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旅行 二〉

西野 ~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 3

隔天,星期六,西野準備自成田動身。

他正待在航空公司經營的,有別於經濟艙與商務艙的候機室,優雅地消磨時光。只見他不可一世地翹著二郎腿,在兩張面對面擺放的沙發中挑了一張坐著,還在用手機瀏覽當地新聞的同時舉起一杯黑咖啡就口。

當事人是在實踐符合此時此地的應有舉止。

只可惜,他的一身行頭與周遭相當不搭調。

在知名廉價服飾店購買的藍色牛仔褲配上方格紋的襯衫,鞋子則是連鎖店清倉大拍賣的一千九百八十圓運動鞋。再加上手提行李的山寨名牌雙肩小背包,就算把內衣內褲襪子全都算進去,這身行頭的費用也很難超過一萬圓。

每項配件都保持得乾乾淨淨,看得出才剛添購不久,衛生面相當令人放心。若作為平時的穿著,這身選搭堪稱無可挑剔,然而一旦考量到在場除了他以外的客人身分,再加上他是個相貌平平的年輕小夥子,這身行頭在他人眼裡無論如何都會顯得身價十足低廉。

「……唔呣,對面那頭還是一如往常熱鬧啊。」

只是,這對西野而言早已稀鬆平常,故他也絲毫不顯在意。他邊瀏覽新聞邊隨便咕噥幾句的模樣,正正有如身高剛略有成長的少年在宣揚教人聽了害羞的自我主張。雖然有點悲哀,但一如他當場展現,這就是他的自然體。

無論何時何地身處何種狀況之下,都不會打亂自己的步調,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甚至到了要被機場員工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購入機票的地步。

對於在候機室上班的員工而言,以每月一兩次的頻率造訪的他,才真是比任何客人都能激起他們好奇心的存在。偏偏礙於場合,他們始終難以開口詢問。噯,那個男生又來了喔──他們只能於私下這樣竊竊私語。

就在西野到場經歷了數分鐘這般時光,咖啡差不多再也冒不出熱氣的時候──

外頭微微喧鬧了起來。

倒也並非傳出了什麼特別驚悚的尖叫或怒號,只是四處都開始有人交頭接耳,令整層樓形成一種鼓噪的氣氛,而這股騷動就彷彿波浪一般,自接待處的方向一路擴散至大廳。

如今浪潮終於擴散到了西野腳邊。

但他依舊維持一貫的漠不關心,繼續瀏覽顯示在手機畫面上的新聞。其實就算他不這麼認真看新聞,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因為必要的情報早就都從馬奇斯那兒到手了,純粹就是他的作風習慣做什麼都事先準備萬全。

進入工作模式的他比平時來得更加嚴謹,更加不可一世。

忽然間,身旁竄出一道聲音,打斷了嚴謹又不可一世的凡庸臉思緒。

「我、我說,你該不會是……西野……」

無預警地被人喚了自己的名諱。

他才剛坐上沙發,就朝凡庸臉開始試著拋出話題。

「確實是不簡單的巧合。」

他對眼前的人物展現出了為數極少的善意。

「下班飛往倫敦的班機。」

「為什麼他沒有出現在這裡呢?」

「騙你又能怎樣?」

看來在校慶時,同行的蘿絲面對面對他撂的狠話產生了相當的效果。那天之所以早早便離開津沼高中,理由就在於蘿絲放話時的視線恐怖到令他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了。

也就是西野口中的搖滾公主──緒形屋太郎助。

「你、你搭哪班航班啊?要登機了沒啊?」

「不、不對吧!手機還在響啊!有人打來不是嗎?」

「懂了就好。」

「只不過,沒想到竟然會在機場候機室撞見你,這也太巧了吧。」

「我給你一個忠告。」

只不過,明了一切的班長正顯得坐立難安。

當然,鈴木同學也確實掌握了他的意圖,立刻接話。

拜此之賜,從旁窺伺兩人的目光,看來都因這一連串的互動產生了巨大疑問。何以年收破百億的名人要對一個平凡不起眼的高中男生畢恭畢敬到這種地步?看在不知情人士的眼裡,這顯得極為異常。



帥哥的嘴角曾幾何時已經浮出笑容,當事人發現後設法想擠出撲克臉,但肌肉的伸縮卻不聽使喚,臉頰反覆抽動之下,形成了非常詭異的表情。

金髮蘿莉一副乖乖放棄的模樣,黯然點頭。

回話的帥哥若無其事地撩起瀏海,一臉計畫成功的表情。看上的女孩都順利接受邀約,令他龍心大悅,至於眼前交談對象傾瀉而出的憤怒,他則渾然不覺。

「就帳面上而言是國外的次數較多。」

略顯興奮的太郎助介面問道:

「所以說啦,就讓我們連西野的份一起開心吧,大家?」

隨後映入眼帘的是這幾天剛認識的人物。

「還說我,你才是去旅遊不是?家當看來挺輕便的啊。」

「嗯?是啊,是他自己把機票拿來還我的。」

搖滾哥莫名慌張了起來。

「喂、喂……你這意思是……」

在帥哥閉上嘴的同時,凡庸臉也望向了螢幕。

在太郎助的催促之下,西野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起了電話。

手機一直嗡嗡嗡嗡震個沒完。

西野聞言,則是維持著看手機的動作,漠不關心地答腔。

「說下去。」

「當、當然是為了工作啊!別看我們團這樣,在海外可是挺受歡迎的喲。」

正因為自己拜西野的「工作」之賜才撿回一條命,所以太郎助能夠正確地理解該辭彙所指為何。聞言的同時,腦中又再度浮現出數天前陌生的義大利黑幫幹部投來的視線,令他不由得直打哆嗦。

看來似乎是來電的通知。顯示在螢幕上的來電者,是他也十分熟知的姓名。

再加上聲音感覺又是自近處傳出的,西野於是將視線自手機上移開。

「不不不不不,你沒所謂我有啊!」

太郎助再度開口。

西野好似憶起什麼似的,對這位人氣搖滾哥開口。

「唔……」

「沒、沒錯吧?」

至於坐上這個冷淡凡庸臉對面沙發的一方,則是內心努力想把態度裝得若無其事,但表現出來的舉止卻都緊張到無以復加。

「不,是工作。」

「呃、不,沒……沒什麼啦。什麼都沒有。」

「隨你高興。」

「旅遊嗎?職業樂團可以自由安排時間,真教人好生羨慕。」

根本就沒有關注他人裝扮的閑工夫。

因為她非常正確地理解了蘿絲之所以在此,目的是為了什麼。

毫無停止的跡象。

不過,也有人老老實實地把這些自以為酷的台詞照單全收。

太郎助的臉上綻放心花怒放的笑容。

正因如此,他絕不認為這份忠告會是開玩笑或天方夜譚。

西野答得極其稀鬆平常。

「幹嘛?」

「不,沒啦,那個……我搭的也是同一班班機……」

太郎助以充斥著期待與不安的表情說道。

「是這樣嗎?恕我失言冒犯了。」

並且絲毫不搭理在褲子口袋裡持續震動的手機,就好像根本沒有人打來一樣。

舉止中可以窺見她的遺憾。

分不清究竟是高興還是不甘心,太郎助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西野對此則不做任何表示。包含來自周圍的視線在內,西野綜觀大局之後認為與眼前人物表現得過度親近也會產生問題──這是個極為冷靜的判斷。

就是那張與西野成對的另一張沙發。

「昨天放學後,在最後一刻他才說不去的啦,說他跟別的預定撞期了。」

就算身處機場的候機室,這位搖滾哥依然是塊當紅炸子雞。

他在繼續接話之前,先確認了凡庸臉對面的座位是空著的。

周遭的其他客人向他投以窺伺的眼神。

「……咦?真的?」

自西野與太郎助閑話家常的地點算起,直線距離約數百公尺的位置,有著只要帶著機票在櫃檯辦完手續,論誰都能前往的一般候機室。位於該處的蘿絲正帶著前所未有的憤怒質問著竹內同學。

他的一身行頭就與校慶第一天見面時無異,成套西裝搭上太陽眼鏡,每款都是名牌,一件就要幾十萬。只不過,看在行家眼裡,會覺得質料比起校慶時穿的差了些,也就是所謂業界人士的便服。

「無所謂。」

或許是受到兩人這些天來的幾面之緣影響吧。

「昨天我剛好也在場,西野那傢伙在我們社團活動時跑來,表明他沒法參加今天的旅行了。然後該說是我也很無奈嗎,畢竟也不好讓竹內浪費錢,我只好強出點頭跟來啦。」

「搖滾?」

竹內同學朝鈴木同學使了個眼色。

「話說回來,西野你……」

「你、你啊,連在外國也有接案喔?」

「嗯、嗯……」

這是要他機靈點來緩頰的暗號。

「…………」

瞥過來電者的姓名後,西野隨即將手機收入口袋。

態度依然故我的凡庸臉用簡單一句話打發了事。他才剛把頭抬起,這會兒又再度低頭望向手機。螢幕上的報導雖然不是多麼需要集中精神閱讀的內容,不過總比呆望太郎助的臉來得有建設性,他似乎是如此下了判斷。


◇ ◆ ◇

太郎助膽戰心驚地點頭。

「…………」

不過在當事人發現自身表情的變化時,就馬上又變成了一副笨拙的歪曲表情。這位帥哥真的卯足了全力在隱瞞內心的喜悅,只是他實在過於喜出望外,好不容易才在緊要關頭忍住沒把機票從褲子口袋裡扯出來。

即使如此,畢竟不是白白來到頭等艙候機室,沒有任何不識相的人從旁插嘴。機票的艙等保證了客人的高素質,要是換作一般候機室,事情恐怕就不好收拾了──這是當事人們也有注意到的問題。

除了由自己擔任團長的搖滾樂團相當活躍之外,個人活動的成績也十分理想,國內國外都有大量粉絲存在──這樣的太郎助作為一個對市井文化具備卓越影響力的人物,在現代日本所位居的地位,排名已經可以用一隻手由上至下數出來了。

但西野對此不再做任何回應。

「這件事向他本人確認過了嗎?」

「…………」

「……你這個人,到底為什麼就是那麼搖滾啊……」

不過這番話被西野掌上手機所傳出的震動音給打斷了。

順帶一提,大家今天都沒穿著制服,而是身著便服到場。包含帶頭的竹內同學在內,在場的全員都穿著自己中意的決勝之服。就連現在發言的鈴木同學,也為了向志水進攻,穿上了比平時成熟幾分的外套與長褲。

「……別大聲嚷嚷,其他客人會困擾的。」

「……是嗎?」

把一連串教人羞恥無比的台詞毫不猶豫地接連拋出,足見這位凡庸臉著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溝通障礙者。看到眼前光景的羞恥程度根本更勝當事人,這是從旁關注兩人對話的其他客人發自內心的感想。西野的自以為酷就是自以為到這種地步。

「喂,西野。」

「到了那頭之後,幾天內最好都別靠近萊夫卡扎。」

「我、我坐你對面……無所謂吧?」

「忠、忠告?」

就連將好幾成的人生賭在察言觀色的他都察覺不到了,其他人要發現更是緣木求魚。蘿絲努力假裝平靜,要求面前的帥哥解釋這一切,想知道自己心愛的他究竟是上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