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蓋尼米德(6/7)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4
「所以就是這裡嘍?」
星乃抬頭看著一棟日式住宅,喃喃問起。
我從近藤口中得知「上戶樹希」的事情,短短四小時後,我和星乃已經站在這棟說是上戶所住的住宅前。
要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事情極其單純,我一說起「Europa有弟弟」,星乃就眼睛暴出精光站起。我挑重點說完近藤的情報,結果就是「告訴我。」「咦?」「告訴我他住哪。」被她恨不得把我吞下去似的逼問,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迫把她帶來這裡。
上次的「騙子」發言以來,我和星乃之間有些尷尬。然而受到「Europa」這件事的強烈震撼,感覺這些尷尬現在都被趕走了。
我先仔細看了看眼前的住宅。
門牌上寫著「上戶」。如果近藤的消息沒錯,那個憂鬱少年──Europa的「弟弟」就住在這裡。庭院前有小小的金屬門,鐵條間的格子之多,讓人聯想到牢籠。
「喂,慢著慢著。」
星乃手伸向門鈴,我趕緊制止。
「你的手在幹嘛?」「你叫他出來是打算怎麼辦?」「當然是要他招出Europa人在哪。」「真的假的?」「真的。」
Europa──井田正樹的下落,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照理說他服完刑期,應該會立刻出獄,但連近藤的採訪都沒能查出他的下落。然而,這未必表示他不在這房子里,而且不管他在不在,這裡都有危險。
「我先去見對方一面,你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為什麼就得偷偷摸摸地躲起來?」
「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就是因為知道啊。我絕對不會原諒傷害我媽媽的人。」
星乃強而有力地斷定,從連衣帽下露出的眼睛裡有著堅定的意志。
「總之我先看看情形。晚點我請你吃炸蝦便當!好不好?」
就在我這麼安撫星乃的下一瞬間。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壞了似的連續響起。不用想也知道,連按門鈴的就是這個眼角上揚的黑髮少女。「喂,你,搞什──」我說話時,她仍毫不留情地連續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上戶來回看了看我們兩個,做出了令我們意想不到的宣告。
「Europa──呃,你老哥,為什麼會引發那樣的事件?如果你知道內情,麻煩告訴我們。」
他老實點點頭。
我看著星乃之餘,對上戶也使了個眼色。
「你……」
開始說上戶樹希與井田正樹──這兩兄弟的身世。
我和星乃整個人緊貼病房牆壁,看著事態發展。就像野獸鬧過似的,枕頭掉到地上,床單也被倒下的點滴弄濕了一片。
「家兄在玩網路遊戲。」
五分鐘後。
我們在離上戶樹希住家不遠處的一間咖啡館,面對面坐著。
少女大叫一聲,手放到至今未曾朝我們看上一眼的井田正樹的耳機上,一把抽掉。「啊,不可以──」就在上戶想制止的那一瞬間。
「平野學長,還有,天野河,學姊。」
我針對這句話追問。
我們還在拉拉扯扯。
搭了大約四十分鐘的電車後,我們在山手線的某個車站下車。
「你慢著啦。」我立刻伸手制止話鋒有如機關槍的星乃。上戶似乎又害怕起來,雙手收到自己胸前。這種姿勢也很像女生。
「對、對不起,是我說明得不夠!」上戶轉過來面向我們。井田已經回到床上,護理師以熟練的動作俐落地幫他把衣服整理好。
面對面了。
「是、是嗎?」
當三人份的飲料送上桌,上戶開了口。
「家兄的,事件……」上戶垂著視線說起。「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笨蛋,你,在搞──」
「…………」星乃與我都默默等他說下去。
之後過了五年,井田正樹繼續過著把自己關在房間的日子,除了洗澡、上廁所以及收郵購包裹等最基本非做不可的事以外,都不出來。
「家、家兄他……」他不知所措地開始說了。
「星乃……?」我跟著上戶走進病房後,星乃仍然站在門前不動。我這麼一喊,她就輕輕抿起嘴唇,悄悄踏進室內。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又或者是壓抑住了什麼,只見她的表情十分緊繃。
「來!快點!我知道你在家!趕快給我出來嗚唔!」
「不、不好意思……你們好像在忙……」
病床上,井田正樹就像壞掉的玩具開了開關,瘋狂大鬧,拉倒點滴架,手腳亂擺,腦袋往床緣的柵欄撞個不停。護理師聽到騷動,來到室內。「沒事的!」「井田先生沒事的!你可以玩遊戲!沒事的!」他們拚命安撫他,男性護理師按住他的身體,其他護理師以熟練的動作幫他把耳機戴上耳朵,讓他握住滑鼠。這一來,井田不再手腳亂擺,又開始在床上凝視螢幕畫面。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星乃默不作聲,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上戶也為難地看著我們。Europa不管我們,繼續打遊戲。
「…………」井田正樹即使聽到弟弟呼喚,仍然完全沒有反應。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昏迷不醒的病患,但他的眼球以高速四處張望,凝視著設置在床正上方的螢幕。右手握著無線滑鼠,指尖不斷按著滑鼠鍵。憂鬱的中年男子睡著還沉迷網路──眼前的光景讓我們只能如此理解,但他的眼球實在太一心一意地盯著螢幕看,手指高速挪動滑鼠,除此之外的部位一動也不動,情景非常異樣。
我看向身旁,看見星乃微微點頭。先前明明一有空檔就要逼問,但現在就連她似乎也掩飾不住緊張。「Europa」這個字眼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沒辦法只用「老仇家」這麼幾個字帶過。
「突然找上門,還問你一堆問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她的心情你也可以體會吧?」
而現在──
一名瘦弱的少年戰戰兢兢地打開門,探頭出來。
「這麼說來,你見到了?」
咚咚咚!少女走進庭院,來到玄關屋檐前,毫不客氣地敲起門來。還抓起門把,搖得喀啦喀啦響。
簾幕拉了開來。接著我們……
我正發著呆……
「──家兄完全不肯讓雙親進他房間,但有時候會讓我進去。雖然沒做任何特別的事,就只是一起打打電玩,吃吃零食,然而對我來說,他是個很文靜,對我很好的哥哥。可是,有一天──」
「呃,不好意思,突然找上門。你是一年D班的上戶樹希……對吧?」
星乃吞了口水。多半是萬萬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Europa。這種非現實感,就好像電視上的犯人從畫面里爬了出來。
我們搭電梯上到八樓,在寬廣的通道上轉了兩個彎就來到了病房前。
一陣不像這個世上會有的叫聲回蕩在病房內。
「可以請兩位,現在就去見家兄嗎?」
「這……」上戶樹希說到這裡,瞥了手錶一眼說:「大概還趕得上會客時間吧。」
拉開滑門後,上戶靜靜朝內呼喊一聲。沒有人回答,但看得到裡頭有個角落的隔間簾幕拉開。這單人房相當寬廣,給人一種高級旅館的印象。
「開什麼玩笑……!」
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井田三十歲引發「Europa事件」時,上戶才九歲。他們差了二十一歲。
就近一看,就免不了震驚。
弟弟樹希滿九歲,兄長的繭居長達五年時。
事件發生了。
我自認在這幾句話里加進了各式各樣的意思。Europa事件中,星乃母親的性命受到威脅,在網路上大受抨擊,至今還繼續跑出「第二」、「第三」Europa試圖危害她。她至少應該有權知道犯人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
「可以嗎?」上戶回過頭來問我們。
「今天,那個……」上戶窺看星乃的神色問起。「是為了家兄的事吧?」
「嗚咕啊啊啊──!啊啊喔!咿嗚啊啊嗚啊啊啊──!」
「他、他在做什麼?」
井田正樹,從八卦節目上看到的他是個光頭,身材發福的人。現在卻十分瘦削,頭髮未經修剪,蓋住了枕頭。手臂上打著點滴,底下鋪著防止褥瘡的墊子,床是會像搖籃一樣搖動的電動床。
「…………」
我和星乃看著上戶樹希小小的背影,以及像是不同色版聖誕老人裝的淡咖啡色帽子,並肩跟在後面。我們當然覺得要提防,但能夠查出Europa所在的機會不可多得,星乃立刻同意,我也聽她的話。
「──哥,我要進去了。」
以男生來說,他個子很矮,和星乃差不多,甚至比她還小。整體體格都很瘦小,肩膀很窄,從白襯衫袖子伸出的手和手指也都很細。細長的眼睛有些低垂,右眼被黑色長髮遮住。如果把某個知名的妖怪漫畫主角變性,或許就會變成這樣的人物。
──會客時間?
「哥,你清楚嗎?是客人來了。天野河星乃學姊,你記得吧?」
星乃不回答問題,狠狠瞪著對方。上戶被她瞪得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怯懦,眨眼變得頻繁。
後來人稱「Europa事件」的這起事件,讓原本平靜的親子生活澈底改變。兄長因殺人未遂與入侵建物的罪名遭到逮捕,被大眾傳媒大肆報導。住家也遭到採訪記者圍堵,過著甚至無法外出的生活。警察進入住宅搜索,收押了大量電玩與電腦的情景深深烙印在當時九歲的弟弟腦海。事件發生後不到一年,雙親離婚,引發事件的兄長由父親扶養,樹希則由母親扶養。
「這位,是……」上戶維持小心翼翼的態度看向我。
「咦?」
嗚咕啊啊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這、這樣會吵到鄰居,所以……要、要不要去外面談?」
「是。」
「你是昭和年代的討債集團嗎!」「喂,放開我!你到底站在誰那邊!」「就是站在你這邊才阻止你!」
出乎意料地,上戶對兄長所做的案子懷有罪惡感,讓我吃了一驚。我本來以為對方會更厚起臉皮不認帳,或是百般迴避。
「這……我也……」
──原來是這樣啊?
眼前的光景實在太異樣,讓我說不出話。
「──我一直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哥哥了……直到去年。」
「什麼事都可以。如果你對事件本身還有你哥知道些什麼,請全部告訴我們。」
我們去的地方是一處私立醫院。這棟蓋在東京都心黃金地段,有著整面落地窗的建築物顯得非常近代化,以潛伏在網路陰影下的「Europa」藏身之處而言,形象實在不太搭調。
「我是平野,月高的二年級。」
井田正樹開始繭居是在大約二十五歲時。當時樹希才四歲,等到懂事的時候,兄長在他印象中就已經是個在隔壁房間睡懶覺,到傍晚才起床,然後通宵只顧著打電玩或上網的人。雖然偶爾會和雙親因為將來的事吵起來,但並未動用暴力,只會不高興地把自己關在房裡,讓樹希在隔壁房間聽見他刻意甩門的聲音。
我忍不住問起。
我先架住她再說。
「…………」上戶窺看我的神色,然後朝星乃瞥了一眼,接著大概又被瞪了,全身一顫之後──
「Europa現在人在哪?在哪裡做什麼?回到家了嗎?還好端端活著嗎?」
隔著一張方形木桌,我和星乃坐在靠前的位子,上戶樹希坐在對面。「檸檸、檸檬汁。」上戶點飲料的時候都結巴了。
【八○八號室 井田正樹】。
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樹,在國中時代喪母,兩年後父親再婚。又過四年後,樹希出生。上戶是再婚對象的姓氏,他開始用這個姓氏是在事件之後。
「你是天野河學姊……對吧?」
──什、么?
「哥,我今天帶了客人來──」
「天野河學姊,在第一學期,轉學過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也覺得必須去道歉,才行……可是,我,提不起勇氣……」
「網路遊戲。」