「…………」

「算是吧。畢竟阿桃你這麼高大，滿顯眼的。雖然織原小姐好像沒注意到就是了。」

「我想，一旦喜歡上某個人或是墜入愛河，大家是不是都會變成這樣呢？變得看不見周遭，一個人陷入迷惘，完全無法冷靜下來，因為一點小事就感到不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如此難堪。」

「……我說不出口。最後，我自己什麼都沒能跟她說……只是在一團混亂中曝光了……然後，就在亂七八糟、不明所以的狀態下結束了一切。」

「雖然很多人喜歡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好像對人際關係看得很開，但這其實很難說。要是時間真的能解決一切，那天底下就沒有人會煩惱了。倒不如說，世界上有很多事其實是因為時間才無法解決的吧？」

「你現在還不用急著逼自己成為大人也沒關係啊。因為總有一天，就算你不想，你也會必須裝成大人的模樣。」

「要說的話，就算丟臉，實際上也不算丟臉啊。因為在那種狀況下表現得不理想也很正常，說這樣很遜是錯的，倒不如說，認為那樣很遜的想法才是真的遜……」

我這麼說。

「阿桃。你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她既沒有生氣也沒出言安慰，同時也不是高高在上地教訓我……織原小姐是站在我的角度跟我說話的——可是正因為如此，反而讓我更加了解到自己是個小孩了呢。」

「不過，說實話這是我的願望啦。因為我希望這麼丟臉的人不要只有我一個。」

「你從剛剛就一直說什麼又遜又丟臉來嫌棄自己……但其實遜一點又不會怎樣。你為什麼要死撐著面子呢？」

「咦……」

阿金與織原小姐分開後，一個人站了一會兒，接著輕聲嘆道。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成為大人也沒關係喔。」

「……你早就發現了嗎？」

「抱歉啊，阿桃。我剛剛做了很孩子氣的事情。」

「別跟我道歉，你應該道歉的對象是阿浦才對。真受不了……被你害得我的計畫都泡湯了啦。我原本想好好吃完飯後要來段有趣的活動呢。」

我說道。

「……是啊。」

「織原小姐她，是個好女人呢。」

「呃……」

我跟你，還有阿浦都一樣。

阿金輕輕偷笑，接著說：

我聽到那一段的時候，眼眶都差點紅了。

「不用你管。況且要說的話……就算孩子氣也沒什麼不好的。因為我們確實還是小孩啊。」

我一問出口，浦野便看起來十分難受地扯著嘴角，搖搖頭。

變得很遜。

不要贊同我好不好。這裡應該要否定啦。

◆

「浦野你啊，有跟那個叫小龍的女生告白嗎？有告訴她——你喜歡她嗎？」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明亮。

人就會變得不像樣。

「…………」

「有些玩笑是不該開的。小心我生氣喔。」

我的詩作果然不被看好。

「我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抱歉。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感覺就像是，回過神來時突然就變成大人了。我想，成為大人其實也不會產生那麼戲劇性的變化。」

然後——隨著時間過去，也有一些記憶落在心底的陰影會愈來愈深。

「……原來是這樣。」

「等時間過去，成為大人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這只是在痴人說夢對吧。我早就知道了。其實我也一直都很清楚……就算長大成人，也不可能產生什麼戲劇性的變化。」

「嗯。所以啊——」

阿金同學的聲音像含著苦楚，他低嘆般地說：

「……嗯。」

「——遜又有什麼錯？」

「唉……阿桃你啊，有些地方怪得很孩子氣呢。」

「……妳可以說中文嗎？」

有些記憶會隨著時間過去美化，也有些記憶會隨著時間消散。

過了一會兒後，阿金點點頭並回「就是說啊」。

「說不定，大家其實都是這樣的。」

不是以大人的身分，而是以身為一個人的立場回答他。

我這麼說。

「……還是住手吧，阿桃。那才不叫活動，根本是意外事故。還有……你為什麼一副自己是作詩高手的模樣？」

就會再也注意不到，那些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很傻的事。

「呃、就是……我也一樣啊，像上個月的事就超慘的吧？那個……就是跟桃田之間的事，我那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真的很丟臉，也很不像樣。」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說出口了。

雖然會有點尷尬，我還是放棄躲藏，從樹蔭處走出來。

「等、等一下啦。我還沒整理好想法。」

一旦墜入愛河——

「阿金同學不管做什麼事都面面倶到，我之前覺得跟實際年齡比起，你實在成熟得多——不過現在我覺得，你果然還是個孩子。你可以繼續當一個小孩。覺得苦就叫苦，覺得痛就叫痛，你可以大聲喊出來，不用忍耐喔。」

「當然，也是會有很多改變。像學生時期的事，我有好多都忘記了。不瞞你說，前陣子我跟桃田同學一起開了讀書會……才發現高中的課業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真是哭笑不得。以前明明那麼努力念書的，結果已經全部忘光光了。啊哈哈。」

「這次作品的主題是自然，我費盡心思才寫出來的呢。由於是不熟悉的題目，費了我不少工夫，不過多虧如此，我覺得自己的內在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雙眼，看著這個過於否定身為孩子的自己，因而將大人過度美化的少年，並說道：

有些記憶會隨風而逝，也有些回憶依然留在心底。

下次我就若無其事地陪她玩好了。裝出『我真的很想玩』的模樣，陪她玩卡牌遊戲吧，一定要。

「…………」

唔。虧我還寫得不錯耶。

我說道。

「…………」

就像過去——瓜生老師回答我的方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